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携了内力不断的入侵他们的心神。
琴声平和悠扬,如泣如诉的动人心弦,如丝如缕的把人缠入其中。一曲已了,又是一曲。不知不觉中,易辉调整着呼气配合着琴音,渐渐沉醉。
寒星的痛苦也逐渐的缓和了,慢慢的,竟然舒展了眉头,在床上沉沉睡去。
看着寒星睡去,燕娘也按住了琴弦,微微喘着粗气。
易辉这才注意到,冬日,燕娘并未穿着很厚的衣服,却也已经是满头的汗水,疲惫不堪。想来是用力过甚。
燕娘从回家之后,就一直陪在奶奶身边,她温婉沉默,像大家小姐一般深居简出,是以,他也忽视了,妹妹也是冷花宫的圣姑,一身绝艺。
“你没事吧……”
“我还好……”燕娘抚着胸口,平息了气息:“我在屋里就听到有人的呻吟了。你知道,弹琴的人对音律敏感的很……不过,他体内有很不谐的声音,一直在与我的琴声抗衡。那痛苦似乎也因此而起的,要控制他折磨他,很是奇怪……不像是一般的病痛啊……”
“是五石散。五石散是一种能麻痹神经的药。”
易辉解释。
燕娘摇摇头:
“我不懂的,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帮他的。”燕娘温婉的笑笑:“如果他再发病,记得喊我过来啊……”
接下来的几日,易辉白日去军中,晚上守候着寒星。寒月就白日留在屋中照料哥哥。寒星一般是晚上和早上发病,燕娘每到他发病的时候,都以琴声引导着他的呼吸,帮助他缓解痛苦。
寒星的痛苦渐渐的消减了,然而体力却是日减弱似一日。凌霄在家里也是日夜翻书,对着各种药草,苦寻药方。
又一夜雪,黄州的今年比往年要寒冷了许多。
晨起的时候,易辉才发现大地白茫茫一片。这些日子是太疲惫了,竟然一睡到天明。若是在军营,也是该出操的时间了。
易辉觉得有些冷,回头一看,炉火已经熄灭了。
被子中,寒星一连串的咳嗽。
易辉一看,寒星脸颊微红,竟然是发烧了。想来是他体弱,经不起寒冷。易辉后悔不已,赶紧去找凌霄过来诊治。
易辉带凌霄回来的,不多时,燕娘,寒月都陆续的过来。凌霄帮寒星诊脉,眉头紧皱。
“怎么,慕大哥还是不大好吗?我见,这些日子,听着燕娘的琴声,慕大哥痛苦要舒缓许多了……”
易辉问。
凌霄摇头,很是难过。
“不是的,燕娘的琴声只是能让他缓解痛苦,没能去掉他体内的药隐……相反的说,不过是换成一种方式了,而且,某种程度反倒是让他体内的毒,因为这引导,更强盛了。所以,他现在身体虚弱都很。若是燕娘停了琴声,恐怕是痛的更甚了……”
燕娘哑然。
“慕大哥,我不知道会害了你……”
燕娘惊呼,已经是泪水模糊了双眸。
“对不起,慕大哥。燕娘不知道的……”
寒星勉强的笑笑:
“是我自作自受的,不怪你……别难过啊。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们家燕娘是最纯良的了。我能感受得到,你弹琴这几日是累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寒星温柔的安慰着燕娘,说话却是没多大力气了,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燕娘泪水涟涟。
“你别多说话,这一回病也真是雪上加霜了。我再开一些药,你……”
凌霄落泪,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她是医生,知道此刻寒星的身子已如风中之烛,不知道能拖延几日了。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受尽痛苦,却是乏回天之力了。
“这是怎么了,你们都哭什么……”寒星咳喘着,勉力的说话。
“哥,若是难过,就不要说话了。”寒月伏在他床边,也是无限的温存。
这几日,寒月一日照顾着寒星。二人的感情也有些缓和。
看着向来风采卓越,高高在上的哥哥,饱受苦痛,寒月也是万分的不忍。
易锋也推门进来,感觉着屋中的寒冷,众人情绪的异常,也是微微的皱眉。
“这怎么了?寒星又着凉了?”
易锋探寻的眼神看着凌霄。
凌霄红着眼圈点点头:
“药隐还是没有解,毒势不减。慕大哥身子弱得很,而且,慕大哥现在又着凉了,我怕他撑不住……”
易锋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了。
“凌霄瞎说什么,我没什么事……不就是咳嗽,何至于生命可危了……”
寒星道。示意着零凌霄。
凌霄这才微微的正色:
“我再开一些药,应该还好……”
凌霄说的含含糊糊吱吱呜呜。
“易辉,怎么屋子里这么冷,你是怎么照顾寒星的?”易锋眼睛瞟过熄灭的炉火,猛然的喝道。
易辉脸色变了变,跪在地上:
“是儿子的错。儿子昨晚睡过了,忘记换炭火了,才害慕大哥着凉了的……”
易锋怒不可遏,狠狠的骂着,抬腿朝易辉狠狠的踢过去:
“没用的东西!你干什么能干得好!”
“相公……别这么说他。”寒星抓住易锋的衣服,想要再说几句话,可是身子里的蛊毒又犯了,他一下子松了手,身子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忍不住的在床上翻滚着。
屋中顿时乱作一团。
易锋抓住寒星的手,把他拢在怀里:
“寒星,你忍着点,再痛也是能过去的……”
寒星痛苦的扭动着身子:
“相公,您放开我,你走吧……”
易锋不言语,按着他的肩,把他按在床上,看着他在痛苦中煎熬也是心痛不已。
旁边的凌霄,燕娘也是一脸的不忍。
易辉被易锋踹倒在地上,想站起来,却痛得又跌倒。慌乱中,寒月伸手扶住他,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腰上。易辉紧皱眉头,痛得猛吸着冷气。
父亲是如何的怒气,竟然能狠心的用这么大力气踢打自己。他穿着厚厚的冬衣,竟然被踢断了肋骨……
再如何坚忍的男子也是受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第六十九章 六出飞花随风散
踏着一地皑皑的白雪,寒月扶着易辉离开易家。
还是清晨,又因为是大雪过后,天气很冷,街上的人烟稀少。两个孤零的身影缓缓行走,分外寥落。
从家里出来,因为有过往的下人,易辉还勉强着站直身子,到街上他却是很难撑住了。易辉斜靠在寒月身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
“辉哥哥,你再坚持一下,前面是药铺了……”
寒月抱住易辉的身子,鼓舞道。
易辉咬牙站直身子往前走。
寒月扶着他,感觉着他身上传来的微微的颤抖,他强自压抑着自己。
“哎呦,这肋骨断了,哪能走路?你们这家里是怎么照顾病人的?亏你还走的来……”
医生一连串的埋怨。
寒月沉默。
易辉哪里能得到照顾呢?纵使痛成这样,也是咬着牙,不愿意惊动别人的。哪怕是家里那一位神医,此刻也顾不得他啊。
寒月被安排至外堂等待,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才把易辉扶了出来。易辉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满头大汗,但是,痛楚的神色微微的缓了一些。
寒月付完诊金就要带易辉走。
“哎呀,我给你们开药方子啊……”
易辉沉吟了一下:
“有没有药丸呢?我家里不方便煮药……”
“都病成这样,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这个婆娘,都不知道怎么照顾你家汉子啊。”
大夫唠叨着。
寒月脸微红,竟然也是觉得这抱怨,也不是那样的难听。
“大夫麻烦帮我开几粒药丸吧……”
大夫叹了一声,去找了药丸给他们,细细叮嘱怎么吃,又惊奇着易辉怎么走能回去。
“大夫包扎的很好了,不痛了……”
易辉勉强的笑笑。
梅花绣庄后院卧房里,寒月扶着易辉躺在房间里,伸手帮他脱下外衣,却发现,他厚厚的衣服竟然都湿透了,冰凉润湿。寒月心痛,从绣庄里拿出衣服给易辉换上。
寒月背着身子,良久,易辉才勉强的换好衣服。
“谢谢你了……我换好了……”
易辉已经是一身冷汗,躺在了床上。
相顾无言。
“我躲在梅花绣庄,感觉就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只有辉哥哥,来看我……”
再没有心思去劝他,他们,不过就是被抛弃的人。
承担的比拥有的多,他们又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易辉沉吟了一下:
“你别那么想啊……父亲看到慕大哥病的重,一时心急发怒,才会误伤了我的……”
易辉轻轻地吸气,忍着痛,劝慰着寒月。
寒月不由得心酸,却也是不好再说话伤他。
易辉的长长的睫毛上带了泪珠,清澈的双眸如笼了一层薄薄的烟,他又如何的不痛并委屈?
寒星犯下这样的错,在客厅里,父亲震怒,扬起的手都没有落下来;寒星咬定是自己的错,父亲这些日子是多么的失望难过生气,却都没有对寒星发火更没有对他动手。
他白日在军中,帮父亲操劳着军务,匆忙中接手了寒星的军务,自然是万般的小心,不敢有分毫差错;晚上,父亲不愿意让下人看到寒星的狼狈,吩咐他与寒月替换照顾着寒星,他也是小心翼翼的照料。昨天自然是他的错,可是也是太过疲劳了……这样的错,父亲竟然就会大动肝火,拳脚相加。
怎么会不寒心呢。
在父亲眼里,他是那个没用的逆子,而寒星,此时父亲的骄傲……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吧。你太累了……眼圈都黑黑的。”
寒月仿佛是看穿了易辉的心思。
易辉点点头,闭上眼睛,旋即又睁开眼睛:
“我睡一柱香的时间吧,你要叫我……”
寒月点头。
“凌霄,你告诉易叔叔实话,寒星的身体怎么会突然这么差……是不是他有别的什么病?”
书房内,易锋揪着眉心,缓解着头疼。
这些日子来一直处在焦虑,担心,不安的情绪中,易锋头痛不已。
凌霄思索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易叔叔您还好吗?凌霄给您施针吧,就不会头疼了……”
凌霄抬眼,易锋正好放下了手,静静的看着她。易锋的眼眸深沉如海,并不凌厉,却是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凌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
“凌霄,叔叔知道你是好姑娘,也知道你的医术,你跟叔叔说实话,寒星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易锋的声音温和,凌霄心中却是忍不住的颤抖。
“五石散对人的身体损伤很大,他已经服用了一个月了,而且,他吃的量也很大,差不多一日在五六粒这样……这个量,足够毁掉一般的男子了。慕大哥原来武功好,内力强才撑到现在的。猛的停药,就受不住了……”
凌霄缓缓的说。
“不是这样的,凌霄。”易锋一声长叹:“好孩子,你替他瞒着我吗?寒星在我身边呆了七年啊,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的很。他自律甚严,怎么会无缘无故去烟花场所找来这种药?只吃了一个月,就一下子吃这么多,他难道嫌命长吗?”
易锋心痛的说,素来沉稳刚毅的脸上满是无奈和哀伤。
凌霄心痛。
这是什么样的信任呢?
她渐渐明白了寒星为什么那样的求她,让她保守秘密了。
如果易叔叔真的知道寒星为他而死,他又该如何面对……疑惑比明白要好。
“叔叔,我真的不知道……”这一次,凌霄抬起眼睛,说的坦然:“我查到的病情就是这样,我也在努力的配药救他了。但是,医者,本来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希望你能理解……至于您说的,他为什么吃药,这我就真的不知道。凌霄,断断不敢欺骗您的。”
易锋一声长叹,点点头。
凌霄走在雪后的庭院,热泪盈眶。
当易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一炷香的时间有这么长啊……”易辉睁开眼睛,疑惑的看着守在床前的寒月。
寒月嘴角带起一丝浅笑:
“当然没有了……现在都已经是下午了……”
易辉一惊,挣扎着要起身,可是腰腹处剧痛,让他禁不住的痛呼。
“你小心点,你身上的伤不轻呢……”
“不是说一炷香的时间叫我吗?怎么不喊我起来?”
易辉责怪道。
“就是今天没有去军营,就算是耽误了一天,又能怎么样?没有你,他们不是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么重的罚都受了,你又何必事事苛责自己……”
寒月一连串的诘问让易辉语塞。
没有回答她,易辉仍是挣扎着起身,咬着牙迅速的穿好衣服。
“我得回军营。”
寒月点头。
果然像寒月说的那样,今天耽误了一天,也没有怎么样。自己的北军由各个队长如常的训练,前军的训练也如常。而且,父亲甚至都没有问起自己。除了几个亲近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按时来军营。
黄昏时分,易辉忐忑的去军营给父亲请安。
易锋正在忙着看文书,并不抬头:
“今天营里没有事情吧……”
“一切如旧……”易辉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没有欺瞒过父亲,话一出手,他的心中仿佛揣着一个小兔子,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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