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燕看着看着,有些发呆,心里暗暗地想,有伊人如玉,怎么羽飞竞能熟视无睹?
点莺出了一回神,偶而回眸,忽见红花青叶的回廊上,有一位玲珑美人,急忙立起身来:“师姐来了?请进吧?”
点莺略收拾了一下桌面,赛燕便进来了,在床沿一坐,欣欣然似有喜色,点莺一面泡茶,一面便问缘由,赛燕便把余双儿的事一说,点莺听后,亦是精神一振,笑道:“那咱们是得好好商议商议。”
除了一小盏茉莉花茶,点莺另外又放了两只青瓷小碟上来,一只碟子里是玫瑰花生仁儿,另一只碟子里是五香瓜子,又拿了个拳头大的小瓷盅,是专门盛瓜子壳花生衣子的。赛燕先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说:“你这里好清净呀!”放下茶盅又说:“你先出个主意?”
“我听人说,要缝‘百家衣’,咱们得想想法子。”
“这不好,‘百家衣’,少说要找四五十家世家拜干爹干娘,那时候,第一个就瞒不过小师哥去。”
“那就先做几套小衣小裤吧?”
“还有尿片儿!”赛燕说:“少说得四十来片儿?”
点莺听着听着,忽然说:“也不好!衣服照男孩做,还是女孩做呢?不如咱们绣点小帽小鞋,倒不必分得太清楚!”
“我看八成就是女孩!”赛燕很笃定地道:“咱们成了姨娘,也不能白给她叫,得教她好本事,将来接咱们的轴!”
点莺想说:女孩子唱戏,不见得是好事。可是看见赛燕那么有兴趣,也就咽了回去,低着头正在想,忽然就看到了赛燕的右手:“好漂亮的祖母绿戒指!”
赛燕被她这一声羡慕,一下记起这件最如意的事,有心想说给点莺听,又老大害羞,心想不过是戒指而已,倒一下子咋呼得叫师娘知道还不够,连师妹也要告诉,倒显得女孩子家不稳重,这么一想,就不作声了,仍是按不住心里的高兴,将戒指索性褪下来给点莺瞧,戒指褪到半指,忽又记起羽飞那亲手一戴的时刻,不由又将戒指推了回去,只把手背往点莺面前一送:“你瞧瞧,真是好漂亮!”
绿宝石位居宝石级刚玉的第三位,其中绿宝石之王当推祖母绿。这枚祖母绿戒指颜色浓翠,纯真,大白天的室里看上去,已有些透明的样子,可知那质构中的棉柳极少,是祖母绿中的精品。点莺用手指很小心地在戒面上一抹,不禁又称赞了一句:“是很漂亮!谁送的?”
赛燕早在等这一问,而点莺真问出来了,赛燕倒有几分矜持了,嫣然一笑道:“是喜欢我的人呗!”
她这么一说,点莺便认为是那些当大官的戏迷,觉得十分可信,就说:“我倒也有几个戒指,只有三四个是红宝石的,怕还没你这个纯粹呢!”
红宝石位二,第一位是钻石。既是红宝石,总是比绿宝石更好一些,不过有杂质的又除外。点莺将自己的手翻转过来,给赛燕看。赛燕见一颗红宝石其赤如血,惊了一吓:“是鸽子血?”
“鸽子血多贵重呀!比钻石还值钱,我哪会有那宝贝!”点莺笑了起来,“我这个,整个一个假的!就能蒙人,半个子儿也不值!”
“小师哥的戒指最多,全是真的,他不是给了咱们好多吗?你干嘛放着真的不戴,要戴这假的?”
“我又不出门,戴假的就行了。反正好戒指放不坏,十年二十年,我还留着传代呢!”点莺用手把瓜子壳拍在瓷盅里,忍不住一笑。
赛燕也笑了:“原来你这么会过日子!赶明儿谁讨了家去,谁就发了!”
“你扯什么呢!”点莺脸一红,“没羞!”
“师姐为你好!”赛燕说:“我才听了消息来,师父师娘作主,要撮合你和小鹏呢。”
点莺听在耳中,就似平地一声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本来刚从碟子里拣了一粒瓜子,这时候便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住了,略微低着头,眼睛不知在看那桌面上什么有趣的东西,凝住不动,就跟化石一般。
赛燕垂着头在剥花生,口里依然笑着道:“喜事成双,先恭喜你了。”说着便把花生仁往口里放,忽而觉得自己一语竟了,房间里异样静谧,不由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点莺苍白的脸色托在漆黑的长头发里,就跟雪泥团就也似,单薄纤弱得叫人怜惜。而她一对秋睛起雾,分明是幽怨迭起之态,不禁叫赛燕吃了一惊:“你怎么啦?”
点莺似是吓了一跳,匆匆抬起头来,手里的那一粒瓜子便落回碟子里去了,点莺便又低头在碟子里找了一回,依旧掂了刚才落下来的那一粒,用指尖按着,却又不吃,淡淡地道:“没怎么!”
“是不是你不乐意?那没有关系,我去和师娘说。”
“你也别去。”点莺说着说着忽然透出泣声来。
这一下把赛燕弄得又是难受又是不解,移身坐到点莺身边,用手拉着她的两手道:“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乐意小鹏,又难过什么呢?”
点莺本来已被石副司令之事,弄得十分惶恐,好在还有一点回绝的余地,不料此事尚未了结,又出别枝。师父师娘既是做了主,当徒弟的怎么能不识好歹?就算可以不顾一切辞了这门亲事,可知师父师娘是决不会把自己说给羽飞的,眼看赛燕春色在眉,多半是大局已定,独独瞒着自己罢了,思来想去,自己这一辈子浮零多年,受尽欺凌,才有一个安身之处,又要在终生上误掉,往后一应来日,都该如何捱去?
赛燕看点莺这副不清不爽的神态,心底下早已明悉大概,却又不敢信,也不肯信。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人各有其遇,也许是在别处有难言之隐,或是什么感慨吧?总不会巧事并至,况且一日一日地看来,点莺并无异常之处,探视羽飞的次数,还不及师父多,可见是意不在彼。听说有女子专门害怕见红,也许那日在厅上昏倒,是胆子小吓成的,不一定就是有什么心事。而且对于小鹏之事,她又不一口回绝,显见是别有隐衷。赛燕越想越在理,自己不禁暗暗点头,松下一口气来。
“你别担心,有什么尽管说,大家都会帮你的。”赛燕说着,便立起身来:“我还有点事,你好好地啊?真不行,你去和小师哥说”。
点莺忍住泪水,跟着赛燕走到廊下,看着赛燕的笑靥,越发觉得自己的泪水要掉下来。不得不停住步子道:“师姐慢走,我这蓬头垢面的,也就不送了。”
“别送了,回去吧。”赛燕笑嘻嘻地转身去了。
点莺看着那窈窕的女子身影逐渐没入树荫花影之深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耳边又响起方才那句话:“真不行,你去和小师哥说”,觉得这件心事,似乎也只能去和羽飞说白,然而又该如何开口?不如就锁在心里,将来随之入土,永不见人。真是那样,又于心何甘?
这时心思一跳,竟又似看到一个风晴日暖的午后,一段弹错的筝曲,还有一个黑发少年淡淡的回眸之态,他那种永远永远的微笑,就似云淡风清一般,自心底掠过,想要回忆时,只有那起波的心湖,再没有当日的云,当日的风。
点莺想要去拭泪迹,触及面颊,才知泪已风干。只能默默地依了廊柱,拢住散落的长发,去看那无人的回廊深处。
锦瑟无端意凝结
在羽飞养伤的两个月里,万华园依然得日日开锣。白玉珀固然亲自去照应了几天,但终因年事渐高,懒于后台琐事,于是就吩咐大徒弟承鹤暂时料理。承鹤辈份最长,又工老生,自然有他的威信,接管之后,把班子料理得极有头绪,每周末循例加戏,依然按戏的戏目来排,上“关戏”有《华容道》、《古城会》和《活捉潘璋》等等。
承鹤有戏底,上红生也能压住场,虽是不及师弟羽飞一登台就满堂彩,倒也是个名角儿的唱做。在万华园唱了两个月下来,就有人喊他“余老板”,对这类称呼,承鹤一概不理,最后总要责备一句“上头有师父,师父不压台还有个小白老板,我论不上这档,老规矩,叫大师哥。”
月底要分戏份银子,按当年和郭经理的拆帐老模式,前后台三七拆帐,前七后三。这个月承鹤是头牌,所以得后台中四成。这个月满座,上个月一样是盛势,郭经理把戏份送到之后,承鹤忽然看出蹊跷来了。
上个月是一千五百银元,这个月还不足一千,承鹤又一想,记得上上个月羽飞在的时候,是两千六,何以一个月一个月地少下来?
本来这种事用不着问,老江湖自然知道。承鹤唱了十来年的戏,自然更明白,一股怒气腾起来又强压下去,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承鹤刚到万华园的后门口,就见一位飘逸少年拾级而上,双手一拱道:“大师哥!”
承鹤见是羽飞,便说:“好了吗?”
“好了。”羽飞看着承鹤,觉得不大对,问道:“大师哥,有事?”
“你来得正好。”承鹤说:“我也不想惊动师父,郭经理不够本份,哪能让人服气?”便把戏份之事说了一遍。
“是你一个人的戏份不足,还是大伙儿的戏份都不足?”羽飞问。
“大伙儿的也短了点,还不太多。”承鹤低声道:“要扣就扣角儿的,拣大头呀,这你总明白。”
羽飞点了点头,说:“我带班的时候,问过郭经理,他说前台开支大,银行利息重,看白戏的人多。”
“他蒙谁呢?”承鹤皱起眉道:“可是签了年约,又不能找别的戏园。看来只能和他对付着。”
羽飞往四周一看,见无杂人,就说:“好办!咱们跟他‘泡戏’!”
“好法子呀!给他‘泡’够!就是,”承鹤叹了口气,“要委屈看戏的人了。”
“包涵一点吧,总得顾此失彼,将来再唱几台好的陪给人家,还不行吗?”
“那就这么办吧。”承鹤吐了口气,在羽飞肩上一拍,就往阶下走,才一举步,忽然道:“羽飞,石副司令打南边回来了,昨天看了戏以后,亲自到后台去请点莺,还说要请你带着点莺到司令府去,我看这个人,不是正道上的。”
“你放心,大师哥。”羽飞停了一会儿,说:“我有分寸。”
这时承鹤便用手提了袍子的前幅,顺着台阶下去了,到了台阶中段,一转眼忽然看到了一处。
万华园后门傍依昆明湖,这正是春仲时节,一池春水都碧醒了,微风里真象忐忑的心胸,岸柳初青,千丝万缕犹若飘雨乱织,这柳堤下正立着一位妙龄女子,及地的浅红底长旗袍,绣着淡雅的小玉兰花,外面罩一件灰鼠皮的短大衣,两手拢在一只灰鼠皮的手筒里,承鹤一见她靛青的短发和一条同衣色的细缎发带,就认出这女子来了,是徐总统的掌上明珠徐茗冷小姐。看那样子,似乎站了有段时间了,分明是在等人。
承鹤回头一看,见羽飞尚未走远,便唤了一声,见羽飞回过身来,承鹤用手往湖畔一指,就下了台阶先走了。
羽飞在那台阶的上面看见茗冷,刚要走过去,却又犹豫起来,似乎时隔两月,平地生出一丝生疏来了,但说是“生疏”,似乎又不确,或是与赛燕之事有所牵绊,但赛燕又与徐小姐何干?茗冷只是朋友而已,如何忽然记起赛燕来?再一想,原来是赛燕往日,亦常在这万华园的长阶上等,唯一不同处,是一个站得远,一个站得近。
茗冷见羽飞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迎上去,仍是静静站着,也不开口,只是忽然微微地一笑。
羽飞见她这种反应,倒是不能就这么走开了事,若是就这么走了,反而有些没有道理,左右总是朋友,有“交情”二字在。
茗冷见羽飞过来了,便含笑道:“我的印章好吗?”
“从来不知道徐小姐有此暗才,我还真吃了一惊。”羽飞将近湖提之时,茗冷轻轻地掉转身,绕过第一棵新柳往前走,口里答道:“吃了一惊?是太坏还是太好呢?”
羽飞跟在她身后走过去,说道:“我不惯赞人,徐小姐总该明白我的意思。”
茗冷慢慢地向前走,并无停下来的意思,一边走一边说:“我也不惯叫人叫我‘徐小姐’,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当然是让羽飞喊她的名字,但是喊她的名字,总该有一句说的话接下去,听来才自然,羽飞想找一句话,竟是找不出来,就在这沉吟之间,竟然冷了场。茗冷反而是先开口道:“克沉,你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外间的事,有没有听说?”
“不是石副司令回京了吗?”
“这人是天下第一号不讲理的祖宗,年轻得势,横得目中无人。本来我是不大理会他的,可是昨儿他到我家里吃饭,席上和我父亲提到要娶一房小的回家,还请我母亲届时到司令府去赴宴。我听他说,就是你们班子里的那个唱青衣的小姑娘,叫梅点莺的,很柔美的那一个。我就忍不住插了一手。”茗冷略昂了昂头,手从皮筒里抽出来,打了一根柳枝一下,说道:“我跟石副司令说:小姑娘是很好看,但有不足之症,况且命硬克夫,妨夫,娶回家来,怕宅子不太平,副司令先是不信,后来禁不住我和母亲的解劝,吓得再不敢提了。我是想,这副司令不是好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干嘛非嫁给他?!又是做小,将来有的罪受。所以这一门亲事,算是我给拧断了。”茗冷回眸一笑,停住步子道:“我是不是冒失了一点?你们那位小姑娘,不会怨我吧?”
羽飞听她这么一说,一阵轻松,说道:“那位小姑娘为这件事,足足担心了三年,这一下可好了,何止是她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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