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进攻!不许后撤!”
古汴河北岸,冤句镇遏使曹通立于岸上,眼见麾下三百步军尚未渡河杀到对岸,便在草贼的箭雨下崩溃,心下又气又急。
气的是,他平日里以钱米酒肉养着麾下藩军,未曾想今日遇此恶战,麾下藩兵竟这般不顶用;急的是,他麾下藩军如此狼狈,那行军司马刘勍决计不会轻饶他,届时他镇遏使的位子,怕是也保不住。
想到这里,他心下愈恨,带着十几名亲兵堵在河岸,拔剑喝令欲逃回的军士:“不许后撤!谁再后撤,立斩不赦!”
喝令间,他同手下亲兵连斩几个不听号令的藩兵,惊得其余步军不敢再往后逃,当即又转身面向草贼,试图重组阵势。
“啧!这庸才!”
曹州刺史崔安康气得暗骂,当即传令道:“命南华镇将许兴武率部增援,助冤句稳定军心!”
“是!”
传令兵匆匆而去,将命令传达至南华县镇遏使许兴武耳中。
许兴武无奈,只得率麾下五百兵向前,直至河岸处,令麾下三百余步军与冤句的步军合兵一处,一齐强渡过河,剩下二百弓手,则留在河岸,朝对岸齐射,压制对岸草贼。
得此增援,曹通这才稳定住军心,催令麾下残存的步军,与南华县的藩军一齐强渡过河。
期间,曹锐亦率一百五十名弓手抵达。
此时,古汴河北岸的天平军弓手,人数已将近千人,比对岸草贼的弓手还略多一些,以致互射之下,草贼亦有伤亡。
见此,草将田锐当即调整阵型,下令道:“叫各部退后百步,听清了,只许后退百步,多一步也以逃兵论处!……郑瑀,你的人先撤。”
“唔。”郑瑀亦是草军旧将,岂会不知田锐用意,当即下令麾下两千兵后撤百步。
旋即,田锐麾下三千兵亦后撤百步。
如此一来,古汴河北岸的天平军弓手,便难以再够到二将麾下两支草军,而他草军的弓手,却仍可以射杀从浅水处强渡的冤句、南华两县藩军。
远远望见这幕,在中军处督战的行军司马刘勍亦皱起眉头,沉声道:“这两员草将,确实不好对付啊……”
平心而论,他其实无所谓濮、曹二州的藩军打得如何,能否顺利强渡至对岸。
若其失利,他正好借机整治二州各县藩军,狠狠敲打一番,甚至干脆撤了战败的镇遏使,换他郓州的军将充任,使之前逐渐脱离节府掌控的二州各县,再次归入节府调度;而若二州兵马打得不错,那便再找机会。
只要他有心整治,总能抓到把柄。
可即便如此,眼看着冤句县的三百步军,还未碰到草军便临阵溃败,他心下也是直摇头,低声骂道:“观其先前那般骄横,我还以为好歹有些能耐,未成想……啧!”
正骂着,他忽然瞥见陈泰麾下军将曹锐所率那一百五十余弓手,脸上浮现几许惊讶。
“那小子……”
从旁,李崇义亦顺着刘勍的目光看去,见曹锐那一百五十余名弓手,心下暗骂之余,对刘勍道:“那小子过于迂直,便是濮曹二州兵马,也不忍其……”
刘勍压了压手,笑谓李崇义道:“我既然授他见机行事,他自然有权自主决策。……这样也好,之后曹州那些人狡辩抵赖,也难怪到我郓州身上。李都知,不如你也?”
李崇义心下会意,当即也派麾下一营弓手,移至河岸,假意替曹州的藩军掠阵。
而与此同时,曹通与许兴武二将,已合率二者麾下约五百步军,终于登上南岸。
然而此时挡在他们跟前的,却是郑瑀、田锐二将足足五千草贼。
见此,许兴武谓曹通道:“如今唯有死战,迫使贼兵退后,如此后续援军才好渡河增援,否则,你我今日纵然不死,那刘勍也饶不了你我。”
曹通咬咬牙,点头回应道:“那便一齐进兵!”
“好!”
二人议定,当即率麾下共五百兵杀向草贼。
而北岸的曹州刺史崔安康,也急令乘氏县的藩军尽快渡河,增援对岸冤句、南华二县藩军。
单论这指挥,倒也未见有何疏漏,关键只在一个,即冤句、南华,再加成武县,这些曹州兵马能否挡住草贼,迫使其后退。
“传令前部,左右夹击!其余各部,一步也不许后退,谁若敢撤,就地格杀!”
草将田锐当即下达严令,显然也是猜到了几分。
“杀!”
“杀!”
待二通鼓响,冤句、南华、乘氏等三县曹州藩军,与郑瑀、田锐二将麾下草军前部,杀至一处。
论兵甲,实则还是曹州藩军略占优势,几乎个个身披皮甲,相较之下,草军一方的披甲却只有三四成,可论士气,论悍勇,竟还是草军一方更占优势。
仅仅半炷香工夫,冤句县的藩军率先崩溃,最初三百步军,转眼只剩一百五十人,且这一百五十人也士气全无,四散溃逃,尽管冤句镇遏使曹通气得大骂,率领亲兵挥剑连斩了几名逃卒,可依旧无法遏制溃败。
而如此一来,南华、乘氏二县藩军压力愈大,所幸曹州刺史崔安康及时率其麾下人马,还有成武县藩军,强渡古汴河,总算是稳住了阵势。
只是,能撑多久?
寿良都阵前,王峻远远望着河对岸的厮杀,啧啧声道:“冤句兵已然溃了,曹州还剩四县步军,大抵也就一千二三百人,然对面却有五千草贼,若是不奋力向前,迫使对面后撤,后续援军也难以渡河……届时这曹州的人马,怕是要损失惨重。”
从旁,铁壁营营头王勇轻哼道:“这曹州几县步军,委实不顶用,若换做我铁壁营,纵使贼军数倍于我,我等亦能将其逼退!”
此时,陈泰亦眺望着河对岸的战况,眼见对岸战况不利,他亦皱起眉头,旋即吩咐王峻道:“王峻,你来掌军,我带许穆,率骑兵去助战。……许穆,韩贲!”
“遵令!”
“啊?”王峻还未反应过来,陈泰便已策马向前,率许穆、韩贲二将并二百五十余骑,迅速驰至河岸,旋即在周遭一众曹州军士惊疑的注视下,涉水过河。
“这小子……”远远望见陈泰一行,李崇义气得咬牙切齿。
要知道陈泰麾下骑兵,有二百余人,还是向他借的,居然就这么擅作主张带去相助曹州兵马。
倒是李崇义身旁的刘勍,望见陈泰此举,脸上露出几丝笑意,感慨道:“陈镇将果真是仁义啊……若我天平的镇将,人人都如陈镇将般,不止张公省心,你我也省心……”
李崇义虽附和点头,口中却道:“省心倒是真的,可费心却也不假……我那二百余骑,他驱使如自己麾下,不知几时才肯还我。”
“呵呵。”刘勍不禁发笑,稍有些羡慕李崇义跟陈泰这等在郓州之战时结下的袍泽之情,也暗暗希望他们日后也能融入其中。
与此同时,陈泰已率二百五十余骑兵来到南岸,绕至郑瑀、田锐所率草军侧翼,一通齐射,搅乱草军侧后。
“陈泰!”
郑瑀惊呼一声。
之前还指挥若定的他,此刻远远望见陈泰率骑兵而来,心下顿时便虚了,当即命身旁草贼布阵严防。
田锐气得大骂:“他就二百余骑,难道还敢杀到我阵中不成?不可收缩防线,若叫对岸天平军皆渡了河,你我皆要死在此地!”
说罢,他当即分出五百步军,另将仅剩的数十名草骑,强命他们不计伤亡去驱逐陈泰那队骑兵。
而其余步军、弓兵,则加紧攻打南华、乘氏、济阴、成武等四县曹州兵马,欲赶在北岸的天平军强行渡河前,先将这些曹州兵马击溃。
可惜那数十名草骑先前被陈泰率骑兵杀了一通,此时根本不敢靠近,只敢在远处射箭,陈泰只是率骑兵突袭了一回,这数十名草骑便当即溃逃。
没有骑兵相助,那五百步军,根本追不上陈泰那支骑兵。
所幸陈泰并不理会他们,绕至草军后阵,不断射箭,搅乱其后方,甚至进而突袭其后阵。
田锐不是没注意到后阵,只是咬牙撑着,硬顶着陈泰的骚扰与突袭,指挥各军夹攻曹州兵马,先后将乘氏、成武二县兵马击溃,随即,崔安康的济阴藩军,及许兴武的南华县军,也渐渐露出溃散之势。
奈何天平军兵力多过郑瑀、田锐二人,且从旁还有陈泰率二百五十骑不断骚扰,二将麾下草军也难以维持,左右两翼以及后阵,也逐渐显露溃势。
见状,盖威果断令濮州兵马强行渡河,进攻对岸草贼。
这两千濮州军的加入,当即令草军压力剧增,随后,李崇义亦率两千郓州兵强渡古汴河,夹攻草军。
此时田锐也意识到再难抵挡,只得下令后撤。
一时间,残存的草军纷纷四散溃逃,致使天平军集结三州兵马的首战,总算是斩获一场胜事。
只是这损失,不可谓不大,冤句、乘氏、成武三县藩军崩溃,济阴与南华二县藩军濒临崩溃,共计伤亡不下一千四百人,若没有陈泰的寿良都,及李崇义的郓州兵,还有濮州兵乘胜追击,这伤亡竟与草军持平。
一个时辰后,郑瑀、田锐败退逃回宋州城外草军大营,为战败一事向黄巢请罪。
得知天平军南下,黄巢亦颇为头疼。
毕竟此时他已探得,宋州西南方向,张自勉已率七千忠武军抵达,正派麾下骑兵于四处打探,窥视他与王仙芝的连营虚实。
这北有天平军,南有忠武军,虽兵力皆只有七千,且天平军为今日这场惨胜,还付出了千余伤亡,但这两路藩镇援军的逼近,对他与王仙芝围攻宋州,却大为不利。
“事已至此,须快击破一路!”
黄巢沉声做出决定,负背双手在帐内踱步思忖,权衡策略。
究竟是先破天平军,还是先破忠武军,总之绝不可叫二者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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