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三个星期之后，王熙凤蹲在草旁边，看着卫生纸上新画的“瓜子种植进度表”，尾巴尖上的圆珠笔换了一根新的——她从实验室翻出来的，蓝墨水，还能写。

    进度表显示：银座四丁目沥青路面上的裂缝里，一共种了四百三十七颗生瓜子。已经有发芽迹象的：零颗。被麻雀刨出来吃掉的：八十九颗。被野猫踩进泥里压烂的：五十二颗。被路过的人类不小心踢飞的：七颗。剩下的还在土里，但没动静。

    雪蹲在旁边，耳朵垂得很低。“我以为会长。”

    “种子需要时间。”王熙凤说。

    “但我们的时间不够。”秋蹲在后面，尾巴上夹着一颗花生——那是今天7-11给的工钱，一共十颗，每鼠分不到半颗。秋还没吃，她留着。

    王熙凤没说话。她把卫生纸翻到背面，看着“收入来源”那栏。下面已经多了几个字：“7-11：每日十颗花生（折合）”、“全家：每日六颗核桃（折合）”、“面包店青山：每日三条吐司边（折合）”。

    这些收入让草族从“每鼠每天半颗花生”变成了“每鼠每天一颗花生加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吐司边”。饥饿感从“濒危”降到了“难受”。

    但殷兰那边的人形鼠族，收入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因为它们的效率更高——它们能直立行走，能搬更重的东西，能写更端正的字条。大山已经主动给殷兰加了价，从每日十颗花生变成了十五颗。中村也给加了，从六颗核桃变成十颗。

    王熙凤知道这些数字，因为听筒——殷兰的间谍鼠——偶尔会来草旁边蹲一会儿，听风声。听筒没恶意，她只是“顺便听听”。但王熙凤从她尾巴的角度和耳朵转动的方向，知道殷兰的族在扩张。殷兰已经在招募新鼠了——不是蹲着跑的普通鼠，是能直立行走的“人形鼠”。它们的数量从三只变成了九只。九只人形鼠族，分布在银座四丁目四家便利店里，每天晚上理货、擦货架、写纸条。它们的“工资”总和，是草族总收入的两点三倍。

    仓从实验室门口探出半张脸——他的左耳已经结痂了，新毛长了一半，看上去像一只半边白半边灰的阴阳鼠。他说：“凤姐，我听说殷兰那边在搞‘培训’。她们教人形鼠写汉字、算零钱、辨认商品条形码。算盘那只鼠，据说已经能心算找零了。”

    王熙凤的耳朵竖了起来。“找零？”

    “对。有个顾客在全家买了个125日元的饭团，给了1000日元。算盘在收银台下面替中村心算好了找零——875日元。它用纸条写了一行：‘找零：875日元，其中500硬币x1，100硬币x3，50硬币x1，10硬币x2，5硬币x1。’中村打开收银机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纸条，照着拿的。”

    王熙凤的尾巴僵了一瞬。她不是嫉妒，是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殷兰的族已经不满足于“整理货架”了，她们要进入“商业辅助”的环节。而“商业辅助”需要的不是爪子，是算力。算力是草族没有的东西。

    “她们想做什么？”王熙凤问。

    “听筒说，殷兰的目标是‘全面承包银座四丁目所有便利店的夜间管理’——理货、盘点、定价建议、临期预警。她甚至想帮便利店做数据分析：什么商品在什么时间段卖得最好，什么天气适合推什么便当。”

    王熙凤没说话。她看着那棵草——两片叶子还在，第三片叶子冒了个尖，还没展开。草没有算力。草只有根。根扎进裂缝里，不跑。

    但她知道，在“便利店经济”面前，根不够快。

    ---

    当天晚上，王熙凤去了地下四层。

    殷兰的“办公室”比上次扩张了三倍——手机盒垒成了墙，充电宝连了十五块，笔记本电脑旁边多了一台小型投影仪（从隔壁电器店“捡”来的，还能用）。殷兰坐在手机盒王座上，尾巴卷着触控笔，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银座四丁目夜间服务网格图”——上面标了各家便利店的营业时间、过期食品平均产量、店员排班规律。

    她看见王熙凤从楼梯口出现，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稀客。”殷兰说。

    王熙凤蹲在她对面。两只老鼠之间的地面上，画着一条用粉笔画的线——不是殷兰画的，是王熙凤之前让仓画的，意思大概是“停战区”。殷兰没有擦掉那条线，所以它还在。

    “我来谈合作。”王熙凤说。

    殷兰的琥珀色眼睛眯了一下。“谈什么合作？”

    “你把你的培训资源分一半给我。我让我的鼠族去种瓜子、修裂缝、做你做不到的事。”

    “我做不到的事？”殷兰笑了。她的笑比薛蟠（鼠）的温和一些，但底子里是一样的硬，“我做不到的事不多。”

    “你做不到让银座的沥青路面长出向日葵。”

    殷兰的笑停了一瞬。她看着王熙凤的尾巴——那只尾巴上夹着圆珠笔，卫生纸卷成一个小筒，塞在包装带包里。殷兰知道那张卫生纸上的内容。她有听筒。

    “向日葵长出来要半年。”殷兰说。

    “半年怎么了？”

    “半年之后，你的鼠族早饿死了。或者——被我的鼠族雇佣了。”

    “雇佣？”

    “对。我打算招工。草族的普通鼠可以来为我工作。理货、擦地、搬货。我会付工资。花生。核桃。吐司边。按日结算。不囤积。没有黄曲霉。”

    王熙凤的尾巴低了一寸。她没有反驳。因为殷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她还是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你的工人。”

    “他们可以是。”

    “我不让。”

    “你不让，他们就饿死。你选。”

    王熙凤蹲在那里，看着手机盒垒成的墙上贴着的“网格图”。图上每一家便利店旁边都标注了殷兰手写的“可签约”和“已签约”标识。七家已经签了。剩下四家正在谈。殷兰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快得像一只老鼠在跑。

    她想起薛霸鼠蹲在草旁边的样子。不跑。但殷兰在跑。而且她跑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不跑”只是一种懒惰的美化词。

    “我不选饿死。”王熙凤说，“我也不选卖身。我选第三条路。”

    “哪条？”

    “我们比赛。”

    殷兰的耳朵竖了起来。“比赛？”

    “对。一个月之内，谁赚到的粮食多，谁就统管银座四丁目所有鼠族的夜间服务。输的那一方，把培训资源和人手全部交出来，并入赢的那一方。”

    殷兰沉默了三秒。她的尾巴尖在触控笔上点了一下，像在敲键盘。“一个月太短。”

    “那就半个月。”

    “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跑，但我会算账。你的每日收入是我的两点三倍。半个月之后，你会赢。赢了我把草族给你。”

    殷兰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主动输？”

    王熙凤的尾巴扬了一下。“我没说要输。我是说——你会赢。但赢不等于我输。赢了你拿到草族。输了，你拿到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答案——‘跑’和‘不跑’，哪个更持久。”

    殷兰的触控笔掉在了桌面上。她看着王熙凤，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触控笔捡起来，尾巴重新卷住。

    “好。半个月。从明天开始。以粮食净收入为计量单位。输的那一方，无条件合并。”

    王熙凤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殷兰桌上那张“网格图”——上面标着七家已签约便利店。她没数错。殷兰确实速度很快。

    但她知道一件事：殷兰的快，建立在“人类允许”的基础上。如果人类不允许了，殷兰的整座商业大厦会在一夜之间塌掉。

    王熙凤要做的，就是让人类“不允许”。

    ---

    当晚，王熙凤找到小E。

    小E正在三越百货台阶上和李守财分一包薯片——李守财负责舔薯片上的盐，小E负责吃薯片本体。王熙凤从台阶下面跳上来，蹲在两人之间，尾巴立得像一根旗杆。

    “小E，帮我写条新闻。”

    “什么新闻？”

    “你就写：‘银座四丁目多家便利店夜间出现异常，疑似有组织性鼠群活动。建议市民注意食品卫生，相关店铺应立即排查鼠患。’”

    小E手里的薯片停住了。他看着王熙凤，瞳孔微扩。“你要砸殷兰的生意？”

    “我不砸。我让人类自己发现。发现了，就会采取措施。灭鼠公司会来。捕鼠夹会装。毒饵会撒。殷兰的人形鼠族虽然聪明，但只要是老鼠，就会被针对。”

    “那你们也会被针对。”

    “对。所以我要在大山和中村被公司总部勒令灭鼠之前，先让他们把工钱付了——付成‘长期协议’的形式。协议一签，他们就有义务保我们。公司总部再大，也大不过‘签了字的契约’。”

    小E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王熙凤——她的尾巴是绷直的，不是紧张，是笃定。她不是在打一场公平的经济战。她是在打一场“规则”战。

    “你是要把殷兰的‘跑腿经济’变成‘明面上的雇佣’，然后用契约把你和殷兰绑在一起？”小E问。

    “对。一旦契约成立，殷兰再快也得等我。因为合同上写的是‘草族·殷兰联合服务’。而合同上写了的名字，不是我，也不是殷兰——是‘草族’。草是慢的。草不动。但草的名字在合同上之后，所有人形鼠族都得蹲在草旁边等草长大。”

    小E把薯片放下，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他打了一条匿名帖，发在了银座四丁目本地论坛上。措辞克制、冷静、像某位“热心市民”的善意提醒。

    帖子发布后四小时，点击量过万。银座四丁目商工会议所的电话被打爆了。大山和中村的手机响了七次，全是公司总部的——问你店里有没有老鼠。请立即自查。请立即联系灭鼠公司。请在本周内提交安全报告。

    大山站在7-11后门，看着地上那个干净的小碗——碗里放着他今天早上刚放的十颗花生，已经被拿走了。他弯腰把碗捡起来，走回后厨，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中村。

    “你那边怎么样？”

    “总部要我来排查。”

    “我也是。”

    “你打算怎么办？”

    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抽屉里那个碗，碗底还沾着一粒花生碎屑——老鼠们吃得干净，连渣都没剩。

    “我不排查。”大山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唯一会帮我把过期饭团分好类、把纸条写在盒子上、还送我核桃的老鼠。公司总部不会送我核桃。它们会送我一张开除通知。”

    中村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里有紧张，但也有一层薄薄的、像水面上开始结冰之前的那些纹路——她知道大山说的是真话。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签。”

    “签什么？”

    “签一份‘夜间卫生维护外包协议’。对象是老鼠。”

    “公司不认。”

    “公司不认，我们就自己认。被发现了，顶多是被骂一顿。但如果不签，明天晚上就没有人理货了。理货这种事，公司总部不会派人来替我们做。他们只会发邮件催我们做。而我们是做不过来的。”

    中村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好。你起草协议。我签字。”

    ^

    大山起草的协议只有三条：

    1. 甲方（7-11大山·全家由美）委托乙方（鼠族）负责每日夜间货架整理、过期食品分类、地面清洁。

    2. 乙方报酬为每日食品等价物（花生、核桃、吐司边等），由甲方于次日开店前置于后门指定容器中。

    3. 甲方承诺不对乙方采取灭杀措施。乙方承诺不进入顾客可视区域。

    协议上没有写“王熙凤”或“殷兰”。只写了“乙方（鼠族）”。因为大山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他只知道它们是一群蹲在草旁边的、会写字条的小东西。

    当天晚上，王熙凤和殷兰同时收到了协议的电子版照片——小E拍了大山打印出来的那张纸，发到了王熙凤的临时通讯工具上（一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收彩信）。

    殷兰蹲在地下四层办公室里，看着照片上的协议条文，尾巴尖的触控笔断了一截。

    “她把我卖了。”殷兰说。

    “卖？”算盘的耳朵转了半圈。

    “她把‘跑腿经济’变成了‘签约经济’。现在所有人形鼠族都被合同绑住了。合同上是‘草族·殷兰联合服务’——草族在前面。因为是她先找大山签的。是她先让人意识到‘老鼠也能签合同’的。”

    算盘沉默了一下。“所以我们的‘快’输给了她的‘慢’？”

    殷兰没回答。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上一楼，走到银座四丁目的地面。夜风从东京湾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某个便利店的关东煮香气。她蹲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的裂缝旁边——那棵草还在。三片叶子了，第三片展开了，嫩嫩的，像一星绿色的火苗。

    王熙凤蹲在草的另一侧，尾巴上夹着圆珠笔，在卫生纸上记今天的账。她没有抬头看殷兰，但她的耳朵是朝着殷兰的方向的。

    殷兰蹲下来。两只老鼠隔着那棵草，像一个被草叶分开的等号。

    “协议上我排在后面。”殷兰说。

    “我知道。”王熙凤说。

    “但我跑得比你快。”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排在后面？”

    王熙凤终于抬起头。她的金色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不是得意，是疲惫里透出来的一种极淡的光。“因为你跑得快。跑得快的人要等等跑得慢的人。等到了，一起跑才不散。”

    殷兰的尾巴垂下去了一寸。她没有反驳。因为王熙凤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东西：她跑得快，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等过别人。她招募人形鼠族的时候，是“带他们跑”。不是“跟他们一起蹲”。

    “那……我现在停一下，”殷兰说，“算不算晚？”

    王熙凤看着那棵三片叶子的草，轻轻用爪子拨了一下草根旁边的土。“草根扎进土里的时候，不管早还是晚，只要扎了，就晚不了。”

    殷兰把触控笔从尾巴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推过草根，推到王熙凤面前。“这根笔给你。你能写比我的更好看的字。”

    王熙凤看着那根笔，没捡。“笔你先留着。你字好看，你写协议补充条款。把‘草族’和‘殷兰’中间那个顿号去掉。”

    “改成什么？”

    “改成‘与’。”

    殷兰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的竖瞳缓缓地、缓缓地放大了。像黑暗中一个瞳孔在适应光。

    远处的银座四丁目路灯闪烁了一下。那棵草在风里摇了摇，三片叶子齐齐倾向路灯的方向——像在找光，但又不止是在找光。

    光在它们根下面的裂缝里，也在它们头顶上。它们不需要跑去找光。光会来找它们。因为光知道它们长在裂缝里，而裂缝是水泥地上唯一能透进东西的地方。

    ^^

    >银座四丁目地下四层，殷兰的“办公室”里，两台手机并排亮着。

    >左屏：王熙凤与殷兰签署的《草族·殷兰联合服务协议补充条款》，顿号已改为“与”。

    >右屏：一条新消息，来自小E的加密信道——“薛蟠消失了。他的实验室里找到这个。”

    屏幕上是半张被涂改的《红楼梦》抄本残页。“凤姐”二字被划掉，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新字，字迹歪斜但透着某种冷峻的从容。小E的信息还在向下滚动：“他改名了，叫‘薛蟠·屠’。”

    殷兰的尾巴尖在触控笔上点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蹲在裂缝旁的王熙凤——草已经长出了第四片叶子，嫩绿色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薛蟠手上有什么？”王熙凤问。

    “你之前从实验室拿的那支圆珠笔，”殷兰说，“墨水成分测出来了。不是普通的蓝墨水。是某种纳米级缓释载体，能在纸面上持续释放追踪信号。他给你那支笔的时候，就已经在定位草族的所有行动路线了。”

    王熙凤的尾巴僵了半秒。她用那支笔画过卫生纸上的进度表。画过收入来源。画过裂缝分布图。“他跟踪了我三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