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刚结束的炮击已经过去了三分钟，我还是愣愣地坐在地上。

    我需要缓缓

    我对自己说的，胸腔发紧，喉咙干涩得发疼，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疲惫感无处不在，并且头上戴着的防毒面具让我喘不上气。

    但是现在不能啊，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群士兵，他们的命可都间接掌握在我手里。

    看着这些钢盔与军装上落满了灰尘的士兵，我终于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所有人….”我咽了口口水润了润嗓子“…等待十分钟，布伦纳，你找三个人跟我出去，你留在这里看好他们”

    “都明白了吗？”

    没有人说话，布伦纳从门边直起身，对着我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侧过头，在墙角的方向点了三个人，他们动作很轻，好像害怕吵醒了这座安静的废墟，靴底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防毒面具内侧的空气正在缓慢地变凉。

    我拉开门闩，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门缝里涌进来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着。

    我侧身走出去，那三个士兵跟在后面，每个人都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没有挤在一起。

    街道上的能见度比刚才稍微高了一些，但灰尘依然很厚，远处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

    第三栋公寓楼已经完全坍塌了，有几辆还没来得及开走的卡车翻倒的在一旁，路边的灯杆和电线杆断裂开来指向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硝烟和金属燃烧后的味道。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又蒙了一层灰，我用手蹭了一下。

    我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五十米，在街道中间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新的炮弹声，没有引擎声，没有喊叫声。

    看来这次的炮击已经彻底停止了，但危机才刚刚开始，炮击和空袭只是苏军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很快，城外的百万苏联就会发动进攻，直接将柏林分食殆尽，我们需要尽快到达岗位。

    我回过头，朝旁边一名士兵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正在街道两侧缓慢地扫视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没有动静。”

    “你去通知所有人，让他们回到岗位上。”我说“然后找到赫尔沙，把消息传下去，空袭和炮击已经结束了，苏军暂时没有推进所有人回到各自防区，检查弹药，清点伤亡，十分钟之内完成。”

    士兵朝着我敬了个礼“对了，还有，告诉布伦纳尽快把纸质版伤亡报告交给我”

    我目送着士兵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街道的穿堂风不断吹过，爆炸产生的烟尘逐渐消散，新鲜空气逐渐涌了进来。

    我一把摘掉防毒面具，把它小心翼翼的塞进罐子里。

    我站在原地观察着整条街，街上人逐渐多了起来，那些士兵正在从地下室的入口涌出来，沿着墙根散开，许多士兵听到我的命令都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之前堵满街道的五辆坦克这次有两辆坦克被炸的翻倒在路中间，一辆侧翻，履带朝外，炮管插进了隔壁楼一楼的窗口里，嵌入墙面。

    另一辆仰面朝天，底盘露在外面。

    这次这些坦克是彻底的拖不出去了，连个能勾住的地方都没有。

    很多铁丝网和反坦克锥都被炸没了，只剩下几截残段散落在碎石之间。

    我皱紧了眉头，吩咐了一旁的士兵重新布置铁丝网，我心里清楚，铁丝网的库存不多了已经，再布置一次就会彻底耗尽。

    不过没有办法，先布置上再说吧，至少也是一道防线。

    吩咐完后我爬上了街口的废墟，举起望远镜查看外面的情况。

    外面的苏军应该是接到了命令，在空袭开始前就已经撤到了安全区域，这才让恩斯特广场上的人幸免于难，而且对他们幸运的是大当量航弹一发也没落到他们的阵地上，广场工事连个防炮洞都没有，要是真砸下来了估计会死一片人。

    我放下望远镜，广场阵地肯定会被攻破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也给了我许多准备时间，让我有更多时间布置防御。

    我转身一步深一步浅的踩着碎砖瓦砾走下了废墟。

    看着乱七八糟的街道，我觉得现在街道通车都很困难了，空袭期间直接炸塌了第三栋公寓楼，炮击又把街道炸的坑坑洼洼的。

    我路过那辆侧翻的坦克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它那截插进窗口的炮管，然后继续往前走。

    指挥部里比外面亮一些，煤油灯已经重新点上了，几把椅子已经被拉开了，克莱因、弗莱塔格、赫罗德、梅耶都已经到了。

    布伦纳站在桌角，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写好的纸质报告，正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

    “伤亡统计完了”他说，把报告放在桌面上“第三栋公寓楼地下室的九个人，应该是已经全部阵亡，克莱因那边和咱们这边那两个跑出去的平民士兵，也确认死亡了，至于其他地方”他停了一下“基本完整，京特让迈尔他们把那门88炮提前藏好了，没有受损。”

    我点了点头，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正要开口，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钢盔，军装前襟还沾着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排长们，然后目光落在了克莱因身上。

    “长官——”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动之后的起伏

    “是谁让你进来的！”布伦纳直接打断了他

    那名士兵有些显得不知所措，看看我又看看布伦纳，然后看向了自己的排长。

    “没事，布伦纳，让他说”我手往下压了压“是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吗”

    “是的长官”他大口喘着气“南侧第一栋公寓楼，二楼，靠西侧那间房……”

    “怎么了？”

    “地板被砸穿了一个洞，我们顺着洞往下看，有一颗航弹插在楼板和承重墙之间的缝隙里，没有炸。”他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没人敢动它。”

    “哦？”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克莱因也站了起来“带路，我去看看”

    我跟着那个士兵走出指挥部，穿过街道，走过那辆翻倒的坦克，走进南侧第一栋公寓楼一楼的门洞。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窗口漏进来的光线，我踩上二楼，那间房间的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我推开门走进去，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木料和硝烟的味道。

    我捂住口鼻，观察着这间屋子，地板确实破了一个洞，边缘的木板向外翻卷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顺着那个洞往下看，那是一枚航弹，落在了一楼地板上，弹体斜插着，头部埋进了混凝土里，不过它的尾翼还露在外面。

    我蹲在洞口边缘，看着那枚航弹，它没有冒烟，没有裂痕，没有被引爆的迹象。

    没有人敢靠近它，也没人敢动这枚巨大的炸弹。

    “这得多重？”我蹲在楼窟窿旁边。

    “大概一吨重”布伦纳挨着我蹲下“这是苏联的ФАБ‑1000航弹，我在军校看到过这个的相关材料”

    “你不害怕吗，这要是爆炸了咱们俩都会死在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有点喜欢对布伦纳开一些比较冷的玩笑。

    “怕”布伦纳一本正经的说“不过看状态应该不会炸了，多半是个哑弹，要是炸早在苏军炮击的时候爆炸了”

    “有道理”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先不管它了，别让人乱动就可以了”

    “明白”克莱因站直了身子朝我敬了个礼，他已经褪去了刚从军校毕业的那种稚气和青涩，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