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戌时三刻。
北门桥,京营都督衙署内。
堂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凝重赵之龙身披软甲,焦躁地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断有探马进来汇报城内的局势,消息混乱甚至相互矛盾。
凭藉马锡的令牌,他顺利从鸡鸣山大营调来了四百名剽悍的黔兵。
又以南京守备、京营总戎的身份,将驻防在城北大校场的五百名勇卫营官兵尽数调至麾下。
手握近千精锐,赵之龙心中稍定,无论今夜这金陵城如何天翻地覆,他赵之龙手握这支力量,进可攫取滔天富贵,退可保全身家性命!
他并没有像之前跟马锡约定的一样,立刻率军去西安门增援,而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然而,心头的乱麻却丝毫未解。眼前这金陵乱局,如同一盘被打翻的棋,黑白混淆,敌友难辨!
「王之明」那个本该在诏狱等死的假太子,居然举起了「奉天靖难」大旗!常延龄、梅春、徐胤爵————
这些世受皇恩的勋贵武臣,竟纷纷倒戈!
皇城四门烽烟四起,喊杀声隐隐传来,弘光帝是生是死?
马士英父子能否力挽狂澜?还有哪些潜藏的势力参与了这场惊天变局?
下一步,他赵之龙该何去何从?
是去勤王?帮助马氏父子?还是坐山观虎斗?还是用手里这点兵力押上一注?押谁?
?
「报!」一名心腹校尉掀帘而入,躬身禀报,「启禀伯爷,辕门外有一自称周亮工的中年文士求见,说是感念伯爷昔日恩德,特来拜谒。」
「周亮工?」赵之龙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挥手,「不见!本爵军务繁忙,岂有暇见一闲散文人?打发他走!」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刀兵之事,哪有心思理会这些酸腐书生。
「是!」校尉领命欲退。
「慢着!」赵之龙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猛地叫住校尉。
此人他记得,一个从北京逃难回来的小官,当初被冯可宗下狱拷问,是自己念在他之前曾孝敬过自己,才在冯可宗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又写了荐书,把他塞进了史可法的礼贤馆。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他此刻来做什麽?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时候,趁夜而来——
——耐人寻味,必非平常!
「请他进来!」
赵之龙改变了主意,整了整衣袍,坐回主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矜持与深沉。
片刻,一名身着半旧青衫、颌下三缕清须的中年文士,施施然步入堂中。
他步履从容,手持一柄羽扇,面色沉稳。
行至堂中,竟对着赵之龙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声音清朗:「学生周亮工,拜见忻城伯!伯爷昔日庇护之恩,提携之情,亮工没齿难忘!」
赵之龙虚擡了擡手,语气平淡:「周先生不必多礼。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先生深夜冒雨前来,所为何事?本爵军务缠身,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周亮工直起身,却不落座,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之龙,声音低沉而清晰:「学生今日冒昧前来,非为别事,乃是————特来救伯爷性命!」
「救本爵性命?!」
赵之龙强压下惊疑,故作镇定地冷笑一声:「呵!周先生此言何意?本爵手握重兵,稳坐中军,何来性命之忧?莫非先生得了失心疯不成?」
周亮工丝毫不恼,羽扇轻摇:「伯爷明监。学生今日进城,本是奉史阁部之命,与兵部交涉粮秣转运之事。然目睹城中巨变,心忧如焚!今夜金陵风云突变,杀机四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伯爷虽手握精兵,然若行差踏错,站错了位置,选错了边,莫说爵位富贵顷刻化为乌有,便是项上人头,恐怕也难保周全啊!思及伯爷对学生恩同再造,不忍见伯爷行差踏错,身陷险境,故夤夜冒昧前来,斗胆为伯爷参详一二。」
「哦?」赵之龙眼皮微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既然如此说,想必对今夜之事,洞若观火了?那便请先生为本爵————解解惑吧!」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掩饰着心中的警惕与好奇。
周亮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伯爷请问,今夜这场靖难乱局,起於何人?」
「自然是那假太子」王之明!」赵之龙冷哼。
「假太子?」周亮工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姑且不论三法司如何判定其真伪,只看今夜金陵城内,竟有常延龄、梅春、徐胤爵这等手握兵权的勋贵重臣,甘冒奇险,为其前驱,奉其靖难」!」
「这便足以说明,在这金陵城中,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早已认定其为真」,并围绕他,精心编织了一张弥天大网!若非如此,他一个身陷囹国之人,能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赵之龙眉头紧锁:「先生的意思是——他背後有人?」
周亮工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背後必有主谋!此獠不过是借来的一杆大旗,一个幌子罢了!那麽,主谋是谁?」他扳着手指,「目前已知跳出来的,怀远侯常延龄,孝陵卫梅春,魏国公世子徐胤爵!此三人有何联系?
赵之龙沉吟道:「常延龄娶了魏国公的妹妹,梅春的妹妹又是魏国公夫人,与徐胤爵是姻亲——」
「不错!」周亮工眼中精光一闪,「姻亲之盟,休戚与共!老魏国公徐弘基,是如何病逝」的?坊间皆传是被马阮奸党活活气死!此言虽有过激,但老国公生前对马阮专权深恶痛绝,却是朝野皆知!」
「徐胤爵身为世子,迟迟未能承袭爵位,心中岂无怨怼?常延龄、梅春身为姻亲,又岂能置身事外?徐胤爵与保国公朱国弼、灵璧侯汤国祚等人过从甚密————伯爷细想,今夜之事,这几家勋戚,岂能置身事外?」
赵之龙闻言,如同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正是朱国弼!当日廷议,提议让各家勋戚分领兵马、驻守各门,便是这匹夫提出来的!本爵当时只道他想分权,未曾想——未曾想竟是为今夜之事布的局!」
他眼中寒光闪烁,越想越觉得合理,「还有那邹之麟!此人原不过一经年老吏,正是徐弘基力荐,才得以青云直上!今日调兵出城,造成城防空虚,正是此獠献策!他们——他们是一夥的!环环相扣,好毒的计!」
周亮工颔首,继续引导:「伯爷明察秋毫!综合这些蛛丝马迹,学生大胆推断,此次政变之核心,非魏国公府莫属!才有此等能量,串联勋戚,搅动风云!其势已成,其网已张!然——」
他话锋一转,抛出疑问,「徐胤爵虽有世子之名,但论其威望、心机谋略,布下如此环环相扣、惊天动地的大局,伯爷认为,他——够格吗?」
赵之龙沉吟片刻,断然摇头:「徐胤爵?黄口小儿,志大才疏,难当此任!常延龄、
梅春?勇则勇矣,然皆非运筹帷幄之才!至於邹之麟,不过一善於钻营之刀笔吏,棋子耳!」
「那麽——」周亮工羽扇轻摇,目光灼灼,「谁才是这盘棋真正的弈手?谁有这般能量,能串联勋戚,调动兵马,瞒天过海?」
他声音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学生听闻,数日前,保国公朱国弼於三山门别业设宴,汤国祚、柳祚昌、李祖述、马齐赞元等勋贵皆至,唯独————未邀伯爷您啊!席间密议何事?伯爷可知?」
赵之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次被排除在外的宴饮,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此刻被周亮工点破,再结合今夜之变,他心中豁然开朗,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升腾而起:「朱国弼!好个朱国弼!外示粗豪,内藏奸诈!旁人只以为其是个草包,但我却知,汤国祚、李祖述等人,唯其马首是瞻!定是此獠!定是此獠主谋!」
周亮工见赵之龙已入彀中,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火上浇油:「伯爷所见极是!然学生以为,仅凭勋戚之力,尚不足以搅动如此风云。伯爷可曾想过,那被马阮打压排挤、恨之入骨的东林、复社诸君?」他手指蘸了蘸冷茶,在光滑的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清晰的水字——「钱」!
「钱谦益?!」
赵之龙失声惊呼!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对啊!这个老狐狸!
东林魁首,复社领袖!
马士英、阮大专权,打压最狠的就是东林、复社!
阮大铖搞的「顺案」,抓了多少复社中人?今日午时,大中桥畔,光时亨、周锺、武愫人头落地!
狱中,雷演祚、周镳被赐死!这是血海深仇啊!钱谦益岂能不报复?!!
周亮工趁热打铁,「郑芝龙与钱谦益交情匪浅,其子郑森更是拜在钱谦益门下!今日城中兵马被调出城,起因不就是郑家水兵闹饷吗?刘良佐,藉口入卫,过江便闹饷,若说他没有牵涉其中.谁信?江北四镇————是否也牵涉其中?节制他们的史阁部————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赵之龙越想越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先生是说——钱牧斋——乃至江北四镇——史可法——皆与此事有涉?!」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伯爷!」
周亮工喟然长叹,羽扇轻摇,仿佛洞察天机,「此局谋篇之深远,牵扯之广大,所图之宏大,实乃学生生平仅见!环环相扣,步步杀机!弘光朝廷————危矣!」
他忽然擡头,望向帐外沉沉的夜空,语气变得飘渺而神秘,「不瞒伯爷,学生略通星象。今夜——帝星晦暗无光,摇摇欲坠——紫微宫垣,恐有大变啊!」
他自光转回赵之龙,带着无比的「恳切」与「忧惧」,「伯爷!值此乾坤倒悬之际,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切记!切记!莫要——让睿亲王(多尔衮)对伯爷您——失望啊!」
「睿亲王?!」
赵之龙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手中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通款清廷之事,隐秘至极,这周亮工如何得知?!
难道是——陷阱?!
他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杀机,右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剑柄!
灭口!必须立刻灭口!
将赵之龙的反应尽收眼底,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嘲讽的笑声。
他好整以暇地摇着羽扇,对赵之龙那择人而噬的目光视若无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伯爷!稍安勿躁!不必动怒,更不必起那杀心灭口之念!」
赵之龙被他点破心思,脸上血色褪尽,一阵红一阵白,按剑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至极。
周亮工收敛笑容,整了整衣冠,站起身,对着赵之龙一抱拳,姿态依旧恭敬,眼神却已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威严:「事到如今,学生不敢再瞒伯爷。亮工,实乃大清国摄政王睿亲王多尔衮派来,专为联络伯爷之人!」
「伯爷密信,睿亲王已然亲览!殿下对伯爷深明大义、顺应天命之举,赞赏有加!特命学生转告伯爷:大清,从不亏待忠心办事之人!」自今日起,亮工便是伯爷与睿亲王之间的信使。殿下有何谕示,皆由亮工传达!」
赵之龙呆立当场!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笑起来像只狐狸的周亮工,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自己当年庇护的,从冯可宗诏狱里捞出来的,竟真是一条早已潜伏的毒蛇!
清廷埋下的暗桩!自己还曾沾沾自喜,以为施恩於人,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棋子!
一股被愚弄和被操纵的愤怒涌上心头,但旋即被更深的恐惧和现实考量所取代。
大清国摄政王、睿亲王多尔衮!这个名字代表着正在席卷天下的铁骑洪流!
周亮工此刻亮明的身份,意味着他背後站着的是强大的满清!
自己那点通款的秘密,早被对方拿捏在手里。
今日,献策只是藉口,接头才是他此来的真实目的!
赵之龙脸上的倨傲、矜持、乃至杀意,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坐回主位,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敬畏、尴尬与一丝谄媚的笑容,对着周亮工拱了拱手,语气前所未有的「谦和」甚至带着点讨好。
「原——原来是天使驾临!赵某————赵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天使海涵!」他此刻的姿态,已完全从高高在上的伯爷,变成了面对「钦差」的下属。
周亮工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重新坐下,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微笑道:「伯爷不必多礼。你我同为大清,为摄政王殿下效力,自当精诚合作。眼下,便有一桩紧要之事,需伯爷即刻去办。」
赵之龙心中一凛,连忙道:「天使请吩咐!赵某万死不辞!」
周亮工眼中精光一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今夜,伯爷需要做的,便是去助那个太子」一臂之力!」
「什麽?!」赵之龙再次惊愕失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亮工羽扇轻摇,笑容带着深意:「对!助他搅乱南京,助他————今夜成事!最好能立下扶立」之功,博取其信任,在其新朝占据一席之地!殿下要这江南————越乱越好!
而这「太子」搅起的风云,正合殿下心意!伯爷,明白了吗?」
赵之龙呆呆地看着周亮工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又想起他方才剖析的、那看似庞大精密的「勋戚—东林」阴谋网————
一个更冰冷、更庞大、更恐怖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的心神!
原来这整个金陵乱局的背後,真正执棋落子的————竟是北京的那位仫政王!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透彻骨髓,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涩声道:「赵某————谨遵天使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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