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屑才微笑着探出头:
「呼!真舒服!山田渚。」
「……我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我?在海里?」
藻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般笑了起来:
「人鱼欸?」
「也对。」
我叹了口气。
与大剌剌游着水的藻屑拉开距离:
「不过你在海里也待太久了吧。」
「因为我是人鱼呀。虽然以人类的姿态生活,但我还是拥有人鱼的呼吸能力喔。」
藻屑这么说完,又笑了起来。
我和藻屑就这样,在夜晚的海里像人鱼般漂流着,说些无聊的谎言,然后另一个人吐槽说:「那是骗人的吧。」不断反复,直到筋疲力尽才爬上海岸,用脚在沙滩上玩耍。我的T恤和牛仔裤都湿透了,所以变得很重,藻屑湿透的黑色洋装也贴在她纤细的身体上。藻屑将她的毛巾借给我,就是映子说的那条价值五千圆的名牌手巾。我接过手巾,擦着我的脸和头发。
藻屑撩起洋装的裙摆,将它拧干。
青白色、过分纤细的软弱双脚,连大腿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
上面果然散布着大大小小、新旧混合的殴打痕迹,平常穿制服时看不见的胸口也到处都是刮伤和碰撞伤。
在月光的照射下——
青白色的透明薄皮肤上——
浮现着过于恐怖、可怕到仿佛是假象般的暴力痕迹。
我的视线无法离开那些伤痕。拼命拧干裙子的藻屑注意到我的视线,注视着我。
「藻屑……」
「这个,不是受伤喔。」
藻屑突然很快的说。
「咦?」
「不是受伤喔。」
「那,是什么?」
青白色的月光洒落,映照在藻屑的脸上、濡湿的头发、和胸前的红黑色伤痕上。藻屑一副拼死的表情继续向我撒谎:
「这是污染。」
夜晚的大海黑暗而深沉,夏末的阵风偶尔吹过海面引起波浪。好安静。我凝视着藻屑的脸,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她编造出来的谎言,我心中感到厌恶、莫名的吸引力、烦躁的心情等五味杂陈……但我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令我呼吸困难。
「污、染……?」
「嗯。」
藻屑点点头。她将面纸捻成细长的纸捻,插进左耳不明就里的清起耳朵来,同时快速的说:
「人鱼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从几百年前开始就过着同样的生活方式。但人类的文明却不断在改变,对吧?现在的大海因为现代工业化而遭受污染,排放出来的工厂废水、地下水、垃圾,还有沉船流出的油污,都会让附近海域变成一片漆黑。所以现在人鱼们都因皮肤病所苦,新诞生的小人鱼大多都有过敏症,实在很糟糕。我也一样,从以前就在受到污染的大海里长大。」
「可是看来像是碰撞伤喔?」
「那只是人类肤浅的看法罢了。」
藻屑浮现会心一笑。
「这个啊,是从婴儿时期就不断沉淀在身体里的毒素,它只是以很像碰撞伤的姿态出现在身体表面罢了。其实是毒素哟,因为人鱼的皮肤很脆弱。」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无能为力的点点头。看到假装接受这种说法的我,不知为何,藻屑脸上出现了受伤的表情。
我们离开海岸走上回家的路途,我牵着友彦的脚踏车走着,藻屑则摇摇晃晃地走在脚踏车的另一边。回家的路很远,黑暗而阴沉的蜷山耸立在夜空下。
终于来到家附近了,藻屑最后说:「我大概要休息三天才会去学校。」接着就往她家的方向走去。在分岔的路口挥手道别后,当我准备回家时,突然想起她借我的手巾还没还。一条五千圆的手巾得赶快还她才行,一想到这里,我赶紧掉头,骑上脚踏车去追藻屑。
高级住宅区的道路修整得很漂亮,左右两旁一间接着一间的独栋房子,给人不愧是高级住宅的感觉。我莫名的胆怯了起来。我只去过一次藻屑家,所有有点迷路,也因此追丢了藻屑。我想她大概已经进家门了吧。虽然我总算想起该怎么走,找到了海野家那栋白色四角形的建筑,也来到了门前。
可是,已经很晚了……现在按门铃恐怕会顾人怨。我想,还是下次见面时再还给她好了,于是准备回家去。
这时,我听到了细细的哀嚎声。
我转过头。那声音似乎是由这栋,我不知该不该按门铃的白色豪宅中传出来的。我知道那是藻屑的声音,藻屑不断、不断的叫着:
「对不起!对不起!」
还有「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爸爸」等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连续不断的闷声响起,然后是细细的叫喊声。我呆立在原地,藻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最爱爸爸了!』
哀鸣声持续着。
『爱,真是让人绝望啊。』
似乎是在附近的伯伯,他慢慢从伫立不动的我身旁走过。手里拿着香烟盒、垂头丧气走过来的伯伯,注意到我的存在而停下脚步,接着抬头看着那栋白色房子。
他充满同情的瞄了眼我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然后就这么走开。
我什么也不能做。紧握着那条手巾,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海水弄湿的衣服稍微干了。回到家,妈妈正在讲电话。她驼着背、专注而小声的说着:「是啊。」或「怎么会有那种事。」等等。当我洗完澡,摇摇晃晃从浴室里出来时,妈妈已经挂了电话,她看向我问道:
「——海野先生的孩子没事吧?」
妈妈一开口便这么说,而且还是责备般阴沉的口气。「啊?」我一脸不解。
和我出门前那欢天喜地的气愤全然不同,妈妈现在不知为何一脸严肃:
「附近的邻居传得很厉害呢,说那孩子快要被她父亲杀掉了。」
我瘫软得就地坐下。就算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啊。我山田渚,十三岁,是国中生,是藻屑的朋友,也是饲育股长。但我能够做些什么?
我能够为藻屑做些什么?
我终于了解,自己的不幸比起海野藻屑差远了,我只不过是个普通常见的贫穷人家罢了。这点我也认同。但是我这种普通的不幸,与藻屑那种藻屑风格的非凡不幸之间有一项共通点:那就是我们都是十三岁,我们都还未成年,我们都是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国中生。我们还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必须在父母亲的庇佑下成长。小孩子无法选择父母。所以,我在这个妈妈的养育下,比其他人早一步两步装出大人的样子;做家事、成为哥哥的守护者,只敢在心中虚弱坦承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倘若藻屑能够离开的话,或许也会逃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也不一定,如果能够变成大人,得到自由的话。但是,因为才十三岁,所以哪儿也不能去。
「听说他们在东京的时候,还有人去通报虐待儿童中心呢,所以他们才会回到这里来。虽然我认为,这附近的人大概再过不久也要去通报虐待儿童中心了……」
妈妈沉着一张脸,在矮饭桌前托着脸颊。我用浴巾擦干头发,同时盯着墙壁,不发一语。
「你知道那孩子领有残障手册吗?」
「……咦?」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你看嘛,她不是老拖着脚走路吗?因为那样子实在太醒目,所以大家都听说了。那孩子还是婴儿时就被粗暴对待,结果造成一边股关节出问题,所以那孩子没办法好好走路,她的脚完全没办法像这样子打开。她不是没上体育课吗?」
妈妈边摆出短跑的跨步姿势边说。我呆呆看着那个姿势,然后想起和藻屑、花名岛三个人一起出去时的情景……下公车时,藻屑拿出手册之类的东西给司机看。
那时候藻屑也拖着脚打算要下公车,司机先生看到纯洁无垢的美少女藻屑拿出那本手册时,脸上表情仿佛受到什么冲击。他瞪着伫立原地、等待藻屑下车的我和花名岛,对我们怒骂道:
『你们是她的朋友吧!帮帮她啊!』
我咬了咬嘴唇。任谁都会找藉口。
因为我不知道她是残障者,我还以为她是故意的呀。要从一堆谎言之海中找出不是谎言的东西,那太困难了嘛。我还以为那只是藻屑想要引人注意的关系……
「不是天生就那样,而是生下来后遭逢事故才变成那样的。」
妈妈低声喃喃说着。接着,她一脸好奇的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我,伸出手指比了比左耳:
「而且,她有一边耳朵听不见。」
「是吗……?」
「听说是因为耳膜破掉了才听不见的。所以从左边叫她的话,她不会回应喔。那个……映子,我刚刚从映子妈妈那里听说的。映子听到这个传闻,便和其他朋友一起实际实验了一番。她们说,只要是从左边和她说话,她绝对不会回头,对她说了什么她也不会注意到,所以映子她们在她左边对她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
「…………」
我起身要把浴巾丢进洗衣机里去。
我想起了好几次、好几次、当我被藻屑惹火时的情景。
也想起了花名岛愤怒说着藻屑无视他说话的情景。
藻屑提到翻船之事时,我对她说「闭嘴」时的情景。花名岛在公车上和她说话时的情景。全部,都发生在由藻屑左边对她说话时。只要是藻屑自己不想听的就假装听不见、太狡猾了!好几次因为这样而生气的情景,重重压在我身上。原来她听不见!
藻屑每次一定会拖着脚拼命追上我,追不上的时候就拿宝特瓶丢我,让我停下脚步后,再度拖着脚走到我身边。她总是固定站在我的左边,然后继续摇晃着身体跟着我走。
她总是用听得到的那只耳朵对着我。
我站在洗衣机前,浴巾从手中落下,然后就像那时的花名岛一样,举起两手捂着脸。啪嗒啪嗒啪嗒……豆大的眼泪落下,我陷入了藻屑的陷阱,可怜、令人焦急、漂亮又卑鄙……
我双手掩着脸,将头靠向洗衣机,压抑住声音哭着。藻屑,藻屑!藻屑用糖果子弹、我则用实弹塞进既靠不住有没什么威力的枪里,波叩波叩地不断射击着,却什么也没被我们射倒。
每个小孩子都是士兵,而这个世界是场生存游戏。然后……
藻屑将会怎样呢……?
隔天,以及再隔天,藻屑都没来学校。进入十月,制服换成冬季制服了,穿上厚料子的西装外套似乎稍嫌热了点。花名岛还在停学中,所以那个事件的相关人,只剩下我还在教室里。女孩子们围着我打听有的没有的事情,但我始终含糊其词闪避问题,什么也没回答。对于我的反应,大家似乎不太满意,于是派映子做代表。
「你有好好说明的义务吧?」
「哪哪、哪有?」
「有……!」
社交界果然是很可怕的地方。
隔天的隔天放学后,平常煮咖喱的锅子终于破掉了,于是我前往商店街去寻找新的锅子。有弧形顶盖的商店街位在车站前的繁华街道上。老旧的塑胶屋顶相当高,因为它的用途是用来阻挡日光,因此总是昏暗且充满灰尘。我在其中一间店里找到了最便宜的铝锅,就决定买这个了!还稍微杀了点价。抱着锅子走出店门,站在拱廊下的商店街上,迎面走来的竟是海野雅爱。
如同颜色被抽离般的的白皮肤、清爽飘逸的头发、修长的双腿,依然还是那副会让人惊讶「咦?他已经有一个读国中的女儿了!」的利落模样。稍微有点诡异的华丽夏威夷衫,配上看来很贵但不是暴发户戴的、而是很有品位的手表。那副清爽气派的装扮,与这个有些昏暗的商店街一点也不搭调。那个海野雅爱注意到一位抱着大锅子的女生正瞪着自己,一度像是吓到似的睁大了眼睛,那双和藻屑一样的大眼睛。
「藻屑同学……明天会来学校吗?」
我低声询问,正要走开的海野雅爱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我的脸,确认我的制服和校徽,然后看看锅子。
「你……是她的同班同学?」
「是的。」
「原来如此……不过应该不是朋友吧?」
爽朗青年风格的海野雅爱,一提到女儿就突然大变,脸上尽是卑劣的神情,不屑的用鼻子哼了声:
「那家伙没有朋友吧?因为她实在太笨了,和笨蛋是很难交朋友的。打从一出生就是个笨蛋!跟她母亲一样,只有脸蛋好看而已,脑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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