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单膝跪在沙盘侧前方,腰背绷得笔直。
那张黑红色的脸,面无表情。
头顶传来那声问询。
“你恨不恨孤?”
这个问题极重。
压在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身上,能把人压垮。
青龙垂下视线,盯着金砖缝隙里的一点灰尘。
他语速不快,嗓音沙哑。
“洪武四年,冬。”
“凤阳府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
“臣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跟野狗抢食吃,差点饿死在破庙外的雪沟里。”
“是皇上巡查中都,车驾路过,丢了一半杂粮馍馍下来。”
“皇上让人把臣洗干净,扔进了锦衣卫的暗营。”
青龙的手指慢慢并拢,关节在皮手套里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营里有一千个孤儿。”
“五年后,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个。”
“臣是那三十个人里的头狼。”
“自从殿下回宫之后,陛下就把臣连同整个影卫,全都交到了殿下手里。”
青龙抬起脸,直视朱雄英衣摆上的四爪金龙。
“殿下让臣杀谁,臣手里的刀没钝过。”
“殿下让臣闭嘴,臣连气都不会多喘一口。”
“臣的命是朱家给的,肉是殿下养的。”
“只要殿下一句话,莫说怨恨,臣连魂魄都能当场绞碎了还给大明。”
青龙右手慢慢按住腰间的绣春刀柄。
“殿下今夜独召臣议论国朝大计,却提此一问。”
“臣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九曲回肠的试探。”
“殿下若是觉得臣这把刀钝了,不中用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太孙的靴尖,声音放平:“或者觉得臣碍了谁的路——说一声。”
“臣自己了断。”
“绝不脏了殿下的手。”
话音刚落,青龙手腕翻转。
一截寒光从腰侧跃出。
那把杀人无数的绣春短刃出鞘,没有半点迟疑。
刀锋直接压向他自己的颈动脉。
力道惊人。
刀刃撞破了锁子甲的护颈,已经割开了一道血线。
皮肉翻卷,殷红的血珠滚了出来。
事发于瞬息之间。
完完全全是抱着必死的心。
朱雄英没动嘴,身体先动了。
他往前跨出半步。
右腿带起厉风,月牙白的靴底正踹在青龙握刀的腕骨上。
“喀嚓!”
极重的一脚。
青龙腕骨脱臼,短刀脱手飞出。
刀尖在空中翻了两圈,狠狠钉进旁边的红木柱子,刀柄还在嗡嗡颤。
青龙吃痛,身子往左侧倾倒半截。
他稳住身子,重新跪正,低着头,任由手腕无力耷拉在身侧。
朱雄英死死的盯着他。
伸手抓住青龙前襟的锁子甲。
“孤操你大爷的!”
朱雄英直接骂了粗口,唾沫星子喷在青龙脸上。
“动不动就抹脖子,你以为你的命很贱?”
“孤好不容易喂出来的铁血军头,没死在北元鞑子手里,没死在战场上,全须全尾地站在武英殿——结果要死在自己刀下?”
青龙紧紧抿着嘴唇,下颌骨绷得很紧,不敢回话。
朱雄英松开手,用力推了青龙一把。
青龙后退两步,站稳了脚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垂着的手腕。
“把手腕接上。”朱雄英冷冷吩咐。
青龙左手握住右手腕,用力一送,骨节咔哒复位。
额头渗出冷汗,他却面不改色。
“孤问你恨不恨孤,是因为这些年,孤把你拴在身边当狗。”
朱雄英转身走到沙盘边,双手按在边缘的木条上。
“别人都在外头建功立业。”
“徐辉祖在西域封了西平府,拿了两千万亩良田。”
“李景隆跟着分了一杯羹,战功记上了名册。”
“连南边打土司的几个偏将,如今都官升两级,衣锦还乡。”
朱雄英的手指用力戳在沙盘上代表应天府的位置。
“只有你,成天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打转。”
“查贪官,抄家产,拷问犯人。”
“外人当你是活阎王,朝野上下对你唯恐避之不及。”
“但孤心里有数。”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青龙。
“你是帅才。”
这四个字字字千钧,直接砸下来。
“统兵厮杀,运筹大阵,你不输蓝玉,也不逊徐辉祖。”
“把你当一个暗卫头子用,是大材小用,是生生熬废你的前程。”
青龙别过脸去,死盯着脚下那条砖缝。
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叫不出那是什么,就是烫,烫得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一辈子没哭过。
但这会儿,他不确定了。
“臣不委屈。”青龙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少放屁。”
朱雄英走到案桌前,抓起一卷黄绢册子,随手扔在青龙脚下。
“锦衣卫影卫指挥使的位置,太窄了。”
“容不下你这头狼。”
“孤要你脱了这身飞鱼服,换上玄铁重甲。”
朱雄英抬起手,指向沙盘东北角那片广袤的区域。
“去黑辽吉。”
“当孤的平北大将军。”
青龙抬头,死死盯住太孙的手指。
黑辽吉。
那是一片比中原还要庞大的林海雪原。
前几天刚死了十三户汉人移民。
黄头室韦,那帮金发碧眼、茹毛饮血的东西,正在那里作乱。
“臣,愿领命!”
青龙不再多言,重新单膝跪地。
“拨臣五万大军,臣半年之内,把黄头室韦的脑袋全挂在长城关隘外。”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的请命,只是背着手冷笑。
“五万?”
“你当是打中原那些聚在山头的草寇流匪?”
“黑辽吉外边有多大?树林子比你的命都长!”
“五万人投进那片林海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黄头室韦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懂陷阱,善伏击。”
“这五万人拉去北边,半路冻死两成,剩下三成踩中捕兽夹,最后遇上敌人的冷箭,只能是被当成活靶子。”
青龙眉头收拢,盯着沙盘估算地形。
“殿下若能从关中抽调十五万边军协助,由辅兵开路……”
“荒谬!”
朱雄英当场喝断。
“关中刚抽了二十万人去西域开荒。”
“大明的汉家男丁是用来种田、生娃、开枝散叶的底子。”
“一条大明汉子的命,比那帮白毛野人贵百倍。”
“拿大明百姓的命去填雪坑排陷阱?”
“孤折本折大了!”
青龙仰头问询:“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雄英收敛神情,面露残忍之色。
“兵,孤给你。”
“五万精锐。”
“但这五万人,是京营三大营里最精锐的底牌。”
朱雄英走到沙盘前,抓起几面插着红色羽毛的小旗,丢进黑辽吉的区域。
“神机营刚换装的新式后膛枪,孤全给你调过去。两万把,不限量供火药。”
“兵部库房里那三百尊最新的小型炮,连带炮手,全划归你麾下。”
“三万具全身板甲,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
朱雄英的声音沉闷如钟,杀气凛然。
“这五万人,不到最核心的大决战,连刀都不许拔出鞘。”
“至于拿人命填林子、踩陷阱、当肉盾的活。”
“孤给你找好了。”
朱雄英的手指越过黑辽吉的东侧,压在延伸出海面的半岛上。
“你带上那五万火器军,先不去黑辽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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