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击破草将郑瑀、田锐所率五千草军后,刘勍并未急着进兵,而是命军队进驻郑、田二人于古汴河南岸所修的营寨,令军士得以修整,随后又召集众将,评定赏罚。
相较两个时辰前于楚丘县外所设的会议,此时不仅曹州一众军将阴沉着脸,就连濮州的军将亦是如此,只有李崇义、陈泰、王峻等郓州一系的军将若无其事。
甚至王峻脸上还挂着戏谑的笑容,直到被陈泰用手肘撞了一下,这厮才收敛了几分。
会议开始之初,刘勍先就今日这场惨胜说了一番场面话:“今日我三州合兵,斩获首胜,击溃五千草军、斩首一千四百具,可谓大胜,尤其崔刺史所率济阴兵,与许镇将所率南华兵,更是奋勇杀敌,坚守不退,此气概值得我三州兵将共勉……”
济阴镇将兼曹州刺史崔安康,及南华镇遏使许兴武,勉强挤出几丝笑容。
“奋勇个屁。”王峻小声嘀咕,旋即便被陈泰瞪了一眼,不敢再做声。
而此时,就见刘勍面色微沉,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冤句、乘氏、成武三县镇将:“……相较之下,乘氏、成武二县藩军,今日表现委实是差强人意,尤其是冤句,三百步军,未战先溃,险些拖累全军……”
冤句镇遏使曹通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反驳道:“刘行军这番怪罪,未免有失偏颇,当时对岸有五千草军,却叫我麾下三百步军作为先驱,面对草贼成千上万箭矢,军士岂能不惧?”
“荒谬!”马步军兵马使盖威当即喝道:“你等食节府所给军俸,自当听节府号令,你等兵锋所向,岂敢以畏惧作为狡辩?既无赴死之勇,又何以敢入军伍,食此军俸?”
话音刚落,刘勍接着道:“昔日高公拔擢你等为镇将,所定赋税本就不高,除去本应上缴节府的赋税,你等每年仍可得上千贯钱,数万石米,用以养军。而后继任的薛公,也未提升应缴赋税,然即便如此,自王、黄二贼作乱起,你各县还是拖欠赋税,以你冤句为例,你迄今为止尚欠节府两千多贯钱、三万石谷……”
“刘行军!”曹通急声打断道:“时乃薛公命节府下发牒文,允我各县留用赋税,用以剿贼……”
“你休要欺我!”刘勍冷笑道:“王、黄二贼作乱,始于乾符二年,数月后,薛公因贼势浩大,允各县留用赋税,然第二年,即乾符三年时,王、黄二贼便已转掠泰宁、宣武二军,此时薛公便命各县恢复上缴,而今年已是乾符四年……”
“只因当时我天平军仍有草贼……”曹通急声道。
“住口!”盖威怒喝道:“是以节府牒文为准,还是以你等为准?”
刘勍抬手阻止盖威,旋即目视曹通道:“你以养军为由,若你麾下都兵精锐悍勇,那我尚可网开一面,奏告节府,免了你冤句部分应缴赋税,可你麾下都兵今日表现,实在是不堪!我委实不解,这两年多里,数千贯钱,近十万石谷,你究竟用在何处?”
“我……”曹通顿时语塞,难以辩解,支支吾吾半晌才苦着脸道:“千真万确,我皆用在军士身上……”
“哼!”盖威冷笑一声,讥讽道:“数千贯钱,近十万石米,可你麾下却只有六百余都兵,还表现得如此不堪……且不说叫人难以置信,倘若果真如此,那便是你无能!如此要你这镇将何用?!”
旋即,刘勍亦沉声道:“巢贼本就出身你治下,你有失察之过,此一罪也;而后讨贼不利,未能及时镇压,此二罪也;今日我三州兵马集结,你麾下冤句兵未战先溃,乃你御下无方,此三罪也。今三罪并罚,罢你镇遏使一职……”
“刘行军!”曹州刺史崔安康当即出声打断:“如此轻率便罢黜镇将,恐怕会动摇军心……”
从旁,濮州刺史蔡忠顺亦帮衬道:“崔刺史说的是,今我三州兵马集结,征讨草贼,临阵撤将,必有损士气,不若叫其戴罪立功……”
他二人看得很明白,这刘勍分明就是要借机整顿他濮、曹二州,故竭力想要保下曹通。
一旦曹通被罢免,开了先例,过几日乘氏、成武二县镇将也要遭殃,再然后是崔安康这个曹州刺史,甚至到最后,连蔡忠顺这个濮州刺史也难以幸免,届时濮曹二州镇将,都要替换为新任节帅张裼的心腹,抑或是郓州军将。
这一点,不止崔、蔡二人看得出来,濮、曹二州镇将也都心知肚明,故在蔡忠顺开口之后,适才被刘勍稍稍夸过的南华镇将许兴武,及濮、曹二州辖下各县镇将,皆纷纷开口,替曹通求情。
“你等欲作乱呐?!”盖威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从旁李崇义、陈泰、王峻、许穆等一干郓州军将,及刘勍、盖威二人的亲兵,皆纷纷手按刀剑,似是随时准备动手。
“诸位意欲何为?!”刘勍眯着双目质问道。
他与盖威有李崇义两千郓州兵,及陈泰近千寿良都兵为依托,自然不惧濮、曹二州镇将联合。
崔安康怕是也看出了此事,喝止众人后,转头目视李崇义、陈泰等人道:“薛公在世时,待我等不薄,我等亦甚是敬重,你等为薛公旧部,今向新帅摇尾乞怜,助外人迫害我本镇军将,须知狡兔死、走狗烹……”
“你他娘说什么呢!”王峻大怒,不顾崔安康乃曹州刺史,当即怒骂。
所幸崔安康此时也顾不上王峻,犹对李崇义与陈泰等人道:“他今日能罢黜我曹、濮二州军将,明日便可罢黜你郓州军将!”
“……”李崇义一怔,神情明显不如之前那般坚决。
这下刘勍、盖威二人才有些不安。
而在刘勍琢磨着如何暗示李崇义,叫莫要动摇之际,就见陈泰转头看了眼李崇义,低声道:“你干嘛呢?”
李崇义看了眼陈泰,略一思忖,面上犹豫的神情这才退去。
刘勍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目视崔安康质问道:“崔刺史适才离间我与李都知,是何居心?”
崔安康心知已经得罪刘勍,也不作答,只是目视陈泰道:“……陈泰,我听说过你,你本就不是郓州人,投奔薛公后,得薛公拔擢才升做十将,如今更是升为寿张镇遏使。然薛公尸骨未寒,你便又转投新帅,摇尾乞怜,实在是令人不齿!”
“你他娘再说一遍?”王峻大怒,当即便要冲上前给那崔安康好看,却被许穆、周庆牢牢抱住。
“……”陈泰瞥了眼崔安康,不做理会。
眼见陈泰明显是站在自己这边,且还说服了李崇义,刘勍心下大定,绷着脸谓崔安康道:“曹通身为镇将,管治不严,御下无方,故我将其罢免,你身为曹州刺史,本应督令辖下各县,却非但坐视他拖欠应缴赋税,连你自己亦是如此……念你今日讨贼有功,权且先记下,他日有功则抵,无功则罚……”
眼见已经得罪刘勍,崔安康显然也豁出去了,竟是不睬刘勍,只是冷冷盯着陈泰。
所幸刘勍目的达到,也不愿节外生枝,最终并未再对崔安康作何处置,只是将曹通免职,其手下残存的三百余兵力,则移交至盖威手上。
因为这事,崔安康离开前尚不忘讥讽陈泰:“你以为,你向其摇尾乞怜,能得什么好处?最后还不是一无所获?”
从旁,濮、曹二州军将,无不冷笑连连。
“这帮混账,今日就不该去帮他们!任由他们去跟草贼拼个你死我活!”
王峻一通怒骂,引得许穆、周庆等众陈泰麾下军将亦人人愤慨。
相较之下,陈泰倒是面容平静,丝毫不做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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