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眼,接着像是受到了伤害般突然低下头。
她就这么沉默不语,让我觉得有些恐怖。藻屑打开单手拿着的宝特瓶,又开始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喝起水来,真是令人不快。
藻屑面前是一整片茂密宽广的稻田,再前面则可以看到日本海的海岸线。由于那边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高速公路,所以即使站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够放眼望着海洋。今天是涨潮的日子吧,灰暗的水中到处混杂着青白色的飞沫。
鲜艳的绿色和灰暗的海水。因为日暮时分已近,田野与海面一点一点的染上了其他颜色,开始产生变化。
「……那个,我得快点才行了。」
将水喝完的藻屑直接把空宝特瓶朝田里丢去,双眼直直看进我大吃一惊的眼里。
「我得在暴风雨来临前找到才行。」
「……暴风雨?」
闷热的黄昏时分。耳边传来虫鸣声。没铺柏油的道路对面升起一片朦胧的蒸腾烟雾。加热稻草时会出现的微暖气味,伴随着土臭味从山那儿传来,那是由泥土、叶子和湿气共同酝酿出来的味道。
我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藻屑说:
「人类可能没注意到。」
「啥?」
「这座港口,每十年会有一次气象预报预测不了的大型暴风雨哦。」
我的胸口,这个太过疏忽大意的胸口,宛若被巨大的手捏碎般紧缩、疼痛着。我屏住呼吸瞪着海野藻屑的侧脸,藻屑的双眼正凝视着在田野间摇晃的绿叶。
「我得在那场暴风雨来临前找到才行。」
「……」
「人鱼是无性别的,不过却是比较偏向女性的生物。大家都在这片海洋里生活,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大海中,但是每到十年一次的繁殖期,大家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回来。到时候,气象预报所预测不到的大型暴风雨就会来到。你可能不记得了,十年前的人鱼繁殖期也有一场大型暴风雨来袭……」
「……我记得。」
藻屑似乎没听见我发出的低语继续说:
「今年也会有大型暴风雨来袭,日期是十月三日,还剩一个月吧?如果到时我还没找到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回海里去了。因为我是独一无二的人鱼公主,不回去不行。」
「我还记得那场暴风雨,怎么可能忘掉呢?」
我低声说着。
就这样,我和藻屑再也没开口,总算走到了田间小路的尽头,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往右;我要回到国民住宅所在的城中心区,藻屑则是前往独门独栋、豪宅林立的高级住宅区去。
我已经不想和那位转学生多说半句话,便加快脚步继续前进。
一进家门,我听到哥哥友彦的声音从昏暗的1LDK深处传来。毫无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什么或者是在念经的声音。
妈妈不在家,她在超市收银台的打工会到很晚。我们家全仰赖妈妈一个人赚钱,以及很少很少的政府津贴才得以生活。不,也不算是什么能过的日子。生活得很辛苦,什么也不能买,这个镇上没有愿意雇佣国中生的地方,因此我现在还无法工作。
我小心翼翼的打开拉门,哥哥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褐色的长发优雅的扎起,露出有如女性般、带有一些外国人长相的美丽相貌。哥哥是个美到让人惊讶的男人;又高又瘦的身材,加上梦幻般的朦胧双瞳。脑袋出乎意外的聪明,但是,也同样出乎意外的什么也不会做。
哥哥正摊开名为《魔法辞典》的莫名其妙书本,若有其事地认真吟诵着。
「你在干嘛?」
「魔法。」
「看来也是。」
我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三人份的晚餐;炖菜与味噌汤,还有沙拉。淘米时,哥哥正用优雅的语气吟唱着,他当然还是继续待在房里。他会起身走出房门,只有去上厕所的时候,以及一个礼拜一次的泡澡时间。再来,就只有网路上订购的奇怪物品送来时,会起身往玄关走去而已。
友彦是个美男子,而且言行举止优雅、头脑聪明、成绩优秀,因此在爸爸过世后,哥哥成了妈妈的依靠。她自豪的儿子是能够让大家脱离现在这种生活的魔杖,直到他国中二年级念到一半为止。但是现在的哥哥,按照邻居大婶的说法:「友彦就是现在很流行的,那个、那个啊!叫什么来着?茧、茧……茧……」是茧居族(注:原文为「ひきこもり」。指青少年到年轻成人把自己与社会抽离,隐蔽自己的社会现象或是这种人。日本厚生省定义为「与社会、家庭隔绝,将自己关在房子里超过六个月的个人。」亦译为「隐蔽青年」或「家里蹲废柴」)啦!就算我知道也没打算告诉她。现在的哥哥的确是个茧居族,但是我并不这么叫他,心里也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哥哥是现代贵族。
不工作、不受生活压迫、径自读着自己有兴趣的东西、思考有兴趣的事情、谈论有兴趣的话题,如此生活着。哥哥现在没上国中,也没考高中,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已经三年了。现在的他,比以前还要美,拥有比以前还要梦幻的端丽容姿。我和妈妈都认为他不是以前的哥哥——感觉上,我们好像是瞒着政府当局在饲养一个美丽的生物。不过,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哥哥,其实对于现实派的我来说相当花钱。
为了支付他在网路购物买个不停的怪东西费用,政府津贴的钱、妈妈打工的薪水,还有爸爸的保险金,全都像幻影般消失无踪。
也不清楚哥哥到底知不知道状况,他什么也不说,仍旧随自己高兴继续订购一大堆东西。然后,一直待在房间里头。
——晚餐做好后先取出妈妈的份,再将哥哥的晚餐费尽心思的摆在端盘上。高盘子配上漆筷;炖菜和沙拉谨慎考虑过颜色及配置后装盘,附上白饭和味噌汤。我将晚餐端进哥哥房间去,哥哥正戴着耳机陶醉于音乐中。我看着他闭上眼睛的苍白脸孔,悄悄地将端盘摆在桌子上。自己的晚餐则是毫不讲究,随意摆在厨房的折叠式矮桌上,我打开电视,大口大口的吃起饭来。
「……小渚。」
听到铃铛般透明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哥哥正看向这边微笑着;用着漆筷优雅品尝的他,似乎正吃着与我完全不同的食物。
「小渚。」
「干嘛?」
我探出身子。
「你国中毕业后……」
友彦笑得更深了。
「毕业后,要去当兵吗?」
「嗯,没错。」
我点点头。
突然变得很想哭。
于是我再度点点头。
「升学座谈上我也跟老师说了。我不上高中,要去参加自卫队。」
「自卫队也有女生吗?」
「最近开始有了。我向自卫队打听过,听说现在里面已经有五位女性了,而且都是本地人。受到的待遇和男性相同,只有国中毕业也没关系,而且马上就能拿到薪水。」
「……薪水?」
友彦像是听到什么低级词语般皱起眉来,然后「嗯……」点点头。
「真是符合小渚的喜好啊。」
「嗯?」
「实弹。」
「是吗……」
我一口吞下炖菜说道:
「因为我要一辈子照顾哥哥。」
「哎呀哎呀!」
友彦优雅的笑了起来。
——哥哥他突然不去上学的原因为何,我和妈妈以及友彦的朋友都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令人十分在意;当时相当受女孩子欢迎的友彦,似乎和不请自来、强行闯入房间的同班女生发生过什么事。那位女同学是个积极的女生,口风似乎不怎么紧,感觉好像对友彦相当迷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女孩不再来,而友彦也不再出门。
在路上遇到那位女生时,她一看到当时小学高年级的我,便笑着对我说:「哎呀呀!」接着便对其他同行的女孩子介绍:「这是山田同学的妹妹。」一群人便「呀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消失无踪。
发生了什么,即使契机微不足道,却也无能为力。因此,人就变了。
平衡崩坏了,以不好的意思来说,就是变成了「真正的自己」。
友彦的心中发生了什么事?时间救不救得了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我想就算头脑再棒,友彦一定也是完全不了解自己的。
友彦会在吃饭时间问我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这三年来一直如此。我的报告,就是友彦与外界的小小联系,如同纤细到快断掉的丝线。友彦似乎愉快地模拟体验着我的学校生活,并很珍惜的在脑子里反复回味。不过,我今天的话题,全都是绕着奇怪的转学生海野藻屑打转。
「海野雅爱……?」
友彦偏着头。
「啊啊,是他吧,那个歌手……」
「对。」
我点点头。
海野雅爱,是这个位在日本海沿岸,毫无生气的港口都市中最为人所知的名人。为什么?话说他高中时,在本地组了个乐团前往东京,一出道所发行的专辑就空前热卖。风潮过后,只剩下身为主唱的他继续以演员身份出现在电视上,近期则是在低成本制作的电影(注:原文「Vシネマ」为不公开上映,直接发行录影带或DVD的电影)饰演流氓的角色。宇宙的和平该如何如何等有趣的发言还被称为是「海野世界」,他也曾有过这般大受欢迎的时期。但自从几年前,因为大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被逮捕后,就不曾再见他了……
他已经被众人遗忘了好一阵子。过去那么有名的名字——海野雅爱。
友彦点点头,接着优雅的笑了起来,对着因为藻屑而生气不已的我说:
「那孩子真可爱啊。」
「啥?哪里可爱了?」
「她啊,算起来应该是那个『糖果子弹』吧。」
「啥?」
「小渚想要击出的是实弹对吧?也就是和世界产生连结的直接力量、实际拥有的力量。但是,那孩子不断击出的,却是假象的子弹。」
拨了拨飘逸的长发,友彦开心的笑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用岩盐作成子弹杀了人。男人将岩盐固结一发坚硬的子弹,在暖炉边击发,将对方杀死。因为是死在温暖的火炉边,于是尸体也跟着变热,使得留在身体里的岩盐子弹融化,如此一来就全无痕迹了。」
「咦……」
我探出身子问:
「可是,这样不就无法逮捕凶手了吗?但是,如果凶手没被逮捕的话,哥哥你就不可能知道这件案子吧?凶手抓到了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抓到的?」
友彦耸耸肩:
「名侦探出马,一一漂亮的破解。」
「……什么嘛!」
我失望的看向友彦房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推理小说,可以当作实弹的几率,零。
「原来不是真实案件呀。」
「你也失望得太过分了吧,小渚。要更懂得享受谎言啊。」
「嗯。不过,海野藻屑的谎言总是让我气恼。」
「那孩子不断射击糖果子弹。只要射进身体里面就会融化,在小渚看来是很无聊的子弹吧。小渚……」
友彦以优雅的动作放下筷子:
「晚餐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
友彦悠闲的声音让我叹了口气。我站起身,小小声的说:
「像糖果球一样的东西吗?」
「没错,小渚。」
友彦抬起头,看见我撇嘴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接着又突然回复正经严肃的表情,戴上耳机专注于DVD上,猛然把我排挤在外。已经习惯这样的我,只好楞楞收拾着碗盘,回到厨房去。
我正在走路。现在,是十月四日的早晨。
脱离蜷山的健行步道,我来到了完全没走过的兽径继续往上走。
兽径上长满青苔、坚硬的石头不断滚落,而且还布满了蛛蛛网,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脚好痛,因为湿滑的青苔差点让我数度跌落,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因为心中有一个确定的想法。
很不安。
白色的晨雾遮住视线,好一段时间我被冰冷的风压住,然后风又吹过。
我在这样的环境中继续走着……
回忆涌现。
——真不敢相信,从那时起到现在才过了一个月。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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