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呼吸曲线和红色的皮电反应曲线在屏幕中央平稳交织起伏。
马修的眼神落在格拉弗领口解开的那粒纽扣上,平静无波:「在家,睡觉。好莱坞区洛斯费利兹公寓。我一个人。」
【思维幕墙】坚如磐石。
昨夜「在家安睡」的每一个细节,窗外城市模糊的底噪、枕头下陷的弧度、睡眠中模糊的时间流逝感,都烙印在他的思维底层,成为此刻唯一且真实的记忆。
格拉弗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马库斯在请马修来时做的初步时间线记录。
「记录显示,你的女友当晚不在你的住处?」
「对,她有家庭日,很早就回去了。」呼吸曲线依旧稳,皮电线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有人能证明你整晚都待在公寓里?邻居?监控?外卖记录?」
「遗憾。公寓隔音还行,隔壁房间是空的。那段时间没人打扰我,自然也没留下痕迹。」马修语气坦诚。
测谎仪屏幕上的数据线,像是被焊死在了一个恒定的区间。
格拉弗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完美得诡异的生理图谱,手指在文件夹上轻点了两下:「谈谈你和卡洛斯探长的关系。你们在案件移交上闹得不太愉快?据我所知,你对他评价不高,他对你好像也不太感冒。」
「事实上,我们仅有过一次接触,通过马库斯警督,完全的公事公办,」马修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绿色和红色的线条稳稳地前进,「我仅仅是将本该归反黑缉D科负责的案子由FBI移交给他。
我对他的专业态度没什麽敬意,但也仅限於此。」
皮电线依然光滑,代表心率的蓝色线条在预期值范围内微微波动了一下。
贝尔蒙特一直紧盯着马修脖颈的喉结,在提及卡洛斯和对他的评价时,那里没有丝毫紧张的上下滑动。
太稳了。
他的手指无声地翻开了蓝色文件夹,露出卡洛斯胸口弹孔的特写照片,视线却没有离开马修的眼睛。
格拉弗身体向後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置於身前:「所以,当你得知卡洛斯探长以那种方式死在家中时——」
他故意停顿了一秒,观察屏幕:「你的第一反应是什麽?」
他跳过了「惊讶」、「怀疑」等常规问法,直指最本能的情感动向。
「关我屁事。」
马修面对马库斯可以略过那些试探和弯弯绕绕,但面对LAPD的审查,他不会轻易吐口。
我们只见过一面,没有任何矛盾,凭什麽怀疑我?!
屏幕上代表情绪起伏的皮电线,终於有了一次轻微的抬升,但幅度远低於典型的欺骗指标,更像是表达烦躁时的正常范围波动。
贝尔蒙特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後一页,手指掠过马修档案上亲属关系一栏中一行特别的标注:
父亲,陈宇星,卡洛斯旧识,卡洛斯之死可能与此有关。
面对马修的反问,他很难向马修解释,对他的调查源自LAPD高层的直接授意。
另一方面,警探局内部,案件的侦破工作也已经走到了死路。
好消息是,由於那支鲁格MarkIV重现,昨天的枪手和击杀凯文·布劳的枪手至少产生了某种关联,提供了新的线索。
坏消息是,对案件的侦破帮助不大,因为击杀凯文·布劳的枪手他们并没有更多线索,之前完全是为了结案把锅扣给了叛逆者。
随着叛逆者灰飞烟灭,现在除非他们愿意改口,声称叛逆者还有一位极其吊爆的余党在洛杉矶活动,否则一切都圆不回来。
现在警局内部的意见也非常分裂。
一派人主张,三起案件并案侦察,实在不行就抓个叛逆者的幸存者,安到他头上;一派人认为,可以假设凯文·布劳案後,这支枪通过某种渠道流出,昨天的枪手和凯文·布劳案枪手并非一人,继续侦察;
甚至还有些人暗示,可以把这口锅扣到索诺拉集团头上,卡洛斯死於贩D集团的仇杀,然後把索诺拉集团作为叛逆者的金主之一相关联。
这样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至於证据,至於真相,那不是没有吗?!
这种离谱的说法,眼下竟然越来越显得合理,并被越来越多的高层所接受,尤其是卡莱克西科爆炸案後,FBI死了两名探员,还有一名是总部派来负责专案的高级探员。
怒火滔天的FBI现在势必要拿索诺拉集团开刀,LAPD搭个顺风车,就可以解决眼下的一切麻烦。
而贝尔蒙特个人,他其实从未放弃过马修的怀疑。
作为西洛杉矶声名显赫的神探,贝尔蒙特有自己的一套破案方法,相比於通过证据严丝合缝地论证作案过程,他更加看重作案动机。
他有一套自己的「黑盒理论」。
贝尔蒙特认为,各种意外、偶然、嫌疑人的特殊能力,都可能导致通过证据侦破案件陷入停滞,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把案件分成ABCDE若干个环节,两个环节之间的过程如果说不通,就用一个黑盒替代,使推理能够继续下去。
马修作为嫌疑人,除了没有证据,其他都有。
格拉弗眼神放空,表情玩味。
他有他的诉求,身为兰利的特别探员,他见多了阿美莉卡各类执法机构内部的龊,他这次参与调查一方面是兰利和LAPD开展合作的交换,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物色符合他标准的人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对马修这个人本身更感兴趣,反而不太关注他是否涉案。
马修一句「关我屁事」让场上沉默了片刻。
贝尔蒙特翻看着档案的动作刻意放慢,他抬起眼,看向马修:「陈宇星,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马修笑了,反应曲线呈现符合逻辑的复杂波动:「警督,我尊重您,也请您尊重我,让我们绕过这些无意义的试探,说出你真正的问题吧。」
贝尔蒙特不太喜欢这种被对方掌握主动的感觉,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你的父亲十几年前死於一场帮派火并。据警局记录,唯一负责通知家属并处理他身後事的警员,就是卡洛斯探长。」
他放缓语速,观察着马修表情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现在,卡洛斯探长也死了,死在自己的卧室里,被人近距离处决式枪杀。在你看来,这仅仅是巧合吗?」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它将陈宇星的死、马修的身份、卡洛斯的身份以及卡洛斯的死亡方式强行联系起来,试图在马修的心理防线上撬开哪怕一丝裂缝。
测谎仪严阵以待,等待那预期中的、哪怕是极微弱的异常反应。
格拉弗一直在观察,他穿着人字拖的脚趾在桌子下微微动了动。
他经历过无数审讯,见过太多掩饰的谎言和被戳穿时的慌乱。但马修的反应太过乾净,乾净得像是抹去了所有痕迹。
这种完美本身就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自然感,只是目前这丝感觉还不足以支撑任何结论。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没说话,只是等待着马修的回答。
马修的眼神有了变化,收敛了刚刚的侵略性,仿佛放弃了掌握主动,不愿去回想那些沉在心底的记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是警督,如果你认为这足以将我与此案挂钩,那就大错特错。陈宇星在我很小时就去世了,关於他的信息,除了档案里死板的陈述和儿时的模糊记忆,我几乎一无所知,更不关心。
「负责处理後事的警员这个身份,也无法让我对卡洛斯探长本人产生任何特殊的情感,无论是感恩、爱戴还是仇恨。LAPD有上千名警员,每天都会处理无数生离死别。
「如果仅仅因为某个警员曾处理过我某个亲人的身後事,他的死亡就让我变成嫌疑人,那你们的嫌疑人名单岂不是要涵盖整个洛杉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向贝尔蒙特和格拉弗:「关於卡洛斯探长的死,我非常遗憾。这显然是针对执法者的恶劣行径,影响极其恶劣。从纯粹的警务角度来看,我支持也必须支持一切彻底的调查。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愿意接受这种对我个人来说显得无礼的调查的基础。
「若说有什麽额外感受?警员间流传的义警复仇,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对执法机构信任基础的侵蚀。我是一名LAPD警员,只遵循法律和程序正义。」
屏幕上,代表情绪的皮电线在「义警复仇」这个字眼出现时,终於有了一次较之前略明显的抬升,随後又恢复了平稳。
但这次波动并未超过预设的警告阈值,更接近於一个正直警员对不法行为表达的正常否定反应心率和呼吸依旧稳固地保持在无可指摘的范围内。
贝尔蒙特眼神深处的探究欲望并未减弱,但眼前的测谎数据和马修滴水不漏的应对,已经构筑了一道他暂时无法突破的屏障。
当马修改变了口吻,以过分正式的言辞对他的问题进行回应时,他已经预感到,今天恐怕很难再有收获。
但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要问的:「马修警官,假如,我是说假如,是卡洛斯探长导致了你父亲的死亡,你会为他复仇吗?我是说————以动用私刑的方式。」
「不会,我是阿美莉卡的执法者,我相信法律和正义,」马修侧头去看测谎仪的屏幕,三色线条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说得那麽平静,这当然也是【思维幕墙】编织过的结果,「好吧,这个问题我觉得我没想好,没有答案。」
「感谢你的配合,马修警官。」贝尔蒙特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语气却转向了例行公事般的结束语,「测谎问询结束,马修警官。感谢合作。目前没有发现可认定为虚假陈述的生理指标异常。你可以去办理解除连接的手续了。後续如果有其他情况需要了解,我们会再联系。」
他合上了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明白。」
马修点头,任由技术人员上前解开身上那些冰冷的导线。束缚解除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地大步走向门口。
离开的动作和他进门时一样从容。
「格拉弗探员,你有什麽看法?」
房间里只剩下贝尔蒙特和格拉弗,他忽然开口问道。
「完美的战士,不仅身体素质堪称完美,心志坚定程度也是我平生仅见,他的身体里囚禁着一头野兽,等着撕碎一切阻拦他的目标。」格拉弗咧嘴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透着股无所谓的痞气,「如果你关心的是单纯的测谎结果,我的结论是一「没有问题,连异常都正常得没有一点问题。你能理解?」
贝尔蒙特沉默着点点头。
经过训练的特工、雇佣兵或者其他特殊职业的人群,并非不能对抗测谎仪,难点不在於让测谎仪看不透你,而在於给出正确的反应。
那样的结果仅能被认定为「可以接受」,但马修今天的表现,无可指摘,他也只能在调查报告上签下「没有嫌疑」。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他相信他的直觉,他的理论,他的方法,他不明白这一切为什麽在马修这里毫无效果。
「我还有事,先走。」
格拉弗起身,拍拍贝尔蒙特的肩膀以示安慰,嚼着不知何时放进嘴里的口香糖,拉着人字拖离开房间。
走廊里,马修倚着窗点上烟,望着窗外的石碑,眼神晦涩难明。
他愿意接受测谎调查当然不是为了什麽IV级防弹授权,而是他要亲身碰一碰驱动着这一切背後的力量。
相比於让卡洛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情报,他认为,逼迫那些人动起来,更符合他做事的方法。
这一切在他昨晚迈入卡洛斯的卧室之前,甚至在他昨天清晨取出鲁格MarkIV的时候,已经计议已定。
「嗨!马修警官!」身後传来一个声音,热情地打着招呼。
马修回身,有点意外又不出意外地发现是刚刚对他测谎的兰利探员格拉弗。
他抽着烟,没有开口,静静地等着格拉弗说明来意。
格拉弗嚼着口香糖,热情地搭着马修肩膀问道:「我听说你是FBI专案组的成员?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小行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48页 当前第
240页
目录 上一页 ← 240/94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