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的发现我们之间的力气相差太多了。我知道这样阻止不了花名岛,便大叫着挤进花名岛和藻屑中间。
「住手,快住手!藻屑会死掉的!」
我抱住瘫软无力的藻屑,颤抖着回头看向花名岛。此刻的花名岛,不是坐在我隔壁位置上,那个和我很合得来花名岛正太,而是教科书上,那个有着红黑色奇异表情的金刚像。就在他举起的拳头要挥向挡在他面前的我的脑袋时,我们四目相对了,接着不可思议的,他慢慢放下了手。
「花名岛……」
我哭了起来。
花名岛缓缓举起两手,犹如女孩子般,脆弱的张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花名岛也哭了。从低低的呜咽声,以及指缝间滴落到我脸上的咸咸液体,我知道他哭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不晓得是谁去把班导找来了。他飞快地走进教室。映子滔滔不绝的对班导说着。
我边哭边开口:
「花名岛……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呜、呜……只有低低的、沉重的呜咽声传过来。
「为什么要打自己喜欢的女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做得出这种事情?花名岛你明明很喜欢海野藻屑的呀!为什么……?」
班导粗鲁的拉起花名岛,将他带出教室。花名岛步履蹒跚的离开了。几位女同学也赶紧扶起藻屑往保健室走去,藻屑一张开嘴,有如珍珠般的东西随即落下。映子捡了起来,是牙齿。接着,藻屑毫无血色的嘴里噗哇……流出红色鲜血,凝固的血块也自鼻子里掉了出来。
藻屑有好一会儿因意识不清而无法说话,我知道她嘴里大概破了。藻屑坐在保健室的床上,保健老师愈对她说:「会痛,不要说话。」她反而愈想说。她抬头看向我的脸:
「杀死兔子的,不是我。」
「嗯……」
「是花名岛、花名岛做的。花名岛他……」
她以厌恶的口吻开始说起花名岛的坏话。我只说了句:「藻屑,别说话。」便紧握住藻屑微微颤抖的青白色小手。等待学校找的医生到来。
医生终于来了。他要藻屑早退,便要我去教师帮她拿她的书包。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我悄悄走进教室,在众人的注目下,拿起她的书包、我的书包,想了一下,也拿起花名岛的书包才走出教室。
拿着三个人的书包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这时,我注意到附近似乎有股腥臭味。
我用鼻子嗅着四周,想找出味道的来源,但不管我怎么走,味道似乎都跟着我一般的存在着。发现这点时,我这才注意味道是来自于我手上的书包里。
那是,血的味道……?
我放下自己的书包,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还是打开了花名岛的书包。里面是教科书、便当,还有换洗衣物。
当我正要打开藻屑的书包时……
我发现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正窥视着我。
要打开?吗我犹豫着。
我知道那个白色的东西,毫无疑问是兔子的耳朵,因此我决定不打开书包了。回到保健室,藻屑像紧绷的弦被切断般,精疲力竭的睡着了。站在病床旁边,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残酷的朋友,她惨白、犹如梦幻般美丽的睡脸。然后我心想,即使这家伙脑袋很怪、即使她是手持糖果子弹的恐怖份子。我都无法讨厌海野藻屑,我担心藻屑。
花名岛正太被带到校长室去了。身为关系人的我也被叫去了,我拿着花名岛的书包走向校长室。花名岛在校长、训导主任、教务主任、班导面前直立不动。
他们要我说明整个事件,我将事件过程简化到最低限度,只说了:花名岛说杀了兔子的是海野藻屑,藻屑说是花名岛,于是两个人就吵了起来。花名岛垂丧着头、低声下气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是刚才那个骑在女孩子身上、犹如恶鬼般痛殴对方的男人。最后,花名岛被迫退出棒球社,并且处以停学一周的处分。我先一步走出校长室时,班导还以一副搞不清楚场合的开朗语气说道:「这样一来就可以把头发留长了对吧,花名岛!」结果因此而挨了教务主任一顿骂: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是老样子,不晓得判断现场气氛。
我脚步沉重的走过走廊。
来到保健室后,保健老师叫我先回家。我认为藻屑应该好一阵子都没办法来学校了,于是便写下我家电话,摆在她的枕头旁边。我是班上少数没用行动电话的人,是个害朋友必须提心吊胆打电话到我家里说:「请问是山田家吗?小渚在家吗?」的没用国中生。
从我进入国中到现在这一年半以来,那间兔子小屋一直是我那天生饲育派灵魂的归属,而现在,里面所有有生命的小东西全都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看着外面覆盖的蓝色防水布,一阵悲伤袭来,于是我转身离开。穿过校门,快步走在破旧的田间道路上。从前铺的柏油到处碎的碎、裂的裂,凹凸不平,杂草从底下探出头来。能够这样厚着脸皮活着,还真厉害,我轻踏那些杂草,似乎一点也影响不了它们。
喀答叩咚,破旧的卡车发出很大的声响慢慢越过我,已经可以退休的白发爷爷哼着歌开过去。不景气也对农家产生了影响,这附近的每户农家都有副业。壮年男子大致上都在市公所或是车站工作,田里的工作都是由老爷爷、老奶奶和老婆负责。
我踏着杂草向前走,后头传来有人追过来的脚步声。我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赶紧加快脚步向前走。
追上来的家伙,小心翼翼的出声叫道:
「山田……」
我无可奈何只好停下脚步,花名岛一脸不解的站在那里。
远处传来市公所的钟声,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们踏着沉重的脚步,并肩走着:
「山田,我的…生日的……那个锁……」
「那是藻屑瞎猜罢了,号码只是我随便设定的。」
「什么啊……我想应该也是。」
花名岛说不定是个笨蛋,他竟然完全相信了。我从入学的那一年起,一直带着那股若有似无、但还未斟成熟的喜欢过日子,没让当事人知道。总之,先抚平我的心跳吧,幸好花名岛是个迟钝的男生。
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低声问到:
「……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知道。」
花名岛丢下这句话。
黑暗的愤怒之火又开始动摇了。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
花名岛摇摇头说:
「是海野……都是海野的错,是她让我做出那种事的,是她不好,不是我。」
花名岛一个人反复说着这些话,不断的、不断的低声说着同样的话。然后——
「从搭公车那一刻开始,就算我和她说话,她也无视于我的存在……」
阴沉的声音。
一阵风吹起,鲜绿色的稻穗晃动着。空气中飘来一股夏天结束时的干稻草味,干燥的柏油路被泥土、尘埃和有机肥料碎屑弄脏了。我和花名岛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开口。
终于来到分岔路口,我不禁松了口气。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分别时——
「不过,我……」
花名岛认真的看着我说道:
「我认为兔子事件的犯人,应该是海野。」
「……藻屑说犯人是花名岛。」
「嗯。」
花名岛以阴沉的声音说道:
「或许海野讨厌山田疼爱的东西吧,所以才要从山田手上把那些东西夺走。我是这么认为的。」
「藻屑也说了相同的话呢。」
「哈哈……兔子是最后一件了吧。」
花名岛说完这句话便垂下肩膀,走过我的身旁。
我偏着头,目送那个背影。
兔子究竟是谁杀的?海野藻屑?花名岛正太?
然后我开始思考,如果海野藻屑真的因为他所说的动机而屠杀兔子,那么接下来,她的目标是什么?夺走我疼爱的东西?……不管我怎么想,下一个目标都是我哥哥友彦。那么,如果兔子凶手换成花名岛正太的话呢?那个坐在我隔壁的悠闲男孩子,花名岛他出人意外的残忍性格在数小时前才狠狠打击过我。如果花名岛正太就是凶手的话,继兔子之后会被杀掉的,怎么想都是——
海野藻屑。
那天晚上,我一如往常的做好饭和友彦一起吃晚餐,之后便在厨房一角写作业、温习明天的功课,然后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妈妈很晚才结束打工回到家,我帮她重新热过饭菜,让妈妈洗完澡就能够有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可吃。今天的晚餐是肉片、青菜、中华炒面加上现成酱汁作成的上海风炒面,以及味噌酱油小黄瓜。妈妈从浴室出来,活蹦乱跳的摆出超人变身的姿势,十分开心的说:
「仔细想想,小渚才十三岁就能把家事做得这么好,真是个靠得住的孩子。」
现在才说这种话。让我害臊到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地步,叫了声:「咦!」就在此时,电话响了起来。妈妈结束她的变身姿势,伸手接起电话。
「喂喂,这里是山田家……」
接着「唔!」的一声,一脸惊讶的看向我这边,惊慌失措的说:
「她在,我叫她来听。」
她把电话递给我,接着用过分开心的声音小声说道:
「她说她姓海野耶,女孩子、女孩子。难不成就是那个『在晨曦中~看着大~海~……』海野雅爱的女儿?你和她感情真不错呢!真棒!海野、海野!」
「妈,吵死了……喂喂?藻屑?」
电话那头海野藻屑呻吟着:
『……我又没唱歌!』
「啊,你听到啦?」
『听到了!』
海野藻屑用极度寂寞的声音说道:
『我们见个面吧,山田渚。再说暴风雨也快来了。』虽然我仍旧对暴风雨的话题感到生气,但我还是将零钱包收进口袋,穿上运动鞋出门去。不知为何,约好的见面地点是在海岸边。我骑着哥哥从前的越野脚踏车出门,乘着风踩下脚踏板,努力骑向海边。用走路稍嫌远的距离,骑脚踏车过去却出乎意料,很快就到了。
海岸边暗暗的,漂流过来的垃圾似乎是来自对岸的朝鲜半岛,里面混杂着写了韩文的空罐子。四周充满潮骚味,没有半个人影。四处张望之后,发现在遥远的青白色消波块上头,海野藻屑以绝妙的平衡站立在那儿,看似危险地摇晃着两只手臂。
「藻屑……?」
我小声呼唤她,海野藻屑转头看向这边。
藻屑的脸庞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朦朦胧胧,摇晃的刘海间若隐若现的,是散布在脸上又红又黑的瘀青。那是花名岛正太的杰作。那个原本应该是悠闲的、原本应该是隶属棒球社的小平头男生、原本是极度普通的花名岛正太的杰作。
藻屑一脸无聊的表情。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废话!夏天已经结束了,再说,现在是晚上。」
「……嘿嘿。」
藻屑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接着毫无预警的,她突然从消波块上跳了下去,在昏暗的夜里,就这样头朝着海面直直落下去,落进无法与黑闇之境划分出区别的深沉海里。
海野渐渐消失在海里的身影,简直就像是突如其来的自杀。「啊!」我不禁惊叫出声。藻屑今天也穿着设计素雅、优美的黑色连身洋装;及膝长度的飘逸裙摆「噗噜」一声,吐出包藏的空气,沉入海里。
藻屑在潜水。我屈膝坐在沙滩上,等待这个不知打算要做什么的怪怪朋友自海里起身。然后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大概已经过了四分钟吧……?藻屑沉入黑暗的深海底下,黑色裙摆犹如恶梦般飘动的姿态——这影像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于是,我赶忙站起身:
「藻、藻、藻屑?」
……该不会死掉了吧?
我连忙脱下运动鞋、放下零钱包、拿下手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啪沙啪沙地走进大海里。
愈来愈深了。海面从膝盖、到腰部、胸口……最后整个身体都沉入海中。首先我感到身体被凉爽的海水舒服的包裹住,接着才开始觉得有点冷,随着海水漂流,我用双手找寻着看起来像藻屑的物体。我抓到了藻屑,不知是她的腰还是头,我有些讶异她正在海里蠕动着。我啪的一声将头探出海面,在我眼前,藻屑的黑发和裙摆,正飘飘然像海藻般摇晃着。噗噜噗噜,小小的气泡升上水面。
好一阵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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