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逐渐黑了下来,我站在指挥部门口对着我的手哈了一口热气,然后搓了搓。
庆祝我又活过了一天。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在响,从我到城里开始枪响几乎没停过。
天色渐渐暗沉,虽然还能看到东西,但阳光已经不会再照射到地上,再过三四十分钟天就会完全黑下去。
我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随后拿着一个手电筒走了出去,我要巡查一下阵地上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固。
我沿着街道从街口往后走,每个门店的门口都已经用沙袋加固好,铁丝网也已经布置完毕,新旧残段交替缠绕在一起,不过也没什么问题。
旁边有一些正在干活的士兵,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只是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干活。
有一个士兵正靠着墙坐着,钢盔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在干活,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我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肩膀的轮廓正在缓慢地起伏着。
我没说什么,这场战斗打得太累了,完全是没有希望的一场战争,我们究竟还在坚持什么呢,还是之前埃里希说的那个———为了自己活下去吗?
我现在还能有自己的意愿吗?
我不知道
可能有,可能没有。
也许我早就已经被卷入了战争的车轮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每一步都在跟着它转动,每一次命令都在沿着已经被固定好的方向滑动。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了,也许是之前曾和我互相产生好感的斯特凡被乱枪打死开始,也许是看到埃里希死在我的面前时,又或者是保罗在我面前被自己人当成逃兵处决。
也许只是刚才,看到那个坐在地上的士兵时。
我靠着一旁的建筑,感觉到夜色正在缓慢地下沉,街口处有几个火堆正在被点燃,升起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我把手电筒关掉,别在腰带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火光在黑暗里跳动。
但很快,这片宁静就被巷尾的喧闹声打破了,有人在喊,声音急促,夹杂着脚步声和枪械金属碰撞的声响,我直起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什么情况
火把的光先出现,然后是人影,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押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人走过来,那个人被反剪着双手,脸上有血。
那两个党卫军警察正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每走两步就把他往前推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又被拉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便服,外套已经被扯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撕碎了。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被火把的燃烧声和周围人的喧闹声压住了,听不清。
“什么情况”我拦住了他们
那两个党卫军士兵停下来,押着那个人的手还没有松开,其中一个人向前迈了半步“长官,我正想去找您”
“我们在街道东侧发现了他,他是工厂招募的平民士兵,正在往外面跑。”他停了一下,随后大声的说“我们怀疑他是失败主义的逃兵!”
他的大声说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不断有士兵和青年团的士兵围上来。
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党卫军补了一句:“我们觉得应该执行战场纪律。”
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火把的光从他脸上移动过去,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被火把的燃烧声和周围人的喧闹声压住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他浑身颤抖,就连说话都在抖“我不想死!”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嘴唇干裂,颧骨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正在缓慢地渗出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着。
“你这个懦夫!”党卫军用枪托狠狠的砸在他的脊梁上,将他砸的趴跪在地上
“求求你们了,我还有家人,我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用自己最快的语速说“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
他没有说完,那截话头被周围人的声音打断了。
“枪毙了他!”有人在喊,声音从火把圈的外围传来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附和,青年团的孩子们站在火把圈的最前面,他们的目光比其他人狂热,恨不得亲手处决了这个士兵。
“枪毙了他!”“枪决这个懦夫!”“中尉阁下快枪毙了他!”
四周不断的声音吵的我头皮发麻,我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大喊了一声“都把嘴闭上!”
四周顿时安静了,只剩下那个平民士兵绝望的乞求声。
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穿着各式各样制服的士兵围着我,有警察的有党卫军的有青年团的还有国防军的,他们围住了我和那个逃兵。
有人在喊,声音被火把的光压着,被人群压着,那些词语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不是没有见过聚集的人群,但此刻,那些面孔压得很近,火把的温度从侧面持续地贴过来,我感觉这无形的压力压的我喘不过气。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青年团孩子仰着头,他们站在一起,眼神狂热。
我握着枪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收紧。
“求求您了”男人鼻涕和眼泪都流了下来“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孩子要养,我不能死!”
他哆哆嗦嗦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折过,边缘磨损了。
上面是一家四口的合影,他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前面蹲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一个更小一些,正在朝镜头笑着,照片上沾着他手指上的泪水,有些洇开。
“我不想死….”男人跪在地上不停的乞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火光从我脸上掠过,那些面孔还在那里,那些火把还在烧。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缓慢地抬起,他的嘴唇还在颤抖,还在说。
就算我不杀了他,这些党卫军也会处决他的,就算让他侥幸逃跑,苏军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或者说,我早就没有选择了,从他被人拖着跪在这条街上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被决定了,我只是那个被推到前面来执行它的人。
我低头看着他,他还在说话,嘴唇在发抖,声音已经哑了,那张照片还举在手里,边角已经被攥皱了。
“我不想死……求您了……我还有孩子……”他一遍声音比一遍沙哑。
“杀了这个失败主义者!”彼得·韦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最前面,跟着其他人一起对着我说。
我对准他的枪口不断的颤抖,我下不了手!
他似乎也是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也看出了我的挣扎,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了,也不做了,只是双手捧起黑白照片,眼神温柔的看着照片上的人。
我内心一阵绞痛,抬起的手不断颤抖
“对不起”我轻声说“这是我的职责….”
我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色里散开,被墙壁和废墟反复挤压,传出去了很远,然后慢慢消散。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04页 当前第
207页
目录 上一页 ← 207/20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