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挑拨离间?”
赵珩被骂得倒退了半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老头儿。
朕堂堂大乾天子,微服千里来到青州,被百姓的朴素民情感动,发自肺腑地替替老师正名,甚至不惜自己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结果在这老头眼里,朕居然成了“朝中奸佞派来构陷护国公的死间”?!
对面老头的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
“朝廷虽曾蒙尘,但圣上英明睿智,早知民间疾苦,如今正励精图治、拨乱反正!”
“公爷在盛州日夜操劳,为的是辅佐陛下中兴大乾、造福苍生!”
“你倒好,在这山野茶肆信口雌黄,把公爷往乱臣贼子、谋朝篡位的火坑里推?!”
老头儿气喘如牛,眼角都飙出了几滴浊泪。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到底是哪家派来的死间?!”
“是谁指使你来害护国公的?!说!”
“是不是朝里那帮眼红公爷功劳的黑心烂肺官儿?!”
“你今天敢吐半句对公爷不轨的谗言,老夫拼了这身老骨头,也叫你走不出这青州地界!!”
赵珩愣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只觉得荒谬得匪夷所思!
“我我我……我怎么害护国公了?”
“你……你不可理喻!”
“老夫不可理喻?老夫看你是居心叵测!”
秦明德一把挣脱主簿的束缚,一脚踏上长凳:
“小子,你给老夫听好了!”
“在这青州,谁敢说朝廷无道、公爷有异心,老夫第一个割了他的舌头!”
“公爷忠君报国,天日可表!”
“青州百姓安居乐业,感念的是皇恩浩荡、公爷体恤!”
“你若再敢妖言惑众、陷害忠良,”
秦明德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只胡饼,狠狠地往桌上一砸!
咔嚓!
胡饼四分五裂,渣子蹦出去老远。
“老夫不管你是京城哪座侯府的狂生,立时将你拿送官府,重枷锁拿,抽你三百鞭子,让你尝尝大乾王法的厉害!!”
茶棚里的喊好声,已经僵在了半空。
汉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个意思?
方才那小公子骂朝廷,替公爷鸣不平;
这贾老丈骂小公子,还是在替公爷鸣不平。
听着两头叫骂的,都是在夸公爷呢?
这不是自己人吗?
自己人骂自己人,骂得这么凶?
赶骡子的伙计挠了挠头,凑到邻座耳边,压着嗓门嘀咕:
“哎,你给评评理,他俩……谁是对的?”
“我哪知道!”
那人脖子一缩,“听着好像……都对?”
“都对还骂个屁啊!”
“嘘,小点声,老丈还在气头上呢。”
棚子正中间,战况还在升级。
秦明德被主簿死死抱着腰,一双老胳膊还在往前够,十根手指头张牙舞爪,恨不能当场把对面那小子的嘴缝上。
骂归骂,老头儿心里头那个跳啊。
方才那一通“圣上英明睿智、励精图治”,他自己听着都脸红。
可没法子,这些话不为天子说,为的是面前这几双耳朵。
谁知道他们到底什么人?
一句话不兜圆,回头就是呈堂的口供。
老头儿越这么想,骂得越响。
两个人,一个骂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愣得目瞪口呆,中间隔着一张泼了茶的桌子,桌子上的粗瓷碗还在悠悠地打着转。
僵了足足有十来个呼吸。
还是那缺了半边耳朵的老汉,慢腾腾地磕了磕烟锅,开了腔。
“要我说……”
老汉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劝架,
“两位说的,是一个理儿。”
秦明德一扭头:“什么一个理儿!”
“您老夸公爷,说公爷忠,奉朝廷正朔。”
老汉拿烟杆指指赵珩,“这位小公子也夸公爷,说公爷仁,救了几十万条命。这不都是公爷好么?”
“好个屁!”
秦明德眼珠子一瞪,
“他那种夸法,是捧杀!是往公爷身上泼脏水!你懂个……你懂个烟锅子!”
老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默默把烟锅别回腰上。
心里头嘀咕:得,这架没法劝。
贩皮货的汉子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小声嘀咕:
“要不……两位消消气?说到底,都是盼着公爷好的人……”
“谁跟他一伙的!”
这下好了,两根手指头,齐刷刷指过去。
一根是秦明德的,一根是赵珩的。
贩皮货的汉子:“……”
行吧。
这架,是真没法劝了。
而在桌子另一头,有两个人,已经在鬼门关前前后后打了七八个转了。
徐文彦闭着眼,李若谷也闭着眼。
两个人端坐得笔直,像两尊泥塑,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不抖不行啊……
当今天子,被一个账房老头儿指着鼻子骂“小畜生”,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这等场面,翻遍史书,可曾有过一笔记载?
《起居注》怎么写?
“上微服,为老丈所詈,詈曰小畜生”?
写个屁!
李若谷的眼睛闭得死紧。
方才那老头儿一脚踩上长凳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硬生生被徐文彦在后面一把抓住了胳膊。
可他还是没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对上那老头儿喷火的目光,自己这把老骨头会当场失仪,对骂起来。
徐文彦也好不到哪去。
天子当街被人指着鼻子骂畜生,他也是拦不得、劝不得,只能端坐着,一遍一遍在心里默诵《大学》,诵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那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正个屁的心!
今天这两位老臣算是想明白了。
回去之后,这个茶摊上的每一个字,都得烂死在肚子里。
谁说出去,谁就是大乾第一号祸国奸臣。
可偏偏,骂得还不能还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对面的老家伙虽然口出狂言,可的的确确说的也没错。
因为他骂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护着护国公,护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滴水不漏,连徐文彦听了,都想拍桌子叫一声好。
你敢替天子出头?
天子可是骂朝廷骂自己,骂得狗血喷头,怎么出头?!
你敢替护国公喊冤?
喊冤就是坐实了护国公“受了委屈”,大乾欠他的。
好家伙。
徐文彦在心里哀嚎:这青州的地界,连骂人,都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啊。
而赵珩,还杵在原地。
他胸口那股火,烧得正旺,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套子里,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方才这这些人骂朝廷,骂得比他还难听,可他都没恼!
非但没恼,他心里还热乎着!
他觉得这些百姓的怨气是真的,老师的功德也是真的,他这趟微服,就是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然后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头,回头做个好皇帝。
结果呢?
他指天画地,掏心掏肺,替老师鸣了半天的冤。
换来的,是一口“狗臭屁”,一声“小畜生”,一顶“死间”的帽子。
朕堂堂大乾天子,微服千里,风尘仆仆赶到青州地界,一碗两文钱的粗茶还没喝完,就成了“朝中奸佞派来构陷护国公的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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