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仓房内,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袋,此刻仿佛被黑色的、涌动的潮水覆盖。
那是密密麻麻的老鼠和麻雀!
它们眼睛赤红,完全无视闯入的人类,只顾疯狂地啃咬着粮袋,彼此之间甚至互相撕咬,地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鼠雀的尸体,但更多的活物仍在源源不断地从墙角、屋顶的破洞涌入。
火光和人的靠近,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让一部分鼠雀调转方向,赤红着眼睛,呲着尖牙,朝着众人扑来!
“小心!”
护卫们连忙挥舞棍棒格挡击打。
但这些鼠雀异常凶猛,悍不畏死,被打落一片,立刻又有更多扑上。
更有几只速度极快的老鼠,顺着护卫的腿脚向上攀爬撕咬。
“退出去!用火把和烟雾驱赶!”萧止焰护着上官拨弦后退,同时下令。
众人退出仓房,迅速点燃了浸了药油的草束,扔进仓内,又用扇子将浓烟扇入。
浓烟弥漫,鼠雀终于感到了不适,嘶叫声更加凄厉,开始混乱地四处冲撞,部分朝着其他出口逃窜。
趁着混乱,上官拨弦快速扫视仓内。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几个不起眼的、类似蟋蟀盒的灰黑色小陶罐上。
陶罐很普通,但摆放的位置,恰好位于仓房几个通风口的隐蔽角落。
“把墙角那几个陶罐小心地弄出来!不要用手直接碰!”她指着陶罐方向。
两名护卫用长杆,小心地将那几个陶罐拨弄出来。
陶罐落地,其中一个碎裂,里面掉出一些烧焦的铁片和灰白色的香料灰烬。
与此同时,阿箬和虞曦也赶到了。
“姐姐!”阿箬看到现场情形,也是吃了一惊。
“阿箬,用你的蛊,感知一下这些老鼠和麻雀,看看它们有没有被外力影响的痕迹。”上官拨弦快速吩咐,“虞曦,检查这些陶罐的灰烬和碎片,还有,收集几只刚死的老鼠和麻雀尸体,我要验看。”
“是!”
阿箬立刻凝神,放出几只感知类的蛊虫,飞向那些仍在仓房内外乱窜的鼠雀。
虞曦则戴上特制手套,小心地收集陶罐残骸和灰烬,又让护卫帮忙抓了几只还在挣扎的鼠雀。
上官拨弦自己也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只刚被打死的老鼠。
老鼠体型比寻常家鼠略大,眼睛赤红充血,口鼻处有白色的泡沫残留,牙齿尖利,爪子上沾满了粮食碎屑和血污。
她用银针探了探老鼠的口腔和爪子,银针迅速变黑。
“有毒。”她沉声道,“但不是致死的剧毒,更像是……刺激神经,让它们兴奋、狂暴的药物。”
她又用匕首小心地划开老鼠的胃部,里面除了未消化的粮食,还有一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残留,散发着微弱的甜腥气。
“和空气中那股味道一样。”她看向那些陶罐,“陶罐里燃烧的东西,散发出的气味,混合在空气里,被鼠雀吸入,或者沾染在粮食上被它们吃下……”
这时,阿箬收回蛊虫,脸色有些发白。
“姐姐,这些老鼠和麻雀的脑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引导’痕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被什么声音或者……信息,强行干扰了本能,让它们变得亢奋,有很强的攻击性和聚集倾向。”
“声音引导?”上官拨弦看向那些陶罐里的铁片,“白先生不在,但若他所料不差,这些铁片燃烧时,可能会发出某种人耳难以察觉,但对鼠雀有极强刺激或引导作用的特殊声波。”
虞曦也初步检查了灰烬:“灰烬里有几种特殊的香料成分,我认得其中一种,是产自岭南的‘引魂香’,有微弱的致幻和吸引某些动物的作用。但光靠这个,不足以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疯狂。”
“所以,是信息素气味吸引聚集,加上特殊声波刺激引导,再配合混入食物或空气中的神经兴奋毒素,三者叠加,才造成了眼前这‘雀鼠疯噬’的诡异景象。”上官拨弦总结道,“目的是破坏官仓储粮,制造混乱,甚至可能传播疫病。”
萧止焰眼神冰冷:“好阴毒的手段。若是几处重要官仓同时出事,朝廷的粮食储备和后勤调度将大受影响。”
“那个‘驱鼠匠’是关键。”上官拨弦站起身,“立刻全城搜捕此人!画像通缉!他很可能不止去了永丰仓一处!”
萧止焰立刻下令,刑部、京兆尹、金吾卫联动,全城搜捕手腕有特殊技艺特征的“驱鼠匠”。
同时,飞马传令京畿及附近各州府,严查各自官仓,若有类似迹象,立即上报并采取隔离防护措施。
很快,长安各城门守卫反馈,约两日前,确有一名形貌符合、背着杂耍箱笼的瘦小男子,持江淮路引,从明德门出城,往东去了。
“往东?洛阳方向?”萧止焰皱眉,“立刻传令沿途驿站、关隘,严密盘查拦截!发海捕文书!”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上官拨弦则带着阿箬和虞曦,在永丰仓临时腾出的一间干净屋子里,对收集到的物证进行更详细的分析。
鼠雀尸体解剖证实,其神经系统受到强烈刺激,血液中含有未知的神经毒素成分。
陶罐灰烬中的香料成分被一一分离,除了“引魂香”,还有几种罕见的、具有信息素作用的植物提取物。
那些烧焦的铁片,经过清理,可以看出其构造特殊,能通过燃烧时产生的热量和气流,驱动铁片以特定频率震动。
“这是一种相当精巧的……生物操纵技术。”虞曦看着分析结果,感到一阵寒意,“虽然装置简陋,但原理很先进。对方在利用动物习性进行破坏方面,似乎有系统的研究。”
上官拨弦想起之前遇到的“猫奴案”、“寻香鸟”,以及江南可能存在的“蛊兽”……
难道又是玄蛇组织?!
黑袍尊使的“技术储备”,果然庞杂而危险。
从毒物、机关、声波、到现在的生物信息素和神经控制……
他到底网罗了多少奇人异士?
又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复辟前朝?
恐怕没那么简单。
“姐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阿箬问道。
“等。”上官拨弦道,“等那个‘驱鼠匠’落网,等各地官仓的排查结果。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出击。虞曦,你根据这些信息素和香料成分,反向推导,看看能否找出其可能的产地或来源。阿箬,你试试看,能否配制出克制或抵消这种信息素和声波影响的药物或蛊虫。”
“是!”
接下来的两天,长安城加强了戒备,各官仓更是如临大敌,日夜巡查。
幸运的是,除了永丰仓,京畿其他几处重要官仓并未发现类似情况,但都加强了防鼠雀措施。
第三日傍晚,潼关传来消息。
那个持江淮路引的“驱鼠匠”,在试图混出潼关时,被警惕的关吏识破,当场擒获。
人正被押解回长安。
萧止焰和上官拨弦立刻赶回刑部大牢。
昏暗的牢房里,一个四十岁上下、尖嘴猴腮、身材瘦小的男子被锁在木桩上,神情惊恐。
正是画像上的“驱鼠匠”。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为何要在永丰仓投放邪物?”萧止焰声音冷冽,不怒自威。
“小人……小人叫侯三,汴州人氏,就是个走江湖耍鼠戏的……小人冤枉啊!小人不知道那是邪物啊!”侯三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
“不知道?”上官拨弦走上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那你说说,是谁给你的那些‘药水’和‘响盒’?又让你去哪些地方‘试试效果’?”
侯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侯三,”上官拨弦淡淡道,“你可知,你投放的东西,导致官仓数千石粮食被毁,数名仓吏重伤,疫病风险蔓延。按律,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若你老实交代,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一味隐瞒……”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那些东西的气味和声波,你自己可曾近距离接触过?你就不怕,时日一久,你自己也变成那些疯鼠一样?”
侯三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想起自己摆弄那些“药水”和“响盒”时,确实偶尔会感到头晕眼花,心里发慌。
难道……
“我说!我都说!”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侯三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大概十天前,小人在洛阳耍戏,有个穿着体面、像个商贾的老爷找到我。他说他是江南来的绸缎商,姓吴,说我耍鼠的手艺好,想跟我做笔生意。”
“他给了我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无色无味的‘引鼠药水’,还有一个画着几个仓库位置的单子,和几个那种小陶罐‘响盒’。他说这是他花大价钱从海外弄来的新式驱鼠方子,让我去单子上的官仓附近,把药水悄悄洒在墙角,然后把‘响盒’放在隐蔽处点燃。”
“他说,就是想试试这方子对各地不同的老鼠效果如何,效果好,以后就跟我长期合作,给我分红。事成之后,他再给我十两金子。”
“小人……小人一时贪财,就答应了。他叮嘱我,一定要保密,做完就离开,千万别让人看见。小人按他说的,先去了永丰仓,后来……后来又去了洛阳附近的含嘉仓……正准备去下一个,就被抓了……”
“那个吴姓商人,长什么样?有何特征?现在何处?”萧止焰追问。
“他……中等个子,有点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不大,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特征……哦,他右手拇指戴了个很大的翡翠扳指,成色很好。至于现在在哪……小人真不知道啊!他给了钱和东西就走了,说事成后会再联系我……”侯三哭丧着脸。
江南口音,绸缎商,翡翠扳指。
又是一个指向江南的线索。
而且,目标不止长安永丰仓,还有洛阳含嘉仓!
“立刻传讯洛阳留守,彻查含嘉仓!”萧止焰立刻下令。
他看向上官拨弦:“看来,对方是在有计划地破坏几处关键地区的战略粮仓。永丰仓供应京畿,含嘉仓关乎东部漕运枢纽……这是要动摇朝廷根本。”
上官拨弦点头:“我们必须尽快揪出这个‘吴姓商人’,还有他背后的人。侯三,那个商人可曾留下什么联络方式?或者,你之前在洛阳,可曾见他与什么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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