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张开那毫无血色、如同鬼魅般的嘴唇低声说道:
「你去死吧!」
我气得发抖,皱着眉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特地对毫不相干的我,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呢?
但是,我决定不再继续思考下去。我决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不想浪费心力在无法成为「真正子弹」的无益闲事上。我决定这辈子都不再多管闲事,到死为止。
那——
是九月的事了。
而现在,是十月四日的清晨——
我一步步地走着。
沉默地。
心里有个预感。
蜷山山麓即将进入枫红的季节,到时会有大批人潮前来,为了观赏那仅仅稍微变红的红叶。接着,一到白雪堆积的冬天,来客就会变成滑雪者。不过,现在这个不秋不冬的季节里,山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一大清早,还没有任何人上山。
我默默地走着。
因为有个我非找到不可的东西,似乎就在那儿……
那个是,没错……
如果借用哥哥的话来说,那是贵族的点心,也就是无法果腹的糖果。
我的名字叫山田渚。
十三岁,国中二年级。
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留着长头发,如果要举出什么特征,实在是有点困难。依坐在后面映子的说法,她会说:「冷淡的家伙。」问隔壁的花名岛则是:「你经常担任饲育股长(注:负责照顾班上饲养的小动物的班级干部)耶,你很喜欢小动物吧?你喜欢照顾人吧?虽然你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种人。」问哥哥的话,他则会说:
「小渚最近很拼命地收集实弹喔!吾妹是现实主义者吧?」
我居住在一个很小、很萧条的城镇。稍微为各位介绍一下吧。
城镇的正中央是鱼市场,因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海潮的味道。虽然清晨时分很热闹,不过到我们上学时就一个人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被水管流出的水所濡湿的人行道和空荡荡的市场。那附近有个小小的路面电车车站。山里的孩子会搭电车来上学,因此早晨时车上总是挤得不得了。电车的车厢外,不知为何画着漫画风格的沙丁鱼,大概是为了鼓励大家品尝渔港捕获的沙丁鱼而做的宣传吧。画着红色、黄色、绿色的可爱沙丁鱼电车发出声响停车,学生们顿时一涌而下。
县民会馆位在颇远的地方,得由车站搭乘公车直往山里去。有时会有举行全国巡回演唱会的歌手或是偶像来访,但是名为全国巡回的演唱会跳过我们这种小城镇,也是常有的事。每一年,市内国中的吹奏乐社团会聚集在那里,共同举办圣诞音乐会。我也曾受邀去参加。会馆的墙壁上都是龟裂的痕迹,一直盯着它看的话,还会发现剥落的碎片掉下来,其破烂程度真教人吃惊!
夜晚。总是灰暗阴沉的日本海,惟有在夏夜里才会显得美丽缤纷。染成深紫色的朦胧地平线与激起雪白浪花的海岸线中间,捕捉乌贼的渔船犹如鬼火般闪耀着,并随着波浪浮游飘荡。圆形的橙色光晕非常美丽,让人不禁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正看着不属于这世界的景象。
此外,在山边则有一座核能发电厂,刚好在我出生当时建造完成。所有都市人认为「那种东西最好盖在乡下」的——核能发电厂、监狱、少年感化院、精神病院,甚至自卫队驻扎地——都在我们镇上,所以我们通常不会靠近山区。本地国、高中生的约会行程,要不是逛逛镇上的商店街、百货公司,要不就是到海边。
啊,说到镇上的话,在商店街闲晃时擦肩而过的往往不是穿着流行、打扮时髦的人,多半是身着正式军装的自卫队员。镇上唯一的一家老旧电影院,总是一次放映着两部电影,现在上映的是汤姆·克鲁斯主演的新片,以及「钓鱼日记」(注:原名为「つりバが日誌」,自一九八八年由松下出品的电影,到目前为止共有十二集和两部特别篇)系列的最新一集。怎么会把这两片凑在一起呢?真是乱七八糟。票价上写着:
大人 一八〇〇
学生 一二〇〇
小孩 八〇〇
自卫队 一四〇〇
原来自卫队有折扣价啊!每次看到那个票价表我都会这么想。为了国家而去加入多国籍军队,成为其中一员的话,看电影就可以比较便宜了。
我家位于市场与车站附近的中心区,在一栋破烂不堪的国民住宅一楼。昏暗的1LDK(注:一间客厅和一间饭厅兼厨房的格局)房子深处的那间房间被哥哥——他的身体、为数众多的书本与电玩,还有我不知道的模型人物——占领。我和妈妈则一起窝在稍宽厨房里的小桌子旁,晚上在这里铺上睡床过着日子。
如果问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自己的房间!」我想要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
因此,我需要有用的实弹。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件事。
转学生海野藻屑,在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早上就以强烈的冲击打倒了班上同学。映子那群人小心翼翼的走近,从藻屑座位的四面八方围上去,仿佛在观赏珍奇动物般的望着她。
隔壁的花名岛偶尔会回过头去看看藻屑,然后,即使心里在意但他仍旧咋舌。其他男同学也有些心神不宁,我心想,真是群怪家伙。接着,我突然注意到这些家伙的反应,全是因为藻屑这个大怪人的脸,可爱的宛如映像管另一头的偶像明星。
那家伙似乎是来自某个城市,她没有我们身上的乡下气息。近乎透明的青白肌肤、纤瘦的身材,还有——
「全部都是名牌货欸!」
直到第一堂课开始才慌慌张张回到座位的映子,她戳戳我示意我转过头,并小小声的说道。
「名牌?」
「包括文具用品、包包和手巾也是,全都是超有名的名牌呢。那条手巾,一条就要五千圆哦!」
「一条手巾要五千圆?」
「听说是哦。」
……不过,聚集在海野藻屑周围的女孩子们,随着每个十分钟的下课时间结束而渐渐减少,到午休时只剩下一、二个人,放学后就连一个也不剩了。海野藻屑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仍旧一手拿着宝特瓶径自咕噜咕噜地喝着水。
「……真是搞不懂那家伙。」
映子抱怨着。女孩子之中,只有我从一开始就装做不知道那家伙的存在。映子因而选上这样的我当作倾诉对象,硬是在我桌前绕来绕去。
「那家伙不单单是奇怪,而且还很好战呢。哪有人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那样说话?」
「她对你说了什么?」
「嗯,总之就是说了很多啦……」
我低声说了句:「是吗?」接着站起身,反正与我无关。
从国中一年级就一直担任饲育股长的我——山田渚,下课后直接走向校园一角的兔子小屋,走进铁丝网笼子里清扫、换水、补充红萝卜或高丽菜。我以不可能用在人类身上的小心翼翼与爱情之类的情感,照顾着这些没有我就会死掉的笼中生物,但是我不会去摸摸它们的头或是和它们说话。它们哪会了解我那些举动的用意啊?它们可是动物呀!
我离开兔子小屋步向校门时,突然有什么东西打中我的后脑勺,那东西掉在地上滚动着。当我抚着后脑转头一看,掉在地上的凶器是矿泉水的宝特瓶,而把它丢向我的那个转学生,竟然还维持着丢出瓶子后的夸张动作。
「……干嘛?很痛耶。」
「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海野藻屑慢慢走近我。左脚一跛一跛地拖行着,似乎很痛的样子。
人鱼公主啊……
她的确也是这样,每走一步,脚就会感到有如刀割般的疼痛。
「好痛、好痛……!」
站在我身边的藻屑揉着她的腿;那张漂亮的小脸皱得像丑八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我想起早上藻屑跌倒时,所看到的那些殴打痕迹。
「你的脚痛么?」
「我不是已经说痛了吗!」
「所以我才问你呀。」
没办法沟通……拜托,饶了我吧。
藻屑一边拖着脚走在我身旁,不知是肩膀还是手臂,像重病患那样微微颤动着。没办法,我也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平常总是一个人匆匆忙忙赶回家的我,现在正以完全不同的缓慢速度前进,我不禁焦躁了起来。
「你干嘛那样?」
藻屑又再问了一次。
「那样是怎样?」
「你干嘛那样?」
「怎样啦!」
「你对我没兴趣吗?」
我停下脚步。
走出学校好一阵子后,我们站在田地中央没有铺设柏油的道路上,闻着牛粪混合稻草发酵制成的有机肥料,在四面八方传来的酸臭味中盯着对方看。
「……难不成,你希望我注意你?」
「也没有。」
「你是个超级怪异的转学生没错,但是……」
我用鼻子哼笑了声,心想真是有够无聊的。
「但,你不是实弹。」
「实弹?」
「就是实际而必要的东西。我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决定不再想其他无谓的事情了。」
藻屑身后的远方,矗立了一座略高的小山。那是蜷山,山脚下有座小小的神社,这座山还有提供健行入门的行程。从这里看不到的另一边,就是陆上自卫队的驻扎地。因为风向的关系,不断发出奇妙的滋咚滋咚声响。在这个不景气的时代,特别是家里有状况的本地青年都会加入自卫队。有钱可拿又不会有什么生活开销,学历低也能够加入。而且与其他工作不同,会把你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能够早一步成为大人。
这就是实弹——能够强而有力的打破生活现况,真实的力量。
这个夏天,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不过话说回来,对着眼前包包里带着五千圆手巾、不食人间烟火的转学生说这些事,我想,顶多只会得到「没有粥就吃肉啊!」这类的回应吧。于是我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藻屑又不知好歹的跟了上来。
她拖着看起来很痛的脚,沙沙沙地,吵死人了。
「你干嘛要拖着脚走路,清鞋底吗?」
「我被巫婆施法了。」
「啥?」
「当我离开大海由人鱼变身为人类时,就会有双走起路来很痛的脚,巫婆是故意的。如果我的愿望不能实现的话,我就会变成大海里的海藻碎屑、变成泡沫消失。」
「你白痴啊!」
我抛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往前走。藻屑也认真起来,硬是拖着脚跟上我。
「所以我一定要实现愿望。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渚。实现什么愿望?」
「秘密。」
「是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些事吗?人类的愚蠢等等……」
「那些都是骗人的啦。」
藻屑笑了起来。
「我以为那样会受到大家的欢迎,结果完全没有。」
「那还用说。」
「告诉你我的秘密吧。」
藻屑的漆黑双眸睁得大大的。
「其实啊,我来这里是为了想找真正的朋友。真正重要的朋友,可以为我拼命努力、感觉很棒的朋友。如果找不到这样的朋友,我就会变成大海里的海藻碎屑了。」
「嗯……这样啊……祝你顺利找到。」
「山田渚,我和你应该能够变成好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是班上长得最可爱的呀。虽然班上都是些丑八怪……不过,我来了之后,明天开始你就会变成全班第二可爱了。」
藻屑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
「和我做朋友嘛!」
「……你今天早上不是还叫我『去死』吗?我不认为我能够和说那种话的家伙变成好朋友!绝对不可能!」
「那是爱的表现呀。」
「你有毛病啊……」
她的回答让我有些惊讶,忍不住说出真心话,但藻屑仍旧微微笑着。于是我稍微认真的对她说教起来:
「你弄错了,那是憎恨的表现吧?」
分不清楚爱与恨的怪怪转学生。海野藻屑仿佛被吓到似的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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