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听水轩。
将事情原原本本无有遗漏地告知余先生后,丁松言、许长安和丁大牛就被安排在这里等待后续。
此地无大盆冰块,也无水激扇车,但不远处有流水从假山顶端飞落,哗啦之声不绝,凉爽之意外泄。
许长安时而坐,时而走,时而来回踱步,焦虑不安。
他抬眼望去,看见丁大牛正眉开眼笑地往嘴里塞肉脯,嚼吧得很是起劲,丁松言则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品尝着甄府奉上的绿豆糕、芝麻酥糖等物。
“丁二哥,你,你不紧张不担忧吗?”许长安忍不住问道。
丁松言用杯盖荡开漂浮的茶叶,微微一笑道:
“紧张也没用。”
再说,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
“我听戏文讲,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丁二哥你将来肯定不止是一个说书人。”许长安羡慕地说道。
丁松言指了指大哥:
“那他算啥?”
丁大牛专心致志地吃着甄府茶点,压根儿不搭理两人,也不见任何紧张担忧的情绪。
算脑子不好吧……许长安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丁大哥光膀子就有他大腿粗。
…………
大半个时辰后,余先生回到了寒水阁。
他对甄老太爷道:
“死者是张睿,府城里有名的贼头,在他身上找到了这册书籍。”
早放下铁胆的甄千帆接过那本书籍,只觉纸张坚韧又有一定的防水之能,其上多有折痕,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十身百手无咎玄功》
翻到内页,有一个梅花状的暗记和一个人名,字迹不同于功法本身——“贾玉树”。
甄千帆快速翻动,见最后一页写着“盗天机”,却只得寥寥几行文字,无有下文。
“虽不完备,但足以练到大衍境圆满。
“贾玉树,‘九命神偷’贾玉树?”
余先生回道:
“在张睿尸身不远处,我们挖出了另外一具已成白骨的尸体,身形特点和这门功法吻合,应当便是‘九命神偷’贾玉树。
“当初从府内盗走《秘传山海经》的很可能便是他。”
甄老太爷四只耳朵之一忽然动了一下,微微点头道:
“原来是他。”
“邵神医已看过,认为贾玉树死了大致有九个月。”余先生继续说道。
甄老太爷神情变化了几下,眼中神光暴涨:
“九个月前刚盗走《秘传山海经》,转头就死在了乱葬岗?
“废物!”
这……余先生听得愣了愣。
他在甄府多年,知道老爷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
还骂贾玉树“废物”?
难言的静默中,甄千帆自言自语道:
“杀了贾玉树的那位为何不取走《秘传山海经》,不取走这门《无咎玄功》?
“呵呵,九命神偷,九命也终究难逃一死。”
余先生如实说道:
“邵神医认为贾玉树不是为人所害,是自戕。”
“自戕……”甄千帆眼皮抬起,难掩震惊之情。
转瞬之后,他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
…………
听水轩。
看到余先生进来,许长安脚步飞快地迎了上去,丁松言放下茶杯,紧随其后。
丁大牛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手指,缓慢站起。
“这事你们不能对任何人讲,对外就说张睿得罪了甄府,已远遁他乡避难。”余先生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许长安处,“你师父身上的东西不能给你,那也不是他的,你师父遗留的院子和银钱,你们师兄弟几个自己商量着分。”
许长安一颗心落回了原位,异常感激地连连称是。
余先生示意他和丁大牛先行离开,独留下丁松言。
然后,他嗓音低沉地对丁松言道:
“老太爷对你这几日的表现很欣赏,见事机敏,临机有断,沉稳远超年纪。
“秦姨娘先前帮你问过练武之事,老太爷刚才的意思是,若你想入宵明宗,甄府可帮你找家不错的武馆,让你提前锻体练气,无需你自身再耗费钱财,要是你想入甄府,除了甄府秘传之学,其他都可考虑。”
丁松言听得很是认真,却无明显喜色,他的经验是,一旦有类似的说辞类似的好事出来,后面必然会接一个“但”字,若没有,他反倒会害怕,会避之不及。
“但你得做一件事。”余先生话锋一转。
“何事?危险吗?”早有预料的丁松言问道。
“不危险,就是得嘴巴严,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秦姨娘,包括你父母兄妹。”余先生盯着丁松言的眼睛道。
没等丁松言回应,他忽然岔开了话题:
“你这几日在当康庙外讲的《白蛇传》不错,街头巷尾已有人议论,但也有一些人对此不满,觉得你不守规矩,从讲古一下就变成了讲演义传奇,若非知晓你与甄府有关系,他们早去书会抱怨,早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
同行是冤家啊……丁松言对此并不意外。
他早预备好说辞来应对可能上门找茬的同行:
年轻好色,想讨小青姑娘欢心,之后说书会变少,主要精力将放在练武之事上。
余先生见丁松言不惊不怒不惧,微微点头道:
“府里有位贵客,爱听演义传奇,但又不愿被人知晓他在我们府内。
“往日里,我们都是让本府子弟去搜集话本,自学说书,以保守秘密,到如今,常见的那些,那位贵客都已听腻,你《白蛇传》出来得正合适。
“你若答应去讲,不外传此事,就算是本府子弟了,自有我刚才讲的那些好处。”
“有暖笙姐姐在,我本来就是半个甄府子弟。”丁松言先把关系攀上,然后才斟酌着问道,“那位贵客可还有别的嗜好?”
咱卖艺不卖身的!
余先生用了好几息才想明白丁松言潜藏的意思,表情略有浮动:
“那位贵客只得听演义传奇这个喜好。
“他若爱别的,甄府还寻不到,还得找你?”
那就好……丁松言暗自“嗯”了一声。
余先生看了看他道:
“不用急着回答,明日再给我答复。”
丁松言松了口气,趁机向余先生表达了源于先前之事的谢意。
…………
城余巷,丁家院子。
用过晚饭,收拾好桌椅碗筷后,丁松言端着水碗,拿着猪鬃毛牙具,蹲到榆钱树前,清理起口腔。
他父亲丁胜意也在旁边做类似之事。
咕噜咕噜呸完,丁松言望向父亲,若有所思地问道:
“爹爹,羿姓的功法是不是不传外姓?”
经过这两日的了解,他才发现羿姓是大赵“两教三姓”里的三姓之一,是有大宗师的顶尖势力、世家大族,比影响范围局限于定江府的宵明宗强不少,而县衙的县尉羿秦苍便是羿姓直系子弟。
丁胜意吐出漱口之水,侧头看起丁松言,端详了一会儿才道:
“需得入赘。
“而且,羿县尉没有女儿,你小子就别想了。”
丁松言嘴角抽动了一下:
“爹爹,你好像不太在意这种事?”
气质略显阴柔的丁胜意呵呵笑道:
“当年你爹我落魄时,饱一顿饥三顿,若非被刘家看中,可能已冻死在家中,饿死于路边,那时候,也没见列祖列宗庇佑。”
“可能被刘家看中就是列祖列宗庇佑。”丁松言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听起来,母亲的娘家在岳江府还是颇有家资的?
丁胜意陷入了沉默。
隔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
“羿姓其实挺包容的,真要立了功,他们会允许你后代恢复旧姓,只是得成为羿家支脉,功法传承也得按羿姓的规矩来。”
丁松言“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爹爹,咱们为何得背井离乡,来定江府投奔暖笙姐姐?”
这是他一直以来很好奇的事,尤其刚才发现刘家的情况似乎不差。
丁胜意双手骤然抖了一下,过了半天,才拍了拍丁松言的肩膀:
“你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神情黯然道:
“你爹我当年落魄时,做过一些亏心事,刘家家道中落后,那些事又被人盯上了,只好到定江府投奔暖笙,具体你就别问了,放心,你的遭遇和这事无关,真要有关,你爹我已经在大牢了。”
说完,他起身走回了正屋。
到了夜间,躺到床上,丁松言隔着屏风道:
“小妹,咱们家为何要离开岳江府?”
丁轻烟听得笑了一声:
“这事就你、爹爹和娘亲知晓,我之前央求你告诉我,你嘴巴严得很,都不肯讲,如今倒来问我!”
说着,她的声音变得飘忽:
“那时候,我们住在三进的大屋里,虽然刘家其他房也在,我们只得半个院子,但也比如今好,有陶管从水井抽水送来,有带水斗的马桶使用……”
丁松言未因此有很深感触,只是觉得大哥天性恐怖、父亲那又藏有隐患,丁家目前看似稳当,其实随时可能遭遇风雨。
他终于做出决定,接下甄府那件差事。
丁松言不再烦恼,正要合眼入眠,突感冷风袭来,吹得浑身一颤。
“你都还没写明儿要讲的内容,怎么睡得着觉?”软软糯糯的声音于他耳畔轻轻柔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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