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无止无休……
霍凌霄以为,易辉很快会病倒,会有别的理由逃离这样的惩罚,但是,意外的是,寒星日日惩戒着易辉,易辉也日日默默忍受,没有抵抗,没有争吵,没有抗争,只是安静的受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的惩罚。他仍旧脸色苍白,神色困顿,但是也仍旧带着微微的笑,从容自若。
就与易辉住隔壁,霍凌霄每每都有冲出去与慕寒星理论一番的冲动。但是,一来自己是客,而慕寒星毕竟是易辉的长官,教训易辉也是名正言顺,自己一个客人哪有说话的份;二来,易辉一直都在掩饰,都在强忍着也要在外人面前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接受一个女子的同情……
那一日吃罢晚饭,在路上,就见易辉走路极其的艰难,甚至是有些蹒跚的往房间走。
“你没事吧?”
忍不住快走几步,要扶他,却被他晃晃手拒绝了。
“我没事……”话说出的都很艰难,原没有平日的淡然自若。紧皱的眉头,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密布了细微的汗珠。
凌霄微微点头,看易辉艰难的走进自己的屋子,心里也是很惆怅。
拿了药,要去敲开易辉的门,却听到寒星在呵斥:
“怎么了?从小到大先生怎么教你写字的姿势都忘记了吗?”
易辉因为身上的伤,完全不能碰到凳子,就勉强的跪在了凳子上写字,被过来的含寒星看到。
咬了咬嘴唇,用手撑着桌子,缓缓的坐。可是刚碰到木凳子坚硬的棱角,易辉就疼得站起了声,一双像受伤的小鹿般的眼睛偷偷瞅了瞅寒星冷冷的脸,丝毫没有饶恕他的意思。眼中带了薄雾,他咬着嘴唇早在了木凳子上。通一下子传到骨髓里,猛吸了口气,才稳住,铺开纸,颤抖的写字。
寒星瞅了他两眼,不置可否的笑笑,转身离开。
易辉泪水汹涌而出。痛,太痛了,身子每每动一下都仿佛在被凌迟。
他不明白,为什么寒星会这样对自己。他一直都尊重他,服从他,敬畏他,一直在努力完成他的要求,可是,他却被打得越来越狠,到最后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他自然是不明白,寒星要的便是他能有一个傲视群雄的眼神,能站直腰板反抗他,敢于提出要他讲道理。
“砰砰”的敲门声。
“谁呀?”易辉问。
“霍凌霄,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门一推就开。霍凌霄的手里拿着白色的药瓶。
易辉端坐在木凳上,正摊开纸,要抄书的样子。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努力的保持着平和的神色,易辉问。
“我是大夫,悬壶济世,怎么样?我带药过来帮你上药吧。这药可是稀世的灵药,再重的外伤,涂上这个就会很快复原了。要不然,你能撑多久?”霍凌霄道。
易辉神色黯淡了下来,知道她也是明白自己境况的。
“我没事,我是皮糙肉厚,挨惯打的,是伤慢慢就好了。霍姑娘的药精贵,不用白费了。”
“你要是日日被打,我这药还真是不够。不过,暂时救你要紧。你也真傻,别人打你就挨着啊……”
“我是他的部下,部下被上司打不是很正常吗?他也是我的兄长,兄长打弟弟,我又能说什么?”
易辉叹道,一副认命的样子。
“无论是上下级,还是兄弟,总是要有个道理。长官也是要体恤不下,兄长不要关怀兄弟吗?算了,不和你讲着道理,起来,我帮你把药涂上!”说着伸手要拉易辉。
易辉被她一扯,伤口摩擦着,痛的咧嘴:
“我伤到那种地方,怎么好让你一个姑娘家上药?你把药放下,我回头自己涂吧,谢谢你了。”
凌霄撇嘴笑笑。这也的确不是药师谷,他也不是那些生死之间的病人,再顾不得世俗礼节,要医治。
“我走了,你记得上药……”说着往门口走去,却不留下门槛,硬生生的就摔了出去,一声惨呼。
易辉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半跪在霍凌霄身边扶她坐起。
“你怎么样?”
霍凌霄满脸的泪水,倚在易辉的身上,双肩痛的发抖,小声抽泣:
“好痛啊……”
“你看有没有摔到筋骨,我扶你起来,你走走……”
说着扶了霍凌霄起身。
霍凌霄刚刚站起,左脚就痛得站不住了。
“痛,痛死了,我的左脚,”含着泪指着脚腕处:“太痛了,我走不了……”
易辉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微微用力,把她打横抱起来,走了几步,缓缓放在自己穿上,又轻手轻脚的帮霍凌霄脱掉了左脚的鞋袜。易辉很小心,可是却仍旧免不了触碰到痛楚,霍凌霄泪水涟涟。
脚腕处已经高高的肿起,一片青紫的淤血。
霍凌霄到底是医生,虽然是痛,也忍不住去去触碰,疼的咧嘴:
易辉看着眼前哭的一脸是泪的女孩子也是不知所措。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几个女孩,在嘉兴时,有小师妹。但是小师妹向来都是被众人宠着,很少受伤,而且也是一身武艺,到底性子坚强。
“怎么样?可以伤的很重?”
“我的脚筋扭了……要正过来……”长久来给别人治病,再重的伤她也是见过的,对别人的哭喊也不大以为意。虽然她生性悲悯,但是,病了总会难受,她是大夫,见惯了也就不觉得如何。但是,自己受伤了,却这般痛楚,竟是有些受不住了。
到底是医生的理智,再痛也是要忍着,筋还扭着,不正过来就麻烦了。
颤抖着手,咬牙握紧了脚腕,按住脚筋,刚一用力,手就松了。
“痛啊……”霍凌霄靠在易辉的肩上,泪水不断。
“我来帮你好吗?我学过一些正骨的,我轻点,你忍着痛好吗?一会儿就好……”
点点头,泪水滴落下来。
易辉坐在一旁,一只手扶住她的小腿,一只手放在她脚腕处,微微的用力。
霍凌霄双手紧紧抓住易辉放在她小腿的手,双肩颤抖。
“好了,你哪里有药,我帮你涂些药,就会好受些。”
帮霍凌霄正完筋,两人都是一身的汗。
“给你的那个就行。”
易辉从桌上拿过药,也不多话,就细细的帮霍凌霄上药。药涂上去,觉得舒服多了。
“我要喝水……”
易辉从桌上拿茶壶倒水给她:
“好点吗?看着淤血化去的很快,果然很不错的药。”
“自然是好药,不过这药药效发散的很快,一个时辰之后就过去,白天的话,间隔一个小时涂一次,很快就好了。”
“那你在这休息吧,我正好要抄文章,等过一个时辰我帮你涂药……”易辉不假思索的道。
霍凌霄点头。在这个温和的少年温润的眼神里,她觉得很安全。
易辉话少,转身就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抄书。
霍凌霄看着易辉蹒跚的步子,强忍痛苦的缓缓坐在木凳子上,勉力提笔抄书的样子,也知道他是强忍着痛。禁不住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这一夜,易辉每见滴漏滴完,就帮叫醒霍凌霄上药,递杯水给她,也不多话。
霍凌霄也静静的看着眼圈通红的易辉,仍旧细心的照顾自己。
到天半晴未晴的时候,易辉最后一次叫醒霍凌霄:
“我抄完了,再帮你上一次药,我送你回屋,也快天亮了……”
霍凌霄点头。
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破云的时候,霍凌霄静静的躺在易辉的怀里,那一刻的温暖让少女的心微动。
第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就在易辉已经对寒星什么时候放过自己没有什么期待,对寒星的刁难和责罚已经养成默默忍耐的习惯的时候,寒星却意外的告诉他,让他仍回营房住。
“说说,最近的辛苦有什么收获?”寒星似笑非笑的问,语气轻松。
被寒星特地的叫到帐中,原是以为又犯了寒星什么忌讳,却听到这样的问题,易辉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
“怎么着,这将将一个月受了这许多苦楚,还没有琢磨出有什么收获?可见这辛苦和责罚是白挨了!”寒星就坐在桌子后面,睫毛微微扬起,略带嘲讽的看着他。
搜肠刮肚的思索,易辉道:
“属下学了不少东西。比如,抄了不少史书兵书,学到了东西,也练了字,还陶冶心性……”
“那些兵书是原来就学过,那些史书你也读过,我知道你才学不错,费了这许多的辛苦就是为温书,陶冶心性,不值得啊。你接着想……”
寒星端着茶水,差点喷出来。亏得易辉想出这样的理由。这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孩子。
“加强了基本功的练习……”
易辉又道。这些日子动不动的扎马步,倒立,一练就几个时辰,仿佛回到了儿时练基本功的日子。
“我没有那么闲,每日瞅着你练这些基本功!”寒星忍不住打断他:“你接着想……”
冥思苦想,再也想不出来了。这些是唯一能想起来的稍微有点用的,其它的,想想寒星这些日子吹毛求疵的要求,在这些里面,易辉是怎么也想不到能学到其他什么更有用的东西。
“属下想不到了,请慕统制示下!”易辉低头道,猜不出寒星想干什么,或者是又要找什么理由罚自己。
寒星走到易辉的跟前,用食指挑起易辉的下巴。这些日子,在责打易辉之后,他常常这么做,看看他的眼睛,看他是什么反应。易锋说起过,易辉的相貌和脾气更像他的母亲。一双大大的杏眼,长在男孩子的脸上,是太过秀气了。明亮清澈的眼睛微微躲闪他锐利的目光,有些胆怯,有些无奈和悲凉,隐忍而谦卑,却没有少年的傲气和不甘。
“易辉,看着我的眼睛,我来告诉你,我想让你学到什么……”寒星一脸的郑重,“我没有虐打任何人的喜好,也知道对你的要求太苛责了,对你的惩罚很残忍,但是,为什么你没有想到反抗我?你可以跟我说不,跟我讲道理,可以拒绝执行,至少可以怨恨我,可以指责我,为什么你都没有做?为什么没有勇气那么做?为什么要一直苦忍着?”
易辉沉默。
“或者,你在心里是恨极了我的吧?每日在诅咒我,怨恨我,为什么单单对你这么狠?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责罚你?”
寒星语气平和。
易辉吸了口气,语气从容真诚。
“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意思!易辉是慕统制的部下,也是慕大哥的弟弟。您为兄为长,就算是责罚,易辉又如何敢言恨?”
寒星赞许的点头,却也是不为所动。
“易辉,你要记得,你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是易家的长子长孙,你的父亲是梦华朝最最优秀的元帅,你也要做一个很优秀的人。你不能妄自菲薄,你要自信,你的才智和武功不在任何人之下,就算是现在有做不得到的,将来也能学会,也能做到!你要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考虑和自己的人生。对任何事情都服从并不是一个好的将士,而只是一个好的奴才,代表着你没有足够的尊严,代表着你的懦弱!”寒星的话说的狠了,易辉咬着嘴唇,垂下眼睛。
寒星也不逼迫他,放开他,语气也缓了缓: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能吃苦,肯努力,我都知道。你的骨子里是很硬气的,也是很骄傲的,你一直不求我饶恕你,大约也是不愿意服输,不愿意让我看你不起吧。一般的人,大约也是撑不住这么久的折磨的,难得你居然能默默忍了这么久,能够不怨恨也不自甘堕落。但是,你为什么不敢表达你的想法和要求呢?为什么不肯勇敢的站在我们面前,同我讲道理呢?”
易辉仍然是沉默。
“你还是为燕娘和寒月的事情自责吗?”寒星问。
易辉不语,却一甩下摆,跪在了地上。
易辉的动作就是最好的回答。
“告诉我,当时你是嫌她们累赘,故意撇开她们不管的吗?”
寒星冷冷的。
“怎么可能,她们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嫌她们累赘,不要她们。”
惊讶于寒星的问题,易辉抬眼看着寒星,重重的说。
“那你是不是事后没有尽力去找她们?”
“走散之后,我们被信国军队追捕,稍有喘息,就去问她们的下落,奶奶的嗓子都哑了。后来,到黄州之后,父亲也几次派人去寻找她们,可是都是没有丝毫的音讯……”
想起过往,易辉的心仿佛被人用针刺般,痛到颤抖。
寒星心里也是一痛:
“我从南疆回来,是要找到妹妹的,刚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我也很愤怒,恨不得当时就抓你过来狠揍一顿。说不伤心,说时间会冲淡痛楚,又怎么可能,那是我血肉相连的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甚至,留她在易家,也是因为我对她照顾不周,害他受伤,以至于发生后来的种种,到现在,无可挽回,我又如何不心痛不自责?但是,易辉,你没有故意抛弃她们,没有不去找她们,当时你太小了,你做到的已经不错了,这不全部是你的错。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你也没有能力为以前的错误承担责任。那错误已经发生,不可去弥补,你没有道理一直沉在这种无用的自责中。现在,没有人怪你,你又何必不放过自己,何必执着于此呢?你要堂堂正正的做人做事,你要记得,你不亏欠我什么,甚至也不亏钱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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