雨丝敲打着西华门城楼高耸的鸱吻。
城楼之上,大兴伯邹顺益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身上那套崭新的伯爵蟒袍和华丽甲胄显得格外滑稽,仿佛戏台上不合身的行头。
雨水顺着他头盔的红缨流淌,浸透了内衬的锦袍,湿冷粘腻,却远不及他内心的恐惧。
他死死抓着雉蝶,视线透过雨幕死死锁在门外那片喊杀声震天的修罗场上。
卢九德在一小队净军和金吾卫的簇拥下,疾步冲上湿滑的城楼马道。
人未至,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惨嚎声已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打在他的耳膜上!
「卢公公!您可算来了!」
大兴伯邹顺益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上来。他头盔歪斜,脸上混合着雨水、汗水和无法掩饰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反了!都反了!北安门、玄武门、东华门——警钟全响了!马————马阁老在下面————快————快顶不住了!」
卢九德强压住翻腾的心绪,顾不上喘息,疾步扑到冰冷的垛口前,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一股寒气便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城下长街,火光血影交织!马士英那身绯红的官袍在混战中格外醒目,他正被数名亲兵拼死护着,且战且退。
他引以为傲的三百黔兵精锐,此刻只剩下不足两百,被对面那支沉默而冷酷的甲兵方阵配合着黑衣无甲的悍卒,缓缓挤压、切割!
穿着蓝衣的屍体在盾阵前层层堆积,血水将青石板染得暗红刺目!
而在这片混乱战场的中央,一面猩红刺眼的「奉天靖难」大旗猎猎作响!
旗下,一名身着沉银山纹甲、骑乘玉花骢的少年身影,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依稀是那个「假太子」王之明!
更让卢九德头皮发麻的是,从西安门方向,一支更庞大的黑色洪流正举着火把,踏着血雨泥泞,汹涌而来!
当先一杆「常」字大旗迎风怒卷,旗下大将黑甲点钢枪,气势如虹!
紧随其後的数百甲兵与黑衣武士,爆发出震天的「靖难」怒吼!一怀远侯常延龄!
他竟也反了!
卢九德此时想起保禄(孙永忠)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隐晦地提过,掌书大人要将那「假太子」这颗棋子用到极致,彻底搅乱这南明小朝廷。
掌书大人!这就是你布下的大局吗?
这颗「假太子」的棋子,之前已经引发了左良玉的叛乱,今日竟能引出魏国公府、忠武常家、孝陵卫、郑家水师————掀起这滔天巨浪!
自己所在的这个名为「爷叔会」的组织所暗藏的力量之大,埋藏的暗线之深————思之令人胆寒!
今夜这席卷皇城的风暴,远超他的预想!
这局棋,比他想像的更要庞大,很多事情,估计连保禄都被蒙在鼓里。
还是说,这本就是掌书大人计划中更宏大的「血火洗礼」?!
今夜之後,不管谁胜谁负,这弘光小朝廷,威信扫地,元气大伤,人心离散已成定局!
豫亲王南下,必将势如破竹!
这江南膏腴之地,终究要落入大清囊中!
只是————似乎现在的局面有些失控?
无论如何,保禄要的「混乱」已成,我只需再加一把火,将这「洗礼」进行到底!
「卢公公!您看!怀远侯也反了!他——他带兵杀过来了!马阁老危矣!我们————我们怎麽办啊!」
邹顺益的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卢九德的思绪。他死死抓住卢九德的袍袖,身体筛糠般颤抖。
卢九德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光如电般扫过这个惊慌失措的勋戚:「慌什麽!伯爷,你今日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及时关了城门!做得很好!」
他先稳住邹顺益,旋即指向城下,「但马首辅身陷重围,危在旦夕!你身为守门主将,就眼睁睁看着首辅被乱贼戕害吗?朝廷体面何在?太後颜面何存?!」
邹顺益脸色煞白:「我——我手下就这一百多羽林卫————守住城门尚且不足————哪————
哪有余力出城去救啊!不如————不如我们在城上放箭!放统!放炮!多少也能帮马阁老————分担些压力————」
他指着城楼上架设的几门佛郎机小炮和稀稀拉拉的弓箭手和火统手。
「愚蠢!」卢九德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脸上满是嘲讽与鄙夷,「伯爷!你打过仗吗?胜败岂在人多人少?两军交锋,勇者胜!你这般畏首畏尾,躲在城头放冷箭,能济得甚事?马首辅若有个三长两短,明日皇爷和太後问起来:大兴伯邹顺益,你手握西华门重兵,为何坐视首辅被杀,见死不救?」你让奴婢如何回奏?是说你畏敌如虎,见死不救?还是说你贪生怕死,罔顾同僚?」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诛心,「勋贵圈子里,最重义气担当!今日之事传出去,朱国弼、汤国祚他们,怕是要笑掉大牙!往後你这大兴伯,在南京勋贵里,还擡得起头吗?」
这番话如同冰锥,刺得邹顺益脸色煞白,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
勋贵圈子的排挤和轻视,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处。
卢九德见他动摇,继续加压。他冷笑两声,语气陡然转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更别说,若马首辅侥幸未死,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知道你今日袖手旁观————伯爷,你这爵位,还想不想要了?!」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冰锥刺入邹顺益心窝!他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勋贵圈子的冷眼、太後和皇帝的责难、马士英的报复————这些可怕的後果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求助般地看向卢九德他嘴唇哆嗦着:「那——那依公公之见?」
卢九德见火候已到,立刻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压低声音:「伯爷啊,奴婢并非让你去与贼兵拼命!你只需打开城门,率羽林卫冲出去,接应马首辅和他身边残存的精锐退回来,便是泼天的功劳!马首辅是何等人?知恩图报!今日你救他一命,明日他必十倍报之!」
他指着城下,声音充满煽动性,「你看!贼兵虽众,但阵型已乱,马首辅身边尚有忠勇之士死战!你只需带兵一个猛冲,接上马首辅,立刻回撤!咱家在城楼上亲自指挥炮铳弓箭,压制追兵,保你退路万全!待你们入城,千斤闸一落,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进来!
到那时,你便是力挽狂澜、勇救首辅的大功臣!勋贵圈里,谁还敢小觑你邹顺益?!皇爷龙心大悦,加封你个大兴侯,也未可知啊!伯爷,这可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天赐良机!」
他见邹顺益眼中挣紮与贪婪交织,又加了一把猛火,佯装叹息:「唉!伯爷若实在不敢去,也罢!奴婢虽是个残缺之人,却也经历过松锦大战、开封围城!对付城下这些乌合之众,不在话下!只是————」
他故意拉长语调,带着无限惋惜,「这封侯拜爵、扬眉吐气的机会,伯爷可就————白白错过了!可惜,可惜啊!」他作势欲走。
「等等!」邹顺益急忙喊住他。
「封侯?!」这两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击溃了邹顺益最後的犹豫!他脸上肌肉抽动,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贪婪的光芒!
他猛地抓住卢九德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公公————公公此言当真?!您————
您真能保我安然退回?」
卢九德用力点头,表情无比「真诚」:「伯爷放心,非我卢九德自夸,咱家也算久经战阵,当年在边镇,鞑子凶悍,闯贼势大,咱家什麽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千真万确!伯爷速去!机不可失!」
「公公——您——您可千万要掩护好我!待我接回马首辅,立刻鸣金!您——您一定要及时放下千斤闸啊!」他几乎是带着哭腔确认。
「伯爷放心!咱家以项上人头担保!」卢九德斩钉截铁。
「好————好!」邹顺益仿佛被注入了莫大的勇气,猛地一跺脚,对着城下厉声嘶吼:「开城门!羽林卫!随本伯出城!救马阁老!!」他笨拙地抽出腰间华丽的佩剑,在亲兵搀扶下,跟跄着向城下冲去。
看着邹顺益那臃肿的背影消失,卢九德脸上所有的「恳切」与「真诚」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弄表情。
他慢悠悠地踱回垛口,俯视着城下更加混乱的战场:常延龄的生力军已狠狠撞入马士英黔兵的侧翼!
黔兵最後的阵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轰然碎裂!
马士英在亲兵簇拥下,正绝望地向西华门方向溃退!
「哼——」
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戏谑的轻哼从卢九德鼻腔中逸出。他甚至没有下令让城头的弓箭火炮做任何准备。
他只是倚着冰冷的城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雉蝶上的湿痕,竟用尖细的嗓音,低低哼起了《空城计》的调子:「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城头仅剩的几十名弓箭手和火统手面面相觑,看着卢公公这副模样,听着城下震天的喊杀和惨叫,全都手足无措。
没有命令,他们不知该射箭还是该开炮————
「轰隆隆——!」
沉重的西华门,竟在这生死关头,缓缓向内打开了!
邹顺益笨拙、身披华丽山文甲的身影,在一百多名惊慌失措的羽林卫簇拥下,如同扑火的飞蛾,呐喊着冲了出来,直扑向已成修罗场的战阵!
「顶住!顶住!陛下就在身後!後退者死!」
马士英须发戟张,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手中的宝剑早已砍得卷刃,华丽的绯袍被鲜血和泥泞浸透。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圈子越来越小。突然此时听到身後城门开启的声音,心知不好!
他虽是文臣,但也督师已久,久历战阵,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
他之所以苦战许久,就是要护住西华门不失。此时城门竟然打开,虽然为他和手下残兵打开了逃生的通道,但是也将他的苦战努力化为乌有!
「马首辅!快退进城来!我来接应你啦!」
邹顺益此时正在兴奋状态,大声向马士英喊道。
岂不知,听到他这一喊,原本背水而战、死战不退的黔兵,士气一下子垮掉了。
纷纷不顾一切地掉头往城门狂奔!
卫明和常延龄看得目瞪口呆。
卫明刚刚还在担心,随着战线越来越接近城门,镝楼上的守卫利用高度优势,向下放箭、放统,甚至放炮,面前黔兵背城死战的话,己方伤亡会剧增。
没想到这蠢货居然敢打开城门?
常延龄知道机不可失!
呐喊一声:「常延龄在此!马士英!纳命来!!」
拍马上前,点钢枪化作一道夺命寒芒,瞬间刺穿两名试图阻挡的黔兵!
马士英眼见生路就在眼前,却被常延龄死死咬住,目眦欲裂!
而邹顺益的「救援」非但没起到作用,反而搅乱了他护卫皇城的最後努力!
绝望之下,他看到了那面猩红的「奉天靖难」大旗下的卫明!
「逆贼!!」
马士英发出野兽般的悲鸣,竟不顾一切地挥剑,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向着卫明的方向猛冲过来!
他要做最後的搏命!
卫明目光一凝!
杨大壮怒吼:「护驾!」前排盾兵瞬间合拢!
数支长矛毒蛇般刺出!
「保护阁老!」
马士英最後的亲兵也疯狂扑上,用身体挡住刺来的长矛和腰刀!
「拿下!」
杨大壮厉喝!数名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将挣紮嘶吼的马士英死死按在地上!
常延龄看也不看被俘的马士英,长枪一指洞开的西华门,声震四野:「儿郎们!城门已开!随我—夺宫!靖难!」
「夺宫!靖难!」
邹顺义眼睁睁地看着马士英就在离自己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被对方生擒,目瞪口呆。
丢下宝剑,转身就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最近的曹大捷、余十七、谢新甲等甲兵,趁势直接追着马士英溃兵的尾巴杀进了城门洞!
常延龄身後的常家沙兵如同黑色的怒潮,瞬间将邹顺益那支乱糟糟的羽林卫冲得七零八落!
邹顺义臃肿的身影瞬间淹没在这黑色怒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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