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相传为轩辕黄帝采药炼丹之地，莲花峰、光明顶、天都峰三峰鼎立，道庭宫殿分落三峰峰顶。

    山长的声音宛如一柄利剑直刺苍穹，朝着光明顶方向传开，又在山中层层回荡。

    人还没到山顶，声音先到，惊得山间野兽奔走，飞鸟盘旋。

    陈迹仰头看着那抹流星撞开山间白云，他又看了看黄山耸立的山峰，还有面前那密密麻麻的石阶：“就该死皮赖脸扯住他带上我……”

    他将乌云放在昭烈马鞍上：“你在这护住昭烈，它现在筋疲力尽，别被歹人拐走了。”

    乌云喵了一声：“你是怕山上有危险，不想带我去吧……要不咱们等他们打完再上去？等他们打完就安稳了。”

    陈迹转头看向黄山道庭的山门。

    山门牌坊简简单单，牌匾上只有黄山二字，左右对联却不一般，上联写着“麒麟殿上神仙客”，下联写着“白云山中宰相家”。

    陈迹笑着摸了摸乌云的脑袋：“得去看一眼啊，不看一眼剑种门径的尽头，不看看四十九重天的神仙，总归不甘心。”

    他深深吸了口气，腰间挎着顺天剑，踩着石阶往山上跑去，一步十余级，转身消失在山间。

    过山门不久，便见迎客松耸立山崖边缘。

    再往前走，陈迹忽听湍急水声，他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二百余丈瀑布挂于山间，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分成九段，宛如九条白龙在山间飞舞。

    水花飞溅时形如一枚枚剑气飞射，久而久之，将山峦割出一道道裂痕。

    陈迹顺着九龙瀑布看向源头，无需迟疑，那里便是轩辕的养剑万年之地。如今他已取走香山所藏之剑，再取四柄便会使轩辕重临世间……

    “再取一柄应该不会有事，”陈迹小声嘀咕着，他又看了看瀑眼，继续往山上登去。

    现在还不是取剑的时候。

    待陈迹登上鳌鱼峰，光明顶近在眼前，却又听前方兵荒马乱。只见狭窄的石阶上却有黄山道庭的宾客往山下跑去，一个个衣衫不整、手忙脚乱。

    宾客里有男子、有女眷，有达官显贵、有下人小厮，有陕州人、云州人、金陵人、京城人，普天大醮此等数十年一遇的道庭盛事，使天下人云集黄山道庭。

    有人在山路上高声呼喊道：“老爷，您走慢点别摔着了！”

    一个胖子提着裤子气喘吁吁道：“慢点？等顶上的神仙打架把山夷平了，你他娘的就不用走了！”

    数百人匆匆下山，正遇着上山的陈迹逆流而上。

    胖子多了一句嘴：“小子，别往上走了，武庙那个陆阳来了，正要大开杀戒呢……”

    陈迹道了多谢，继续往山上跑去。

    胖子一怔：“怎么不听劝呢。”

    就在此时，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武襄侯！”

    这一声将人群喊得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回头看去。

    只见诚国公府的二爷正凑到那上山的少年人身旁唠叨着：“武襄侯，我，我啊，我诚国公府的老二，您不认识我啦？我去年因为您被兄长打断一条腿，如今已经洗心革面……”

    陈迹瞥他一眼，脚步不停。

    待陈迹走后，诚国公府的二爷被下山的达官显贵围住，七嘴八舌问道：“方才那位是武襄侯？”

    二爷笃定道：“千真万确！”

    先前那胖子疑惑道：“我听说武襄侯不是死了么？怎么还活着？”

    二爷也疑惑起来：“我哪知道！”

    所有人往山上看去，少年挎剑的身影逆着人群跑入白云间。

    ……

    ……

    山顶宫殿群高低耸立，更高的蓝天上，一朵朵白云化作一尊尊百丈神祇的模样，有胖、有瘦，有人座下坐骑伏卧，有人手托法器。

    那密密麻麻数百名神祇在苍穹上低着头，仿佛正在俯视人间。

    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山长面前是数百名道士结成大阵，天上是一尊尊神祇，宛如一座座大山压过来。

    山长孤身一人负手而立，山巅狂风呼啸，掀着他的衣袂缭乱晃动，吹着道士们手中的剑尖颤动嗡鸣。

    宾客陆陆续续、战战兢兢从山长身边经过，经过时躬身行礼，经过后捂着的头顶瓦楞乌纱帽小跑起来。

    道庭大阵两侧，还有人没走。

    形形色色数十名男男女女分立两侧，等着看这旷世之战。

    祁公立在这群人当中，钱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而后低声问道：“祁公，我们走不走？”

    祁公看向对面的一名头戴紫金冠、身披锦服的年轻人：“胡监正都没走，我们走什么。放心，山长的剑不斩蝼蚁。”

    他看向山长，却见山长在道庭大阵前久久不语，似是在等黄山道庭掌教使徒子现身。

    道庭大阵向两侧排开，使徒子从当中走出，一身绛衣、须发皆白。

    他与山长遥遥对立，朗声说道：“今日乃我道庭普天大醮，上祈社稷安宁、风调雨顺。下拔九幽孤魂，赦罪度幽，你……”

    山长忽然抬手：“等一下。”

    使徒子一怔：“什么？”

    山长回头看去：“等个人。”

    山顶数百宾客也是一怔，等个人？

    武庙山长、天下泰斗……等人？他们顺着山长目光看去，正看见一个少年人的身影从石阶处登上光明顶。

    祁公一怔，钱平一怔，对面的胡钧焰也一怔，而后面面相觑。

    少年人双手撑着膝盖喘息道：“你就不能先给我带到半山腰，然后再自己飞上来？这也不影响你临风御剑好看啊。”

    山长淡然道：“太麻烦。”

    钱平怔怔的看着陈迹，头也不转的对祁公说道：“祁公，是陈迹……”

    祁公眯起眼看向陈迹，任谁也想不到，武庙山长来黄山道庭问剑四十九重天，等天上神祇皆来垂听，道庭摆开十二都天门阵，对方却要等一等，而等的人，竟是那位死而复生的武襄侯。

    “武襄侯？”

    “武襄侯！怎会是武襄侯？”

    胡钧焰的目光上下打量陈迹，这山上众人不知金陵发生何事，不知陈迹为何会死而复生，更不知对方为何会与山长一起登黄山道庭。

    山长不再理会议论纷纷，转头看向使徒子，剑种降龙悬于身侧。

    他朗声道：“当年崇礼关外一战，你领着八岁的小张黎来，自己贪生怕死不出手却让他出手，使得自家先天道种毁了根基……”

    此话一出，众宾客面色又惊，他们也是今日才知，当年与山长陆阳交手的竟不是使徒子，而是八岁大的张黎！

    所有人看向使徒子，惊疑不定。

    山长继续说道：“当年老夫学艺不精，没能当场斩了那下凡的神仙。今日老夫来黄山道庭，不问生死，只为问剑四十九重天，却不知你又要让哪个徒弟出手？”

    使徒子沉默不语。

    山长见他不说话，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人群中的胡钧焰：“小道士，躲了老夫这么多年，迟迟不愿入神道境，今日正巧遇见了，不如试试身手？”

    胡钧焰身旁女伴担忧地看他一眼，胡钧焰亦沉默不语。

    山长又看向另一边宾客：“你们谁来试试？”

    宾客皆沉默不答。

    山长抬头看向天上那密密麻麻的白色云朵：“你们呢？”

    天上一尊尊神祇纹丝不动，山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格外畅快。

    此时，名为砚池的小道士向前一步，对使徒子拱手道：“师父，由我来吧。”

    使徒子沉声道：“不可，我朝未来担在你肩上，天象术未大成前，你不可出手。”

    他目光看向自己一个个徒弟，沉默片刻，最终点出一人来：“张绝，你来。”

    “是，师父，”名叫张绝的小道士走出十二都天门阵，登上三层高的虚皇斋坛。

    山长没看张绝，而是看着使徒子慢悠悠调侃道：“你老小子是真惜命啊，怪不得修万神临舍的只你能入神道境。”

    使徒子充耳不闻。

    只见张绝在虚皇斋坛上请水、敕水禁坛、礼三师，依次做法。

    待礼三师毕，张绝左手掐诀，右手拇指划开眉心，从内里化出一道元神来，抓起香案上三炷香插于脑后发丝之间，宛如戏词话本里的旗靠。

    张绝元神高喝一声：“鸣鼓！”

    坛下的知鼓道士闻声，当即敲响三通法鼓，一震诸天，二召地祇，三肃人众。

    刹那间，虚皇斋坛旁的分坛，九幽坛、二十八宿坛、五方坛上的香火无火自燃，蹿起一尺余高的灵焰！

    张绝面朝苍穹，朗声道：“瑶坛启建接诸天，香霭氤氲达玉星。普设宏醮三千座，一心叩请万真临！弟子张绝，志心皈命，供三千六百圣位，广迎十方真宰、冥府幽司一切圣真，下凡临敌！”

    话声中，宾客们都小心起来，半口大气都不敢喘。

    另一边，山长昂首而立、气势节节攀升，却见降龙悬于他身侧绽放万丈光芒，身周无风而动。

    狂风刮得陈迹抬起胳膊阻挡，几乎睁不开眼。

    陈迹勉强睁眼看向苍穹碧空，想看这万神临舍请神下凡是何等景象，可一息、两息、三息……那天上一尊尊神祇竟依旧纹丝不动！

    陈迹瞳孔猛缩。

    今日武庙山长不问生死，而这漫天神祇，竟无一人愿来人间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