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饬的敕谕两日后到了侯府,裴皖当众念完,又着皇上口谕外加训斥了几句,此事在明面上便算是了了。
裴皖见顾澜庭深思凝重,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小侯爷,您别往心里去,皇上还是记挂着顾家的。”
“裴公公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顾家满门感念皇恩浩荡,岂敢有怨言。”顾澜庭接过敕谕,后退一步,对着裴皖深深一鞠:“前日之事,还没谢过裴公公。这份情,澜庭铭记于心。”
裴皖闻言,轻轻地托起她的手腕,细长的双眼微弯:“如此,小侯爷便更不必言谢了。”
“裴公公……”
“区区一桩小事,老奴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当年若非已故的老侯爷出手相救,老奴的这条命早就没了。”裴皖压低了声音:“小侯爷走到今日,实非容易。如今朝堂人心不稳,您行事要多加小心。”
顾澜庭面色有一瞬的动容,她微微颔首:“深谢裴公公。”
木樨院后庭,沈时初抿了一口杯中的“碧波庭”,酒香清冽,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这可是他闹了一早上,闹得顾澜庭没招了,特地遣人去买来给他的。
他长手一伸,慵懒地抻了下腰身,侧过头,就见顾澜庭拎着一个紫檀盒子慢悠悠地跨入了院门。
“皇上赏的?”他眉梢轻动。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顾澜庭把盒子连同敕谕一并放到桌上:“我祖父生前,非常喜欢喝南边进贡的龙井茶。往年这贡茶一到金陵,最迟第二日,裴皖便会早早地送到侯府来,这是皇上的心意。”
沈时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那天是算准了时间?”
她没有否认,指腹顺着盒子蜿蜒的雕花缓缓而下:“凑巧而已。”
“贡茶?”沈时初的目光落在雕龙画凤的盒子上,戏谑地一笑:“老头子惯会耍一些收买人心的小手段。”
顾澜庭闻言,眉峰轻动,却又无奈地弯下嘴角:“挟持亲王这种事,只是罚点小钱,被骂几句,说到底,我还是不占理的。”
“到底是跟你沾亲带故的,要换作是我,现在只怕是锁在诏狱等着被抽筋剥骨了。”
“你差不多得了。”她踢了他一脚:“你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
沈时初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哎,这闫闵一进入三江地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丝痕迹都没有。”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怎么,找不着人赖我?”顾澜庭抬眸撇了他一眼,神色却略有所思。
“三江那个地界要算起来,不也是你顾家的地盘吗?”沈时初说着拿起酒壶替她满上一杯,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
她手中的动作一滞,随即端起酒杯,半带威胁地笑着说道:“知道得太多是会要命的。”
“我怕什么?”他与她碰杯,眼角微微勾起:“我可是侯爷的人,仗的可是侯爷的势。”
“碧波庭”入喉辛辣,顾澜庭眉心轻轻蹙起:“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不知……”
“形势所迫,你们不见面才是常态,他不会怪你的。”沈时初淡淡道:“三江那个地方,还真是牢固得跟铁桶一般,我的人好几次进去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转动着酒杯。
确实,进三江找人,她比沈时初要容易得多。
“我不想把他们卷进来。”她说着,露出一抹苦笑:“当年祖父开宗祠,断族谱,狠心将我伯父这一脉分割出去,为的就是让他们远离朝堂纷争,保全自身。我不能为了一个闫闵,让他们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可我感觉,闫闵应该是被你堂兄藏起来了。”
不单沈时初,就连她都这样想过,否则怎么会进去了好几波人,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探出来。
可是她堂兄扣着闫闵要做什么?
江湖与庙堂两不相干,他与宁王更是毫无瓜葛。
顾澜庭沉眸不语,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一枚玉牌。
“让你的人先撤出来吧。”她手中的动作一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侯爷这是不打算带着我一起玩了?”沈时初挑了挑眉,装出几分委屈:“跟我还这么见外,还想瞒着我去找人,真是过分。”
她微微一怔,打量着那双眼尾都带着钩子的桃花眼,片刻后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沈时初笑意更甚:“侯爷怎么不敢看我?是心虚了么?”
顾澜庭愠恼地又踢了他一脚:“你嘴巴真欠,还不赶紧回你府里去?”
“不回,这几日我就住这儿了。”他懒懒地支着下颌,眼尾带笑,他可太喜欢逗她了。
惹得她跳脚,又奈何不了他。
搁这儿逗她呢?
顾澜庭撸起衣袖,几步走到他身后扯住他后颈的衣领。
沈时初也不躲,偏过头看她,眼尾带着笑。
光影从斑驳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睫毛在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桃花眼里映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手忽然松了一下。
他没动,嘴角却慢慢翘起来:“侯爷在看什么?”
“啊?”她意识到自己看的时间有些久了,强作镇定地轻轻咳了一声:“看你什么时候认错……”
“认了,”他笑:“都认好几回了。”
顾澜庭推开他,眼神恢复清明,她拍拍沈时初的嘴角:“别贫,让你的人回来,别惹恼了我堂兄。”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要是堂兄生气了,侯爷会保我吗?”
“保。”顾澜庭缓缓抽回手,盯着他那双微光浮掠的桃花眼,笑了:“保证把你当成赔礼送到他面前。”
“真是无情。”沈时初起身,摸了下有些发烫的耳尖:“这酒真烈,下次不喝了。”
“去哪儿啊?”顾澜庭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过分了。
“听你的,去把我的人撤回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顾澜庭。”
“嗯?”
“三江的事,你打算怎么干?”
顾澜庭沉默了一瞬。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他回头,声音淡淡的:“别一个人去。”
“好。”
顾澜庭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掌中的温热似乎还有残留。
她回过神来,把桌上的敕谕一同收进了紫檀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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