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努力回忆:“联络方式……他说事成后,让我在洛阳南市的‘悦来客栈’留个口信,他自会知道。接触的人……好像有一次,我见他跟一个戴斗笠、穿灰衣的人在后巷说话,那人背对着我,没看清脸,但感觉……挺阴森的。”
戴斗笠的灰衣人!
上官拨弦心中一动。
这已经是第几次听到这个描述了?
“舟师”的接头人,劫掠“祭品”的窑厂老板供出的上线,现在又是这个“吴姓商人”的接触者……
这个“灰衣人”,恐怕是归墟遗民中负责具体事务执行和联络的重要角色。
“先把侯三押下去,严加看管。”萧止焰吩咐道。
走出刑部大牢,夜色已深。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但两人心头却蒙着一层阴影。
“接下来,去洛阳?”上官拨弦问。
“嗯。”萧止焰颔首,“洛阳是关键。含嘉仓是否出事,那个‘悦来客栈’是否还有线索,都需要我们亲自去查。而且,洛阳地处中原,连接南北,若是归墟遗民在中原也有活动,必须尽早掐灭。”
他顿了顿,看向上官拨弦:“这次,你留在长安。”
“止焰……”
“听我说,”萧止焰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洛阳情况不明,可能比江南更复杂。你身体刚刚恢复,又无法动用内力。留在长安,你可以继续分析那些物证,指挥全局。而且,长安也需要有人坐镇,与陛下和朝廷沟通。”
他知道她担心,放缓了语气:“我带上惊鸿、白无垢、还有李逍遥去。李逍遥对洛阳一带江湖门道熟。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我一定回来。”
上官拨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决定。
她确实不适合再去冒险。
而且,长安这边,也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做。
“好。”她最终点头,“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那个‘灰衣人’可能就在洛阳,黑袍尊使的触手,恐怕也不止江南。”
“我答应你。”萧止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两日后,萧止焰带着萧惊鸿、白无垢、李逍遥,以及一队精锐护卫,悄然离开长安,奔赴洛阳。
上官拨弦则留在长安,一边通过信鸽与萧止焰保持联络,一边与阿箬、虞曦、陆登科继续深入研究“雀鼠疯噬”案中发现的生物操纵技术。
同时,她也密切关注着朝堂动向和各地官仓的汇报。
萧聿偶尔会来公主府请教功课,少年人虽然依旧对查案充满好奇,但似乎也明白了大哥和上官姐姐肩上担子的沉重,不再吵着要跟去,只是更加用功读书,说以后要考取功名,为他们分忧。
阿箬和萧聿之间的互动,也多了些少男少女的朦胧情愫,常常一起讨论蛊术和医理,或者阿箬教萧聿辨识一些简单的草药毒虫,让紧张的气氛里,偶尔也透出一丝青春的生趣。
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上官拨弦知道,黑袍尊使绝不会因为一次袭击失败和一处据点被毁就停止行动。
相反,他可能会更加急切,更加不择手段。
下一次,他会从哪里出手?
她望着窗外长安城连绵的屋宇,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止焰,你们在洛阳,一切可还顺利?
洛阳,北邙山下,含嘉仓。
作为东部漕运的关键节点,含嘉仓的规模远比永丰仓更为宏大,仓廒连绵,储粮如山。
但此刻,这座巨大的粮仓却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
空气中弥漫着与永丰仓类似的、淡淡的甜腥气味,虽然很轻微,却让人心神不宁。
仓场内外,随处可见兵卒和仓吏举着火把,敲打铜锣,驱赶着不时从角落阴影里窜出的、眼睛发红的鼠雀。
地面上,也有零星被咬破的粮袋和鼠雀尸体。
但情况似乎比永丰仓好一些,尚未发展到鼠雀完全失控、疯狂聚集啃噬的程度。
萧止焰一行人赶到时,洛阳留守陈景云早已接到飞马传书,亲自在仓外等候。
“靖王殿下!”陈景云快步迎上,面色凝重,“下官接到长安急报后,立刻封锁含嘉仓,严加排查。果然发现了类似永丰仓的那种小陶罐,已经全部清除。也发现了少量洒在墙角的可疑液体,已取样封存。目前鼠雀虽有异动,但尚未酿成大祸,只是仓吏人心惶惶。”
“做得好。”萧止焰点头,“带我们去看看发现陶罐和药水的地方。”
陈景云引着众人进入仓区。
在一处偏僻仓房的背阴墙角,果然有几处颜色略深的湿痕,以及几个被兵卒小心取出的、与永丰仓一模一样的灰黑色小陶罐。
陶罐内的铁片和香料已经燃烧殆尽,只剩灰烬。
“发现得还算及时。”白无垢检查了陶罐和灰烬,“燃烧应该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对方下手的时间,与永丰仓几乎同步。”
李逍遥蹲在墙角,用手指沾了点未干的湿痕,凑到鼻端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周围地面。
“药水是从墙头倒下来的,痕迹很轻,手法老道。放陶罐的位置也很刁钻,避开了日常巡视的路线。是个熟手。”
萧惊鸿带着人将整个含嘉仓彻底搜查了一遍,又找出了另外三处放置陶罐的角落。
“看来,对方是打算在含嘉仓也复制永丰仓的惨状。”萧止焰眼神冷冽,“只是我们反应快,加上含嘉仓规模太大,他们的药水和陶罐数量可能不足,或者还没来得及完全起效。”
“那个‘吴姓商人’或者他的同伙,应该还在洛阳。”萧止焰对陈景云道,“陈留守,立刻全城戒严,盘查所有近日入城的江南籍商人,特别是右手拇指戴翡翠扳指、体型微胖者。重点排查客栈、货栈、车马行。”
“是!下官立刻去办!”陈景云领命而去。
“我们去南市‘悦来客栈’。”萧止焰对李逍遥道。
南市是洛阳最繁华的商贸区之一,悦来客栈是其中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萧止焰等人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扮作寻常商旅,要了相邻的几间上房。
李逍遥熟门熟路地找到客栈掌柜,塞了一小锭银子,低声询问:“掌柜的,打听个人。大约十天前,有没有一个从江南来的、姓吴的绸缎商住过?个子中等,有点胖,留小胡子,手上戴个挺扎眼的翡翠扳指。”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回忆道:“江南来的商人不少,姓吴的……哦,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大概住了三四天,出手挺阔绰,但不太爱说话,经常早出晚归的。大概……六七天前退房走了。”
“退房了?知道去哪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掌柜的压低声音,“那位吴老爷退房前,好像在后院马厩那边,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了会儿话。那人穿着灰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人声音很小,我也没听清说什么。”
又是戴斗笠的灰衣人!
“他们走后,房间可曾打扫?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李逍遥追问。
“都打扫干净了。不过……”掌柜的想了想,“伙计好像在床板缝里发现一个小纸团,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好像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看不懂,以为是废纸,就扔了。”
“纸团扔哪了?”
“应该……还在后院的垃圾堆里,每天傍晚才有人来收。”
李逍遥立刻道了声谢,转身回到房间,将情况告知萧止焰。
“去后院垃圾堆找!”萧止焰当机立断。
客栈后院的垃圾堆气味难闻,堆满了残羹剩饭和各种杂物。
几名护卫忍着恶心,仔细翻找。
终于,在一个破筐底下,找到了那个被揉成一团、沾着油污的纸条。
小心地展开,纸张粗糙,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中心似乎是一个山谷,旁边标注着几个歪扭的符号,像是“木”、“石”、“火”,还有一个类似鼎状的标记。
地图边缘,写着一行小字:“邙山,阴峪,三日后,子时。”
“邙山阴峪……”白无垢看着地图,“邙山北麓确实有个地方叫阴峪,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这几个符号……‘木’、‘石’、‘火’、‘鼎’……像是某种祭祀或仪式的方位标记。”
“三日后,子时。”萧止焰计算着时间,“就是明晚。这很可能是他们下一次集会的密信,或者……是进行某种仪式的指令。”
“那个‘吴姓商人’可能只是传递消息的小角色,真正的主事者,是那个‘灰衣人’,或者他背后的人。”李逍遥分析道,“这纸条可能是‘灰衣人’给‘吴商人’的指令,结果‘吴商人’匆忙离开时遗落,或者……是故意留下迷惑他人的?”
“不管是不是陷阱,明晚子时,邙山阴峪,我们必须去一趟。”萧止焰眼神坚定,“这可能是揪出‘灰衣人’,甚至找到他们中原据点的关键。”
接下来的两天,萧止焰一面让陈景云继续全城搜捕“吴姓商人”,一面与白无垢、李逍遥仔细研究那张简陋地图,推测阴峪内可能的地形和对方可能的布置。
萧惊鸿则带人悄悄前往邙山外围,进行初步侦查。
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阴峪入口隐秘,谷内岔道众多,地势复杂,且有近期人类频繁活动的痕迹。
这更印证了地图的真实性。
第三日,夜色渐深。
萧止焰留下部分人手在洛阳城内策应,自己则带着萧惊鸿、白无垢、李逍遥以及十名最精锐的护卫,换上夜行衣,携带兵刃和必要的工具,悄然出城,直奔邙山北麓。
月黑风高,山林寂静,唯有夜枭偶尔发出凄厉的啼叫。
众人按照地图指引和萧惊鸿事先探查的路线,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入口。
入口处藤蔓密布,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其后幽深的通道。
这里,就是阴峪。
谷内果然地形复杂,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月光几乎无法透入,一片漆黑。
众人点燃特制的、光线微弱但能持久燃烧的磷光棒,小心前行。
白无垢打头,仔细分辨着地面和石壁上的痕迹。
“有人走过的痕迹,不止一拨,新旧不一。”他低声道,“看脚印,最近一批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内。”
众人更加警惕,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山谷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温度似乎越低,还隐隐传来一股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地图上标注的“木”、“石”、“火”、“鼎”四个符号方位,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似乎是围绕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碗状洼地分布的四个点。
洼地中央,似乎堆砌着一个简陋的石台。
此刻,洼地周围寂静无声,似乎空无一人。
但萧止焰敏锐地感觉到,黑暗中,有多道目光正在窥视着他们。
“有埋伏。”他低喝一声,“结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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