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道庭的山巅只余下山风呼啸,张绝呆立在虚皇斋坛上,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漫天神祇,手足无措。
满场宾客与数百黄山道士,则难以置信地看向使徒子。
道庭历来以能够沟通四十九重天为名,罗天大醮、周天大醮、普天大醮吸引无数信众来此观礼,祈愿神祇赐福。
那一朵朵白云上的一尊尊神祇低眉俯瞰,分明是在的。可大敌当前,道庭传人登坛请神临凡,却请不下来。
所有人猜想过山长胜,亦或是黄山道庭胜,偏偏没想过,四十九重天的神仙会不愿意下来。
十二都天门阵前,使徒子仰头看着天上神祇,片刻后对身后说道:“张真,你来。”
张绝灰头土脸地从虚皇斋坛退下来,换张真上去。
张真立于台上深深吸了口气,可请水、荡秽、礼三师、发炉、鸣三通法鼓一并做完,再请神祇临凡退敌,天上依旧毫无动静。
宾客议论起来:“是这两位道长修为不够,还是天上的神仙也打不过山长……所以不敢下来?”
有人看向使徒子,眼神复杂起来:“神仙也打不过山长么?”
此时,山长看向使徒子,眼神中带有一丝悲悯:“小阿七,你知错了么?”
使徒子并不言语。
山长叹息一声:“我师父曾与我说过,他第一次来黄山道庭时,见过你师父。那时候我的师父已是天下泰斗,你师父还只是黄山脚下的一个放牛娃,来黄山时,我的师父见你的师父赤足躺在石上,牛群四散而不顾,却盯着天上流云看得出神。我师父一眼便觉他与众不同,兴起问他‘牛跑了,为何不追’,你师父回答‘它们认得回家的路’。”
“我师父第二次来黄山时,你师父成了黄山道庭年纪最小的火工道人,每日劈柴挑水,得闲便趴在窗边,偷听他的师父与天下泰斗论道。我师父隔窗瞧见他,笑着问‘旁人入山都先天境界了,他入山七年怎么一点不急’,你师父回答‘我放牛的时候,牛也走得慢,可它从不走错路’。”
山长叹息一声:“后来的事情世人都知道,景朝铁骑南下,你师父前往崇礼关守关,一夜由凡人入神道境。我也好奇问过我师父,为何会如此?怎能如此?我师父说,旁人修的都是境界,你师父修的是心,其实境界早就很高了,只是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山长看向使徒子,肃然问道:“小阿七,你修的是境界,还是心?”
使徒子眼神动了动,却依旧没说话。
山长笑了笑:“你可知老夫这么多年为何不愿随景朝大军南下?也因你师父。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出手便是成为神道境大宗师那天,他在崇礼关外布下十二都天门阵,将景朝右翼八千铁骑困在阵中三日三夜。三日后,阵散,景朝大军自行退去,没死一人。回宁朝后,朝廷要论功行赏,你师父只说‘天意怜苍生,非我之功’。”
使徒子也陷入回忆神色。
山长看着使徒子:“你师父收你为徒,想来也是看重你当年开仓放粮的侠气,可你如何落得今日田地?那天上的神仙心里只有自己,可曾有过天下苍生?”
使徒子的目光终于活了过来:“老前辈是要劝我修心?可我道心似铁,从未更改。”
山长上下打量他:“哦?”
使徒子一抖身上绛衣法袍,凝视着山长,郑重道:“老前辈,我宁朝与景朝不同。景朝有十二中央禁军,有虎贲军、天策军、虎豹骑,有白家铁骑。我宁朝却只有御前三大营,只有军粮都发不出来的九边残卒,只有百废待兴,得用一条条人命去填。若黄山道庭垮了,景朝铁骑势必马踏中原,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我黄山道庭的一两个弟子了,是数十万人、数百万人。老前辈自可潇洒肆意、游历天下,我黄山道庭却不行。”
“我当年从定远县戴枷锁、赤脚三百里走回金陵,一路上,我想了许多,想那些百姓会不会受牵连,想他们有没有吃饱饭,想大报恩寺会不会出面保我,唯独没想过后悔。世人只知,那一日师父站在朝天宫门前问我三百里路看见了什么,却不知师父临终叮嘱,只有八个字‘道在山脚,不在山顶’。”
使徒子叹息一声:“师父并未点明这八字何意,而我自悟,或许师父是想教我……隐忍。”
说着,使徒子大步往虚皇斋坛走去:“今日也好叫老前辈知道,我这么多年不曾出手,绝非贪生怕死,而是这万神临舍门径……必须得有个神道境大宗师撑着。”
山长面露异色。
道庭宾客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使徒子是何意。
只见使徒子登坛,从太平缸里取出净水来,以柳条蘸着清水。
他踏九凤破秽罡,将柳条上的清水撒向坛周,朗声道:“清清之水,日月华开。中有北斗内有三台!天无氛秽,地绝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
先前张绝施咒时,待到鸣法鼓后才见法坛异样。
可使徒子手中清水方才落地,一滴滴水仿佛化作一滴滴油,在地上烧起一道道灵焰来,将虚皇斋坛牢牢围住。
山长若有所思,驱使着降龙试探冲破这一圈灵焰,可降龙方才靠近,他便又将降龙收回来,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下一刻,使徒子竟略过礼三师、发炉,高声道:“张绝,你来击鼓!”
张绝迟疑着提醒道:“师父,尚未礼三师、发炉!”
使徒子转头看他,厉喝道:“护着人间的时候他们是三师,如今不是了,击鼓!”
张绝神魂一震,当即从师弟手中抢过鼓槌,奋力擂打起来。
一震诸天!
二召地祇!
三肃人众!
当鼓声毕虚皇斋坛周围骤然亮起庞大八卦法阵。
宾客中,祁公忽然说道:“是乾卦。”
有宾客不解:“此时亮起乾卦,何解?”
祁公神情肃然:“天行健!”
……
……
就在此时,法鼓毕。
使徒子燃起七炷香,咬破舌尖,一口舌尖化作血雾喷在线香上!
他双手将七炷香举于头顶,仰头凝视天上一尊尊神祇:“日日食我人间香火,当守护苍生万灵。尔等今日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不是来不了,是不愿来。既然天不助我,我独担之!”
山长闻言,面色亦是一肃。
只听使徒子高声道:“养神千日,用神一时,给我下来!”
话音落使徒子将手中七炷香分出一支,猛然插入面前香炉中,面色苍白一分。
道庭光明顶骤然狂风大作,地上的灵焰冲天而起,云朵里一尊神祇,竟就这么被使徒子从天上生生扯下来!
所有人面色一变,世人只知万神临舍可请神,却不知万神临舍修至神道境,竟能把四十九重天的神仙拉下凡尘!
山长看到这一幕,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不枉老夫走这一趟黄山,痛快!痛快啊!”
神祇落下时,使徒子驱使其抽出腰间铁锏劈向山长。
山长不退反进,化作一道流星向神祇迎去,煌煌剑意登峰造极,只一剑便将天也分开。
一剑之后,那尊被拉扯下来的神祇竟就这么一剑烟消云散了,独留山长在半空中临风而立。
光明顶上众宾客面露诧异,有人喃喃道:“一剑弑神?”
使徒子见神祇烟消云散,却不气馁,手中再分出一支香插入香炉,面色再苍白一分:“天能生我,不能养我,地能载我不能救我……生我、养我、救我者,唯有我手、我足、我心,再来!”
又一尊神祇被扯下凡间,神祇在空中化出法相,足踩九头狮子。神祇从天而降,遥遥一掌按下。
山长再次化作流星迎上,一道璀璨流星从那庞大法相当中穿透而过,神祇烟消云散。
山长立在空中,放声高呼:“枉在观里塑了泥像被人供着!今日不问生死,再来再来!”
下一刻,使徒子深深吸了口气,将五支香一并插入香炉之中,刹那间,整个人气血全无,得勉力撑着面前香案,才能抬头朝天上看去。
天上五尊神祇被一并拉下凡间,这一次,山长没有急着动作,而是仰头看着那一尊尊法相临凡。
有诸天真人三头六臂,持简、经卷、香花、经幡、宝灯、宝剑;有仙童、玉女,持青灯;有天丁力士身披金甲,持钺斧;还有神祇头戴玉冠、手持玉笏,身发雷霆;最后那位身放紫金光,八只手臂持刀、剑、宝印、弓、箭、戟、铃、幢。
这一尊尊云化作的神祇气势恢弘,统摄诸天,当他们压下来时,便连地上的宾客、道士也不由自主弯了腰,面露畏惧。
整个光明顶,唯有胡钧焰、陈迹站得笔直。
就在所有人以为山长要再次迎上去时,山长忽然在天际低头看向陈迹,当头棒喝:“小子,莫在红尘里打滚了,醒来!”
说罢,山长化作一道流星朝五尊神祇迎去,越飞越快。
当那道流星与神祇相撞时,天上刮起狂风,刮得所有人东倒西歪。光明顶上,树叶飞卷,打在人身上宛如刀子一般割出血线来。
这一次,连胡钧焰与陈迹也不得不弯身弓步才能站稳身形,以胳膊挡住面颊。
天上数声轰鸣,还有一声裂响之后,风停了。那宏大的旷世的交手,竟只有一瞬。
宾客见风停了,赶忙站稳身子往天上看去:“谁赢了谁赢了?”
只见山长身上多了几条伤口,前胸、后背的鲜血顺着衣摆滴在地上。可苍穹之上,五尊神祇已烟消云散,唯有山长依然屹立天际。
祁公喃喃道:“竟然是山长赢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33页 当前第
931页
目录 上一页 ← 931/93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