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多了两个人，但不显得拥挤。

    “坐。”我指了指桌边的两条长凳。

    佐默尔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克莱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野战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锃亮。

    “你们来自多贝里茨学院？”我开口向他们询问

    “是的，中尉阁下。”佐默尔看着我认真地回答“我们接受了八周速成训练，然后直接派往这里。”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给这两个少尉倒了茶。搪瓷缸子是布伦纳的备用，缺了一个口，但至少是干净的。

    佐默尔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一小口。克莱因接过去的时候有些紧张缸子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子上。

    “别紧张。”我说。

    “是，中尉阁下。”克莱因的脸微微发红。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人，佐默尔的五官棱角分明，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克莱因的圆脸，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像是从莱茵河畔某个小镇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你们之前在哪里训练？”我问。

    “德贝里茨，中尉阁下。”佐默尔回答，“我们在学校接受了最后的战术训练，昨天夜里乘卡车进入柏林。城市西边的铁路已经被炸断了，我们在舍嫩贝格绕了一大圈，今天早上才找到这里。”

    “一路顺利？”

    “遇到了一次空袭，我们在桥下躲了两个小时。没有交火。”

    我点点头，没有交火。

    “先跟你们说说防区的情况。”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两个少尉也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我们连负责的是哈登贝格大街这一段，从东边的十字路口到西边的环线铁路桥，纵深约四百米。防区内的建筑物包括六栋公寓楼、一间仓库。我们目前占据了这六栋公寓楼，把阵地设在二三楼，一楼和地下室作为预备队和伤员安置点。”

    我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西边的十字路口是苏军的主攻方向。我们的88炮可以直射十字路口。”

    “北边的侧翼有一条小街，路面窄，坦克进不来，步兵也只能一个人排成一排通过。”

    “我来给你们分配人员吧”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阿尔滕贝格上尉遗留的名单。

    “佐默尔少尉”我翻了翻名单“您将指挥第三排，目前编制三十二人。轻机枪两挺，步枪和***若干。昨天伤了五个，还没补上。”

    “是的长官”佐默尔有些紧张的回答

    “克莱因少尉”我看了眼旁边的圆脸少尉继续说，“您指挥第二排，二十九人，轻机枪两挺，位置在北边第二栋楼，与佐默尔的阵地形成交叉火力。”

    “是。”克莱因说。

    “弗莱塔格的第一排在东边的主楼”我说，“三十一人，加一挺重机枪。”

    我在几个位置之间画了箭头。

    “基本的火力配置就是这样。你们去熟悉各自的阵地，搞清楚每一条楼梯，每一个窗户，每一个可能被敌人利用的入口。如果苏军下午进攻，你们要在天黑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是的长官”两人齐齐向我敬礼，我摆了摆手对着他们说“去吧弗莱塔格还有布伦纳叫过来，对了，还有京特”

    两人敬了个礼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弗莱塔格就先走进来，他一进来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没点。布伦纳跟在后面，京特最后一个，他一进门，整个指挥部就显得逼仄了

    “中尉阁下，您找我们什么事？”弗莱塔格问，他嘴上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卷上下跳。

    我看了一眼门口，木门歪斜着没关严实。我走过去，把门推了一把，让它虚掩着，然后转过身，靠在桌沿上。

    “不用叫这么正式，私下你们管我叫雪莉就行，外面再叫我安奈特中尉。”

    三个人都没接话。弗莱塔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我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布伦纳低头喝了一口凉茶，喉结动了一下，京特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行。”弗莱塔格先开了口，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雪莉。”

    “叫你们来，是把分工说清楚。”我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布伦纳，你负责指挥连部直属的二十个人”

    “明白”布伦纳把缸子放在桌上，抹了一下嘴。

    “全连你要和我一起协调包括各排之间的通讯，弹药的调配，伤员后送。”

    “是”布伦纳朝我点了点头

    “88炮那边…”我看了眼京特“京特，你来负责并且把…那个格雷塔所在的阵地都归你调遣，明白吗？”

    “是。”

    我转向弗莱塔格。

    “你的战斗经验丰富，所以你来带第一排主楼阵地。苏军如果从西边十字路口过来，你那里是正面。”

    弗莱塔格嗯了一声，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然后把烟屁股揣进兜里。

    “任务都清楚了？”

    “清楚了，雪莉。”弗莱塔格第一个回答。

    布伦纳又点了一下头，京特嗯了一声。

    “那就去熟悉熟悉吧，布伦纳留一下。”

    弗莱塔格和京特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布伦纳。

    “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他的军装皱巴巴的，左袖口有一块暗色的污渍，是血。

    “我们的弹药库存，你再跟我说一遍。”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报数，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步枪弹，五千一百发。机枪弹，七千四百发。铁拳，十一具。手榴弹木柄的若干。88炮那边，***和高爆弹各一个基数，这是今天早上清点的数字，不包括上午从医院带回来的物资。”

    我点了点头。

    “药品呢？”

    “纱布、绷带、碘酒这些够用一阵子了。磺胺粉还有十二瓶，吗啡——”他顿了一下，“从医院带回来不少。”

    “粮食呢？”

    “黑面包还剩两天的量，两边公寓楼还有地下室搜出来不少的饼干和罐头。”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师部那边，考夫曼少校说补给线被切断了。”我说，“三天之内不会有补充。三天之后有没有，他也不知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这些东西，就是全部了。打完了，就去捡俄国人的枪。”

    布伦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伤员后送的路线呢？”

    “昨天阿尔滕贝格上尉跟我讲过。”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顿了一下“从夏洛滕堡门往西，经过动物园，再到蒂尔加滕那边的临时救护站。”

    “我们自己能处理的轻伤员，尽量不后送。因为这条路中间很危险，至于重伤员——”我点了点头“等他们自己决定。”

    我的建议是放弃治疗，也不要浪费药物。

    布伦纳看着我，没有追问。他知道我在说什么。阿尔滕贝格上尉胸口那个贯穿伤，我用手里的东西撑了不到一个小时。重伤员在这个没有手术台、没有血库、没有外科医生的城市里，唯一的区别只是死得快一点和死得慢一点。

    “苏军的大部队已经进城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打来这里”我看着布伦纳说

    “我觉得最快今天下午，长官。”

    “不是长官。”我说“雪莉。”

    他沉默了两秒。

    “……雪莉。”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叫了出来。

    “好了，先不说了，你先出去吧，做好准备，苏军随时可能发起进攻。”我点了点头“对了，你以后就住在阿尔滕贝格上尉之前睡的那屋吧”

    他点了点头朝我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西边的枪声停了，不是那种短暂的停火，而是完全的停了。西环方向的部队大概已经解决了那个侦察连，或者侦察连自己撤了回去。

    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的时候，苏军通常在做两件事。一件事是炮击，另一件事是集结。今天上午他们做完了第一件，现在正在做第二件。

    我拿起那封没写完的战况报告，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苏军大规模进攻预计今日下午至明日凌晨发起。防线已部署完毕。”

    然后我把笔放下，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打进了屋里。

    中午了啊。

    现在的天很亮，但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那种灰白色从云层底部反射下来的光，整个大街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峰，龙牙反坦克锥，沙袋掩体铁丝网，还有翻倒的有轨电车车厢被当做了掩体，射击孔里伸出的许多的步枪枪管，街道上不断撤离的平民也消失殆尽。

    弗赖塔格在主楼二楼的机枪位上，靠在沙带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格蕾塔蹲在巷口的掩体后面，MP40抱在怀里。

    佐默尔在北边的那栋楼前面，正在和几个士兵交代着什么，手势很大，像是在讲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克莱因站在右面第三栋公寓楼的一层，手里拿着一本地图册，低着头翻着。

    迈尔等三个学员跪在88炮后面，不断地调试角度，京特几人也站在炮位后面辅助。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