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依然在远处的树枝上叫着。
森林又湿又昏暗,青苔遍生。
「唔嗯……」
我点点头。
似乎……可以了解友彦所说的意思。
小鸟又啾啾啾……鸣叫了起来。
我沉默地继续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想了一下,又走向前,又想了一下,接着小声回应友彦:
「哥……」
「嗯?」
「哥哥在说谁,我懂了。」
从那天起,自从在蜷山看到被分尸的狗尸体而呕吐不已之后,我即使在学校遇到藻屑,也仅是无精打采的打声招呼,和她稍微保持距离。不是藻屑做了什么坏事,也不是对藻屑生气……简单说来,就是「迁怒」吧。
我从未对母亲、哥哥、朋友提过,但事实上我对自己的遭遇相当不满,而那种不满,或者该说不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的个性特征,也就是我给人的印象。我是不幸的、我很可怜,这些想法支撑着我,还影响到我对未来的打算。
对于一直禁锢在这种不幸观点中的我来说,搞不好比我还要可怜的海野藻屑——一生下来就被赋予那样怪异的名字,父亲是知名歌手,长得相当漂亮的孩子——她的存在威胁到我内心的某个部分。虽然那并非藻屑的错。她仍然是个怪孩子,仍旧咕噜咕噜地喝着矿泉水,偶尔会有学弟、妹,或其他班的学生听说海野雅爱的女儿在我们班上,因而跑来我们教室张望并小小声的说:「长得真漂亮。」不过藻屑仍旧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大概每隔一天,正要回家的我,背部会遭到她丢过来的矿泉水宝特瓶攻击,等藻屑一走近,我便将瓶子递给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样的场景不断重复上演。就这样,九月结束了。某天放学后,藻屑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结果我递回她的宝特瓶。然后又一次,使尽全力对着转身离去的我的背部,击出甜的过火的子弹。
「山田渚,暴风雨要来喽。」
「……不会来啦。」
我头也不回的说。藻屑认真了起来,拖着她的脚努力跟上说道:
「真的要来了。十月三日傍晚开始到隔天早上,大暴风雨要来了。气象预报没提到的暴风雨,十年一次的暴风雨要来了。船会沉没,海岸线会歪斜,我的伙伴会从世界各地的海洋回到这里,因为我是公主……」
我满脸愤怒的回头怒吼,藻屑吓了一跳,小声说着:「为什么要生气,山田渚?」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不想向她解释;我父亲真的跟船一起消失的事情,竟然被她拿来当作说谎的题材,这种没神经的行为对我而言是多么大的伤害。我想就算和藻屑说了,她也不会了解,所以我不说。可是,当我看到藻屑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却仍扭扭捏捏继续射击糖果子弹的那张脸,竟让我莫名产生「啊啊,她是我朋友」的想法。我背对着她继续向前走,走了一会儿后回头,藻屑正像个孩子般抽抽噎噎的哭着。于是我开口:
「喂!要不要一起去照顾兔子?」
「……………………要!」
藻屑叫着回答,拖着脚跟上我,喀答喀答喀答,跑到我面前紧急刹车,然后开心得一脸微笑。
在兔子小屋里,藻屑怀疑的眯起眼来,盯着大口大口咬着高丽菜的白色兔子。她看着我打扫的样子跟着学,结果不断翻倒、跌倒、把制服弄脏,最后她抱住头「啊啊……」
「怎么了?」
「兔子是很可爱,可是好臭喔。」
「你呀,人类不也一样?就算再怎么可爱,只要不洗澡就会变臭啊。」
「唔……」
「不过友彦……就是我哥,一个礼拜只洗一次澡却完全不臭喔。」
「那是怎么回事?好厉害的哥哥喔!都不会臭。」
「完全不会臭,甚至还散发着清凉感呢,就像王子那样。」
藻屑一边盯着毛茸茸的小白兔,一边点点头。接着仰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和看着兔子时一样安稳。
「原来山田渚很喜欢照顾兔子啊。」
「嗯。」
「也喜欢照顾哥哥呢。」
「唔、嗯……」
「山田渚是饲育股长。」
我心里乱哄哄的。之后,我不发一语的使劲打扫。兔子们完全不在意我的一举一动,继续拉屎、吃红萝卜、在角落打盹。
全部结束后,我站起身催促藻屑一起走出兔子小屋。藻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锁上转盘式的数字锁。
「话说回来,藻屑。」
我边上锁边说。
「友彦识破你的手法喽。」
「手法是指?」
藻屑不解的问道。
「就是你变成泡沫消失的手法。」
「变成泡沫就是变成泡沫啦,山田渚。」
「才不是呢,是你动了手脚。友彦说你很厉害呢,他似乎很喜欢你喔。」
「我才不中意他!什么嘛?」
藻屑不知是愤怒还是嫉妒,满脸通红、激愤的踢飞脚边的小石头。我笑着说:
「心理误导。他说你用了心理上的诡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藻屑笑了起来。
她一边仰头大笑,一边拖着脚走出校门。铿……棒球社发出的击球声以及叫喊声在校园中央响起。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转头看去,一个头戴棒球帽、身穿球衣、脚上踩着钉鞋的小平头男子一直看着这里,是花名岛吧。虽然我不晓得,但胸口却传来一阵刺痛。
藻屑边笑着边说:
「山田渚的哥哥,一定和我看到了同一个网页吧。」
「网页?」
「现在想要变得博学多闻就少不了上网。山田渚,转告你哥哥!」
「转、转告什么?」
「下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他识破,我会完全变身成泡沫。」
就像魔术师对着观众下战帖般,藻屑用装模作样的声音说完后,脸上带着笑意直视着我。
奇怪的事件接连发生,是从隔天早上开始。
我为了先去看兔子,因此在上课时间前就到学校了。当我直直穿越校园往兔子小屋去时,看见一位身穿夏季制服的男生站在兔子小屋前。他理着小平头。愈走愈近,我认出那是花名岛。我以刚睡醒、神智不清的脑袋走近他,正打算开口问他怎么了?晨练吗?
花名岛的手里抓着某个东西。
白色的。
我注意到那是蓬松的皮毛,因而判断花名岛抓了一只兔子。为什么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抓兔子呢?生气的我加快脚步,渐渐地,我发现那只兔子的样子有些奇怪。
白白圆圆的,毛茸茸的。
但是……却没有头。
我尖叫着跑向花名岛,然后冲进兔子小屋,看到不敢置信的惨状。门锁被打开了,敞开的门里一片血海。白色的兔子全都瘫在地上,空气中充满微暖的血腥味。里面留有不少男子的鞋印,大概是花名岛踏进去留下的。
「……只有这一只没有头。」
花名岛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当我转过头时,那个坐我隔壁位置的小平头男子,正铁青着脸看向我,他举起手里抓着的兔子:
「我找过了,只有这只没有头,山田……」
我发不出声音,仰头看着花名岛苍白的脸。
我和花名岛被叫到校长室旁的会客室,接受校长、保健室老师和班导的询问。在我们回答问题时,兔子小屋已经围上蓝色的防水布了。早上的课堂,就在我们缺席的情况下开始。
花名岛呆楞着。为了棒球社的自由练习提早到学校来,没想到却看见那番光景。他只是不断的反复着:「没有头,只有这一只没有头。」我忍住快流出来的眼泪,呆然地坐在花名岛旁边。
到了中午休息时间,我和花名岛总算能够回教室去了。花名岛始终沉默,一进教室,听到传闻而骚动不已的映子她们围了上来,花名岛回答完她们的问题后,便回到座位上看着前方发呆。然后……
花名岛突然站了起来。
接着转过身去:
「喂,海野。」
低沉的声音。
藻屑很难得的站在窗边,无精打采的托着脸颊。窗外是鲜艳的稻穗和长长延伸的老旧柏油路,远处的灰色海洋似乎比平常还要暗沉,不断来回拍击着海岸。
一直注视着大海的藻屑,好一阵子后才注意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缓缓的、不解的转过头。
「那边那个脑袋有问题的女人——」
花名岛以重低音的声音说着。
我吓了一跳,上前想要阻止花名岛,花名岛却将我推开:
「海野,是你做的吧?」
教室里一片骚动。
「我今天早上看到了。你平常总是在迟到边缘,或者根本就已经迟到了才会到学校,但是今天却很早就到了,对吧?」
藻屑皱着眉。花名岛鲁莽地走向藻屑:
「你昨天有看到山田将兔子小屋上锁的样子,所以你应该知道开锁的方式吧?所以,你今天早上提早来学校,打开锁,将兔子杀死。你想引起山田的注意,没错吧?你为了要引起山田的注意,什么都做得出来,对吧?」
我走近他们两人。花名岛的脸因为愤怒和焦躁而涨红,相反的,藻屑却相当冷静,像在看笨蛋似的抬眼看着花名岛:
「你干嘛那么生气?」
「……我看到你就火大!」
「那就别邀我去看电影啊。」
全班一片哗然。藻屑果然不知道哪些事可以说、哪些事不能说。我正想阻止时,藻屑又开口: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花名岛正太。我也知道你的生日,五月二十七日,对吧?」
花名岛愕然屏息。
他嘴里嘟囔着啊……唔……之类的声音,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藻屑全然不在乎,以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继续说道:
「山田渚喜欢花名岛正太喔。我昨天调查过了,看看班级名册上是不是有生日为五月二十七日的男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兔子小屋的门锁……」
藻屑,别再说了……!
她的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那个数字锁的密码正是527。我想,那应该是山田渚设定的吧。你拜托山田渚帮你和其他女孩子建立情感好像不知道她对你的心意似的。但如果你原本就知道山田渚喜欢你,那么自然也就猜得出门锁的密码对吧?花名岛正太,说谎的是你。兔子小屋里面到处都是男性嫌犯的鞋印,那名男子一定浑身是血,万一闹到警察那里就糟了哦。」
「你、你这、家伙……!」
藻屑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冷笑。冷笑渐渐扩大,明明是那么纤细柔弱的模样,却带着剧毒。花名岛突然紧闭上嘴。正当我以为他不甘心地咬牙切齿时,那修长的、经过棒球社锻炼的手臂挥舞了起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藻屑无声的跌落。
花名岛骑在倒落地面的藻屑身上,左手抓着她的衣襟大力摇晃着。然后举起右手,紧握的拳头再度落下,二次、三次、四次……盛怒的他殴打着藻屑青白色的美丽脸庞。
映子拔尖的惨叫声响彻教室。
我无法动弹。因为屈辱、因为让我不想再踏进学校的丢脸羞耻、因为对藻屑的怒气,但更胜于这些的,是花名岛骤变的可怕。我从来不曾看过这样的花名岛……不,是一个人对他人施暴的模样。这种残忍的画面,在电影或漫画中当然常常出现,电视新闻里也常常在报道遥远国家的战乱、意外以及附近发生的杀人事件等等。但是这么近、这种方式……
牙齿发出打颤的咯咯声。
藻屑的黑色刘海晃动着,我看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
悲伤的看着空中,不知为何毫不抵抗,藻屑像是坏掉的青白色娃娃般瘫着四肢。
不知道为什么,我注意到了,
藻屑——
似乎是在等待这波风浪平息。
没有抵抗、没有躲开,她静静等待花名岛气消了、打够了,自然就会停手的那一刻。藻屑知道暴力总有结束的时候,如果结束不了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带着这样达观——不,是绝望的想法。
我看着花名岛;不对劲的狂乱眼神,愈来愈用力挥舞的手臂,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要停手的迹象。束缚的咒语解除了。我大喊着奔向花名岛背后打算扣住他的双肩,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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