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没撤离吗？”

    没有人回答。

    不是他们没有听到，我看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老人眼珠动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眼皮眨了一下，那是他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眨眼，但他们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回答。

    “有人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沉默。

    我听到京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他走到地下室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长官，物资找齐了，两袋。”

    “好。”

    我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头顶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我的军靴上，那些老人还在看着我。

    我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不说话不求助，估计是被遗弃的一群病人，其实与外面那些年轻女人一样，都是被抛弃的人，昨夜那些女人在外面狂欢，他们就在这里等着。

    他们应该是听到了动静，并且可能是最后给那些女人收尸的人。

    我抿了抿嘴，扭过头不再看他们。

    另一边，京特站在地下室门口，一手提着一个帆布袋，我快步走上前接过一个小一点的袋子，很沉，得有二十公斤。

    “走吧”

    京特拎着另一个更大的包裹跟在我身后，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空气里硝烟味还是很重，但至少是新鲜的。

    凉爽的空气顿时让我清醒了不少，也驱散了地下室那种压抑的气氛，那里真是把我压的喘不过气。

    我把袋子递给京特，他把那两袋物资放在车斗里固定好，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看着被占满的车斗，我犹豫了一下。

    京特自己看出了我的窘迫：“长官，您可以坐在我身后”

    我看了看他宽大的后背，点了点头，我扶着车斗的边缘，一脚踩上踏板，跨坐到京特身后，摩托车猛地沉了一下，我赶紧抓住他腰两侧的皮带。

    “坐稳了，长官。”他说。

    “走吧。”

    京特发动引擎，摩托车从医院的院子里冲出去。路面坑坑洼洼，车身上下颠簸，我两只手抓着他的皮带，生怕被颠出去。

    街道还是来时的样子，碎石、弹坑、歪倒的路灯杆，只不过多了一些被炮弹炸塌的建筑物。

    摩托车拐进哈登贝格大街，我远远就看到了巷口的沙袋掩体，弗赖塔格站在掩体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烟，面朝我们这个方向，大概是听到了引擎声。

    巷口站着的另一个人让我愣了一下。

    是布伦纳

    他回来了，他听到摩托引擎的声音急忙赶了出来，他站在弗赖塔格旁边，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大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摩托车在巷口停下来。京特先下车，然后伸手扶了我一把…额，其实用不着他扶，但他的个子太高了站在旁边像一堵墙，手伸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搭了一下。

    “布伦纳，西环那边什么情况？”我看着旁边卸车的京特问道。

    “是苏军的一个侦察连，先头部队，被我们的人挡在夏洛滕堡门东侧了。”布伦纳走到了我旁边立正汇报“那边的人说能守住，不需要支援。”

    “伤亡呢？”

    “不大，我拿着望远镜在远处看着，双方都在试探，大概各倒了十几个人。”

    我点了点头，既然苏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那么今天晚上肯定会发起一场有组织的进攻。

    想到师部派过来增援的人，我朝着弗莱塔格问道

    “那两个少尉到了吗？”

    “还没。”弗赖塔格从掩体后面走过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我点点头“师部说上午到，现在还是上午。”

    京特把两袋物资从车斗里拎出来，一手一个，毫不费力，弗赖塔格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纱布、绷带、酒精、磺胺、吗啡。”我拍了拍帆布袋“全都入库，清点登记”

    弗赖塔格接过一个袋子，掂了掂，转身往巷中段走，京特跟在他后面。

    布伦纳还站在我旁边，没走。

    “怎么了？”我问。

    “长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西边的部队说，苏军的大部队还在后面。侦察连只是探路的，真正的进攻最快今天下午，最晚明天凌晨。”

    我看着他的脸。

    “我知道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比之前更近了，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碎石在地面上跳了几下，不过对此我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走吧，回去坐坐”

    我转身走向巷中段的指挥部，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坐回到那张桌子前面，桌上还摊着那张阿尔滕贝格上尉那封没写完的战况报告。

    …

    1945年4月21日，哈登贝格大街防区战况报告——

    下面还是一片空白。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新的字：

    “上午0615时，西环方向发生零星交火，苏军侦察连被击退。”

    “0830时，率部前往战地医院搜集医疗物资，医院已被放弃，物资已入库清点。”

    我顿了顿，又在最后加了一行：“阿尔滕贝格上尉阵亡，防线指挥权已移交。”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西边的炮声又响了一轮。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刚烧好了的茶，应该是布伦纳回来之后烧的，茶叶末子沉在底部，今天从起床就没喝过一口水，渴的我一口就给喝干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我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向门口。

    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欧宝军用卡车，车门打开，两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他们穿着崭新野战服，肩章上缀着少尉的星徽，两个都是少尉。一个瘦高个，动作利索地关了车门四下张望。另一个矮一些，随后下了汽车。

    来了，那两个军校刚出来的少尉。

    瘦高个先看到了我，他快步走过来，立正，敬礼。动作很标准，标准到有些僵硬，像是从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

    “中尉阁下！多贝里茨战斗群少尉赫尔曼·佐默尔，奉命向您报到！”

    矮一些的那个跟在他后面，也敬了个礼“少尉卡尔·克莱因，向您报到。”

    “车里还有人吗？”我回了个礼，朝卡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有。”佐默尔回答，“十五个补充兵，师部让我们一起带过来的。”

    他转身朝卡车方向招了招手。车厢的帆布帘子被掀开了，一个接一个的人从车上跳下来。

    我数着，十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稀稀拉拉地跳下了车，跳下来就开始四下张望。

    他们站定之后，我挨个看过去。

    十五个人，七条步枪，三把***，一挺MG34。还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拿，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间，肩膀上只挂着一个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衣服也是五花八门。野战灰的国防军，蓝灰色的空军，还有两个穿着党卫军迷彩外套的人，还有一个人的军装上都没有肩章。

    没有人说话。

    “弗赖塔格。”我朝巷口喊了一声。

    弗赖塔格嘴里叼着半截烟走了过来

    “你负责分配，选几个人”我说“老兵放到关键位置，机枪位、88炮掩护阵地、前沿观察哨。其他的填到二线火力点，有经验的老兵一个人带五个新兵”

    弗赖塔格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那十五个人走过去。

    “你，你，你”他用下巴点人，“跟我走。”

    被他点到的人从队伍里站出来，跟在他身后往巷口的方向走。剩下的十个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互相看了看。

    布伦纳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剩下的跟我来，我带你们去领弹药和分配位置。”

    看着十五个人被分配完，我也转头看向新来的两个人。

    “好了，你们来得正好。”我说“布伦纳少尉刚烧了热水，进来喝杯茶，然后我给你们交代防线。”

    两个少尉对视了一眼，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巷中段的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