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纳没有答话，转身就跑开了。

    我找了一个有自来水的地方坐了下来，这里应该是一处被炮弹轰开的水管。我捧起一捧水洗了洗手，然后又清洗了一下脸颊。

    西边的枪声还在持续，但听起来比刚才稍微近了一些，可能是战局在往某个方向移动，也可能是风向变了，把声音带偏了。

    大约过了三四十分钟，布伦纳从街角那边跑回来。

    他停在我面前，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开口。

    “指挥部的连直属部队还剩十一个人能正常活动，轻伤员五个，重伤员两个，都安置到东边那栋楼的地下室里了。”他喘匀了一口气，接着说“弗赖塔格的一排，统计完了，阵亡六个，重伤三个，轻伤四个，还能打的二十三个。”

    “其他的人呢？”

    “新来的那两个少尉，他们两个排有五十五人还能战斗，剩下的六个人或多或少受了伤”

    “高射炮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这些88炮可以算得上我的命根子了，这可不能有损失

    “那边没事，京特和那几个炮兵学院学员在炮击来之前就已经躲了起来，炮也是安全的”

    我点了点头，把捧过水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炮没事就好”

    “重伤员…你去跟他们说一下吧，让他们自己解决，每人发一根吗啡吧”我看了布伦纳一眼“你在跟我说一遍人数统计”

    布伦纳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几行数字。

    “连直属队：能战斗的十一人，轻伤五人，重伤两人。一排：阵亡六人，重伤三人，轻伤四人，能打的二十三人。二排：克莱因那边，重伤两人，轻伤四人，能打的二十七人。三排：佐默尔那边，阵亡三人，重伤一人，轻伤两人，能打的二十八人。88炮阵地：京特加三个学员，四个人，加上你安排过去的两个补充兵，一共六个人。“

    “全部加起来。“

    布伦纳在脑子里加了一下，抬起头。“一百三十三个人，算上您和我。“

    “还失踪了两个人啊”我记得阵地之前有一百三十五人。

    一百三十三个人，守着大约四百米长的街段，面对至少一个营的苏军步兵和至少五辆T-34坦克，这怎么打。

    西边的枪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MG34和MG42的连续射击声、步枪的单发声、手榴弹的闷响，还有偶尔一两声坦克炮的轰鸣混在一起。

    布伦纳蹲在我旁边，也听到了。

    “那边有多少人？“我问。

    “一个营“

    一个营守着西环那一段，面对的是苏军的主力加坦克，他们打了快三个小时了。

    枪声越来越密，我能听到MG42那标志性的撕布声中间开始出现断档，估计不是弹药不够了，就是射手倒了。步枪声变得散乱，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开始稀疏。

    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枪声从密集变成了零星，从零星变成了偶尔一响。

    布伦纳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

    “去看看吧。“我说

    我带着两个警卫士兵和他沿着之前去侦察的路线往过走，这条路是在楼里面，这一条长廊好像是围着楼绕一圈，从我们这边出发直接就能看到西环阵地的后方。

    这条长廊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窗户，窗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空的窗框。

    布伦纳走在我前面，两个警卫跟在我身后，这条长廊真是隐秘，怪不得当初布伦纳可以这么快的侦察到西环方向的敌情。

    我们绕过一个弯来到了正对着西环阵地的那一面墙。

    我们在三层，可以很好的俯视整个阵地，我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拿出望远镜往对面的阵地望去。

    刚战斗完，阵地四处都着着火，街道中央横着两辆烧毁的装甲车和一辆坦克，坦克炮塔已经炸飞了，落在十几米外的废墟堆上。

    街面上铺满了碎砖和玻璃，有些地方被炮弹砸出大坑，路两侧的建筑物棱角全没了，只剩下高低不平的断壁残垣。

    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许多尸体，看得我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苏军的尸体和我们的尸体混在一起，横七竖八的倒在街道上，有人脸朝下趴着，背上的军装破了一个洞，周围洇开大片暗红色。有人半靠在墙上坐着，两条腿朝前伸着，头歪向一边。

    就刚才这场战斗我觉得现场至少死了得有一千人往上，西环这边阵地虽然人多，但是地势太开阔了，面对苏军的主力集团军很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几个小时就被打散了。

    苏军正在打扫战场，三四个士兵抬着一具担架从街对面走过去，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一条手臂垂在外面，晃荡着。

    一群苏军士兵在一辆卡车旁边抽烟，旁边还蹲着四五十个德军俘虏，我把望远镜往远看，在街口有五辆T-34停着，引擎还在运转。炮塔上的舱盖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在往外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布伦纳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几秒钟。

    “五辆坦克和一个步兵连的兵力正在集结”他说“他们应该会向我们那边推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坦克和一群新轮换上来的士兵正从一处倒塌的厂房后面拐出来。坦克后面跟着一队步兵，大约一百多个人，已经排好了几排，然后分开沿着街道两侧的废墟堆往前推进。

    “走吧”我转过身“回去，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西环阵地。

    那些尸体还在他们倒下的地方，苏军没有去动他们，甚至没有把他们从路中间搬走，看来这个朱可夫铁了心的要进攻速度和效率啊。

    我们沿着那条长廊往回一路小跑，布伦纳依旧在前，两个警卫在后，我走在中间。长廊里很暗，只有从两侧空窗框里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

    没人说话，脚步声在狭窄的廊道里被放大了，哒哒哒哒，踩在碎砖和水泥渣子上，声音弹到墙上又弹回来。

    不一会儿我们就回到了哈登贝格大街的西段，这里还是我们的控制区，巷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我们，举了一下手。

    “怎么样？“弗莱塔格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

    “西环沦陷了，苏军正在集结，至少五辆坦克和一个连的步兵，正在往这边推。最晚天黑前就会到。”我说“召集所有人，你，佐默尔和克莱因，再叫上炮兵阵地的京特和迈尔过来”

    “所有人？”

    “所有人，咱们开一个简短的会，我来制定计划”

    弗莱塔格看了我的脸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