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雪莉！”赫尔沙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

    我放下望远镜回头望去，只见她拿着一张电报纸气喘吁吁的往过跑。

    我放下望远镜，赫尔沙已经跑到废墟下面了，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举着一张电报纸。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怎么了？”我顺着废墟往下走

    她没等我站稳，就把那张电报纸递了过来“刚刚收到的，师部发的。”

    她的声音还在喘。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电文很短“因建制调整，第76装甲掷弹兵团二营从即日起，编入由一营营长奥勒少校组建的奥勒战斗群。具体防区及任务待后续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一营营长奥勒。”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营还在？我以为他们在北面防线已经撤了。”

    “还在。”赫尔沙说“团部说奥勒少校正在收拢散兵，组建战斗群。我们被编进去了。”

    “呵”我嗤的冷笑了一声“不必做任何调整，通知各排继续保持原有防线，等奥勒少校的命令到了再说。”

    赫尔沙和布伦纳听到我的命令之后点了点头朝着后面走去。

    我转过身刚想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天空中就传来一阵新的声音。

    这个声音我听过无数次了，是重型轰炸机的声音！

    我探头望去，原本被硝烟和乌云掩盖的天空响起了厚重的嗡鸣。

    不是战斗机尖锐的破空呼啸，而是成群重型轰炸机编队碾压云层的轰鸣。

    数不清的黑色巨物从遥远的天际滚滚压来，隔着整片废墟街区，硬生生压过了所有枪炮的声音。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我感觉头皮骤然发麻，感觉每一根头发都一瞬间炸了起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防空警报！防空警报！”我直接朝着后面大喊。

    一个士官从自己随身的包裹里面拿出了一个手摇式的防空警报器，双手死死攥住摇柄，拼尽全身力气急速转动。

    “呜——呜——！！”

    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穿透轰鸣，在断壁残垣之间疯狂回荡，同一时间城里各处都响起了防空警报声，就连市中心那个大型的防空警报声都响了起来。

    柏林动物园防空塔在一瞬间打开了所有的探照灯，巨大的灯光几乎穿透了云层。

    正在休息和值守的士兵瞬间全体变色，由于我们这里新兵和平民较多，于是瞬间乱作一团，只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向着地下工事狂奔。

    看到这混乱的一幕我直接拔出手枪朝天连开三枪。

    “别挤！按建制撤！去地下室！受伤的先走！”

    那些老兵最先动了，他们弯着腰贴着墙根，有条不紊地往地下室方向移动，其他人跟着他们，队伍逐渐变得有序了一些。

    我最后看了一眼街道，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已经稀疏了，大部分人已经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

    布伦纳站在楼门口边缘，正在清点人数。

    “差不多了！”他朝我喊了一声。

    我迈开步子，朝地下室的洞口跑去。

    一道尖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重磅航弹坠落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道声音从上方倾泻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层正在被持续撕开的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地面坠落。

    轰！

    整个地面都在颤抖，感觉有一只大手在狠狠砸向地面，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掀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连天空原本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动物园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炮声，无数炮弹划过天空朝着轰炸机群的方向打过去。

    不过效果微乎其微，重型轰炸机依旧在不断投弹，一枚枚重磅炸弹从天上落下来。

    我看到北侧第三栋公寓楼的轮廓正在摇晃，只是一瞬间，一枚大当量航弹落在了楼顶，巨大的惯性直接砸穿了屋顶落到了屋内。

    只是一瞬间，航弹在屋内爆开，巨大的爆炸直接把整栋楼从内部一下掀飞，砖块和混凝土块被抛向四周，在半空中翻卷着，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我直接冲进了地下室，布伦纳在我进去后直接关上了铁门把爆炸隔绝在外。

    我在冲进地下室的一瞬间瞬间跪坐到了地上，我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大口大口喘气。

    我感觉当时跑到第三栋楼地下室的那几个人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我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墙壁放大，然后又从耳朵里涌出来。

    灰尘随着航弹的爆炸不断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往下落，铁门被布伦纳合拢，只能听见航弹爆炸震动地面的隆隆声音

    赫尔沙跑过来，半蹲下，扶着我的胳膊。

    “起来。”她说“地上凉。”

    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盖在打颤，她把我扶到墙角的椅子旁边，我坐下来，后背靠着墙壁，我能感觉到我背后的墙壁因为地面震动而颤抖。

    灰尘不断落到我的钢盔上。

    天花板还在发抖，爆炸声还在持续，一层接一层地覆盖过来，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敲击的鼓，在空气中反复敲击。

    所有人都沉默的靠墙坐着，没有人说话，就连赫尔沙都带上了钢盔靠着墙，众人不断随着爆炸而晃动身体，时不时有两个人的钢盔碰到一起。

    屋中间桌子上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里面的火苗不断地闪烁，似乎快要熄灭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些声音开始稀疏了，只剩下最后一层低频的嗡鸣正在缓慢地消散。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布伦纳跟在我身后，正在把门闩拉开。

    我把铁门推开了一条缝，一阵烟尘涌了进来，一时间呛的我直咳嗽。

    我摘掉钢盔戴上了身后铁罐子里的防毒面具，这玩意还是我第一次戴，主要是这里灰尘太多了，让我有点没法呼吸。

    我费了半天得劲才在布伦纳的辅助下戴在了头上，我扣上钢盔慢慢向外面走，原本可见的街道到现在能见度不足十米。

    灰尘还在缓慢地沉降，覆盖在废墟和街道上，地面上的碎砖和瓦砾被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细末，像是被反复筛过的细沙，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硝烟和金属燃烧后的气味。

    防毒面具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灰，我用手套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擦痕。

    能听到的声音很少，没有枪声，没有引擎声，没有喊叫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砖块从废墟上滑落的声响，感觉空袭之后整座城市都安静了。

    布伦纳跟在我身后，他的防毒面具已经戴好了，镜片也是灰的，正在缓慢地扫视着街道两侧，他的脚步踩在碎砖上，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微小，从远处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断轰鸣，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不好！

    我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声音了，那是炮弹出膛的声音，似曾相识是因为当时在泽洛高地的时候，成千上万发炮弹也被苏军炮兵被推入炮膛，打出来。

    “快回去！”我几乎是在听到炮声的同时喊出来的。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发炮弹正在从城外苏军炮兵阵地的方向倾泻过来。

    爆炸声从街道的不同方向同时涌来，重叠在一起，密集到无法分辨落点的先后。

    我和布伦纳一起扑进地下室，我能感觉到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炮弹像冰雹一样不断的砸在地上的楼房上，天花板逐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上面的尘土掉落的越来越多。

    我看到了不断瑟瑟发抖的赫尔沙，我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在我们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有里面穿着便服，外套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直接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头顶的灰尘不断的落在众人的钢盔上。

    啪！

    一颗小石子落到了他的钢盔上仿佛直接砸断了他一直绷紧的弦，紧接着他突然嘶吼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在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抬起手，用力推了一下铁门，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然后开始砸门板。

    “开门！放我出去！”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新一轮的炮声吞没了，他还在砸门，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正在用力把它拉开。

    “你疯了！”我朝着他跑过去伸出手去拉他的肩膀。

    铁门已经弹开了一条缝，灰尘从缝隙里涌进来，灌满他身侧的空气。

    “你这个疯子！”我双手拽住他的肩膀使劲将他向后拉，但对于一个理智已经崩溃的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一把甩开我，甩的我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回….！”我张了张嘴，刚想喊出声

    轰！

    那颗炮弹正好在他面前爆炸，将他整个人一瞬间炸成了碎片，他就在我面前被一炮炸成了血雾，刚刚还好好的年轻人现在整个人尸骨无存。

    我咬住了牙齿强压下心中的胆寒，一把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