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4月21日下午三点十分,柏林
炮击开始了。
不是试射,不是校准,是真正的大规模炮击,而且是饱和式的。
无数炮弹在头顶尖啸掠过,落在哈登贝格大街西侧五百米外,爆炸声连成一片听不出间隔。窗户上最后一点玻璃也碎成了三块,碎片落在指挥部的水泥地上。
弹幕正不断向哈登贝格大街徐进
轰!
炮弹落在一百米外的街道上,炸开一团黑色的烟尘。更多的炮弹不断的落下来,有近三分之一都打在了北边第二栋楼的楼顶,可能是因为那栋公寓楼高一些。
砖头和瓦砾哗啦啦地往下掉。
头顶的天花板不断有沙土和小型石子落下来,指挥部不能再待了,鬼知道这栋楼什么时候会被彻底炸塌。
我抓起钢盔扣在头上,冲出门去。
外面弥漫着灰尘和火药的气味,脚下的路台阶在震动。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地下室里,布伦纳已经在里面了,还有一些连部直属的部队也在。
“西边,西环方向。”他朝我大声喊道,声音被外面的爆炸声削去了大半,“第一轮落在铁路那边,正在往咱们这边延伸”
布伦纳的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在我们头顶响起,着巨大的声音好像要把我震聋
那声音大到了极点,耳朵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功能,不是耳鸣,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我捂耳朵弯腰的瞬间,一股灰尘携带的砖瓦从入口处灌进来,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掀了起来,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
脑袋撞在砖墙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还好有钢盔保护,要不然真的会直接交代在这里,我使劲张开嘴,但是喘不上气。
空气中全是灰尘。
我不断被呛的咳嗽,身子不断的颤抖。
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那双手在把我往某个方向拉,我看不见是谁,但却是一点一点地把我从碎屑堆里拖出来。
耳朵开始恢复了一点听力,不是正常的声音,而是嗡嗡声,爆炸太近让我产生了短暂性的失聪。
“……莉!中……阁……!”
声音很小,就像往耳朵里塞了块棉花
那只手从脚踝滑到小腿,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的上半身从碎屑堆里拎了起来。我被人拖到了一个墙角,后背靠在墙上,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按着,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布伦纳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三十公分的地方。
他的脸上全是灰,像戴了一个灰色的面具,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的嘴在动在说话,声音却很小。
“……中尉?听得见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砂纸,发不出声音。咳嗽先于声音涌上来,我手握拳堵在嘴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灰尘从嘴里喷出来。咳到最后,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的液体。
“听得见。”我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布伦纳松开我的肩膀,身体向后靠了靠,也坐到了地上。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影,在灰尘里若隐若现,都是连部的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一个人靠在墙角,一只手捂着头,手指缝里有暗色的液体在往下淌。
“多少人?”我问。
布伦纳回头看了一眼,数了数,然后转回来。
“进地下室的有十二个人,加上您和我,十四个。”他说,“入口被炸塌了,至少四个人被埋在了里面”
“伤员呢?”
“三个人轻伤,那个人”他顿了一下,朝那个捂着头的人努了努嘴,“估计是头皮被弹片削了一块,不致命。”
我点点头“让他自己处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又睁开,耳朵里的嗡嗡声在减弱,外面的爆炸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炮击还在继续,但声音比之前闷了很多。
头顶的天花板裂了一条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我扶着墙慢慢的站起来,我往前走时候膝盖打了一下颤。
布伦纳伸手扶住了我,我和他走到瓦砾堆前面,入口处的楼梯已经看不见了,整个门洞被砖石和木梁堵死,堆起来大约到胸口的高度。最上面是一根断掉的混凝土横梁,斜着卡在两侧的墙面上,横梁下面塞满了碎砖和断裂的木板。
我伸手碰了碰那根横梁。它卡得很紧,纹丝不动。
“从顶部掏。”我说,声音还是哑的,“横梁以上的部分是碎砖和木料,先把这些清掉,拆出一个能让人爬出去的缺口。横梁不要动,一动可能会把整面墙带塌。”
布伦纳把身边的人都喊了过来。算上他一共九个人能干活,那个头皮受伤的士兵靠在墙角,布伦纳给了他一块纱布让他自己按着,没让他参与搬运。
“两个人一组,轮流上。”布伦纳开始分配,“一组在上面掏,二组在下面接,把清出来的碎砖往后传。三组负责把后间的空间腾出来,把运过来的瓦砾堆到角落里,不要堵住通风井。”
第一组爬上了瓦砾堆,没有梯子,他们踩着碎砖堆攀上去,脚下的瓦砾不稳,每踩一步都有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滑。最上面的那个士兵用手开始扒拉碎砖,砖块夹着水泥灰从上面滚下来,他在灰尘里咳嗽了两声,但没有停。
碎砖碎瓦混凝土碎块,这些东西被一块一块地从顶部掏出来,递到下面的人手里,再往后传。后间的瓷砖地面上很快堆起了一个小丘,灰尘弥漫在整个地下室里,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我也在传,我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从前面的人手里接过砖块,再递给身后的人。手被碎砖的边缘磨得生疼,但我能感觉到疼痛,这是好事,我听之前埃里希说过,能感觉到疼痛说明我的身体还在正常工作。
大约掏了十分钟,顶部掏出了一个半米深的洞。但洞口的上方仍然被瓦砾盖着,不深,能看见一缕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看到光了!”最上面的士兵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瓦砾堆突然滑了一下。
一堆碎砖从他的脚边滑落,带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滚下来,砸在下面的两个人身上。那个士兵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瓦砾堆上滑下来,被下面的人一把接住。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瓦砾堆,喘了口气,又爬了上去。
“小心!”我喊道,“不要踩那块松的,对,用你的左脚,踩稳了再上。”
他重新爬回刚才逃出来的那个洞口旁边,继续用手扒拉上面的瓦砾。碎砖和灰土从洞口上方落下来,光线越来越亮,我隐约能看见洞口上方只有一堆松散的碎砖,没有大块的混凝土。
“快了。”布伦纳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然后外面又传来了一声巨响。
炮击还在继续,但我们停不了啊,苏联人不会给我没时间等人把我们救出去,而且这个小屋的氧气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四十七分,苏联人已经炮击快一个小时了,快要停止了。
“加快速度!”我冲瓦砾堆上喊了一声,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踩到瓦砾堆的半腰上“第二组上来,换人,把第一组换下去休息,别停!”
第二组爬上去接替第一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碎砖从洞口被清出来,速度越来越快,洞口在扩大,从半米的深度扩展到将近一米。
“通了!”最上面的士兵喊了一声。
他把手伸进洞口,往上一推,上面的碎砖哗啦啦地向两边滚开,洞口完全敞开了。灰白色的光从外面灌进来,伴随着硝烟的气味和远处清晰的枪炮声,那声音一下变得真实了,不再是隔着瓦砾传来的沉闷的响动。
那个士兵把上半身探出洞口,左右看了看,钻了出去。
“安全!中尉小姐”
我踩着瓦砾堆爬上去,攀到洞口边缘,双手撑住两侧的地面,用力一撑,整个上半身钻出了地面。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是新鲜的,是流动的空气,虽然带着浓重的火药味但我依旧感觉清爽。
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脸,苏联人的炮击终于停了。
哈登贝格大街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趴在地面上,看着街道。
大街的路面被炸出了三个大坑,之前我冲出来的那栋楼,指挥部所在的那栋,北侧的山墙完全塌了,砖石从二楼的窗口涌出来。
布伦纳也从洞口钻了出来,他上来之后先没站起来,蹲在地上环顾了一圈,然后才起身走到我旁边,他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痕迹。
我蹲在洞口旁边的地面上,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
西边突然就爆发出噼里啪啦地激烈交火声,是步枪和机枪大规模射击的声音,中间夹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
我能感觉到地面在晃动,应该的苏联的坦克压上来了,看来苏军为了这次进攻西环阵地做足了准备。
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对着正在朝四处张望的布伦纳说道:“布伦纳,你去清点一下人数,尤其看看咱们的高射炮有没有被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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