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毫无紧要的揭穿。既然太子要收留他们，自是太子喜欢庸人，我又何必操劳呢。我笑了，我不喜欢庸人。    
    父王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和我说过话。我知道，他认为他没有给我带来原本唾手可得的荣耀，甚至可能给我带来的是杀身之祸。我成为一个王子，而没能升为太子，他是痛疚的。    
    其实，我只想告诉他，我一直都是爱您的。    
    可我太小，我没办法跟他讲任何一句话。因为他自负得不会在一个十余岁幼童面前停留片刻去聆听一些可能是稚嫩好笑的东西，何况是自己的犬子。    
    当他在病榻前跟我说，睍儿，你千万不要触碰那个可以烧灼你的殷红皇宫的时候，我悄悄地在眼侧流了一行泪。因为父王始终没有明白自己的错误，他依然在寻找可以归咎的解释。一个多么含糊的措辞。    
    母亲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伤的美。她的泪不断地在流，仿佛要把清平郡王府的冷清淹没在一汪寒冬的泪池里，然后任由苍穹的凄凉抚摩尚不可溶释的忧冰……这让我想到了一个人，却怎么想都记不起她的名字，记不起我与她的关系。    
    正月过后，我就满十六了。按照西夏习俗我终于成为一名成年王子，并将接受皇帝的册封。所以我决定在进宫见皇叔的那天，为皇叔献上一个可以鉴定我智慧的计策。    
    睍，我的皇侄，朕今日封你为南平王，愿保我大夏国日渐兴盛。    
    臣侄叩谢皇上。    
    南平王，请代朕问候你的父王，朕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是不是病了？    
    谢皇上关心，家父尚安。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门外马嘶人起(2)

    那就好。贤侄可还有什么要求吗？你也难得入一次宫，朕定竭力为你办到。    
    我知道，皇叔的恩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威，做君王的，永远都会对臣子存有戒意。他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让我和父王感怀他不但没有铲除异己还大赐恩典的魄力和海量，让我父子对他更加兢兢业业。    
    所以，我说，皇上，请您赐我一个可以谈论国事的机会。    
    我顿了一下，又说，不是要官的意思。就在这儿谈，只谈一会儿。    
    皇叔愣住了，百官愣住了，这是什么恩典呢？但我相信有人没有愣住，他们一定窥见了我觊觎政治的野心。但是他们一定一瞬就释然了，因为没人会忧心一个孩子的政坛跻身。    
    半晌，皇叔笑了，好啊，身为皇亲在国家危亡之际，把对祖宗基业的关注当做恩典，这是幸事啊！列位爱卿说是不是？    
    说完，百官开始附和成云。各种其实把我当做笑资的声音充斥在这个臃肿的议政殿上。同时我注意到，只有一个人没有笑，他站在将军列中向我凝视。    
    我抬头说，皇上，我大夏连年来附蒙侵金，却为蒙低看，不仅助其羽丰，且备受其压榨，更致邻里疏离，苦不堪言。如今成吉思汗正率蒙古主力远征西域，我认为当下皇上如果能派使臣潜往漠北，和契丹、唐兀诸部联络，组成抗蒙联盟，相信一定可以牵制成吉思汗的入侵。到时我们再联合金、宋等国合力剿灭蒙古，如此，大夏的复兴，指日可待。    
    说完话，我本以为朝廷之上必是讥笑连绵，可是现在，周遭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我清楚地知道，那是因为我说了多年来没有人敢说的话。即使皇祖父已经退位，他十多年来的一贯政策却依然束缚着大殿气息的沉浮。    
    今天，我终于开启了在君和臣之间最隐晦的一根底线。    
    所以即使千百年后，史书上依然有一段这样的记载：夏乾定二年，夏帝德旺遣使“阴结漠北”。    
    但是千百年后，却没有人知道这是我为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夯下的最坚实的一块基石。这次进宫，只在仰俯之间，我就感到了皇叔的冠将开始向我的头转移。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门外马嘶人起(3)

    这年九月，成吉思汗发现西夏图谋不轨后，便命大将索鲁从金国战场抽兵攻打银州，结果银州守将塔海大败被俘，我军损失数万。万般无奈之下，皇叔怕蒙古挺进大都，便许以质子，将太子押解至蒙古军中作为亲蒙的凭证。    
    那一刻，我笑了。因为太子是皇叔的独子，一旦离开了中兴府，皇帝大位便与他无缘了。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一年后，父王忧郁成疾，不治而逝。父王死前一定暗想，幸好吾儿没成为太子，否则被困草原的，就是吾儿了。父王去后，母亲深居简出，素斋侍候，一心向佛。    
    三年后，我借助了一个人，那个在大殿上曾经注视过我的将军，嵬名令公。在将军的拥戴下，公元一二二六年七月，我成为西夏的皇帝。即年，改元宝义元年。    
    嵬名令公是第一个让我开始恢复天界记忆的人，他是蟾宫在人间界的地上代表。每次当他叫我皇的时候，我就有无比的亲切感，仿佛近若咫尺的柔浪，可我还是不能完全记起除了他以外的全部记忆。    
    蟾宫，西夏会灭亡吗？    
    会。    
    每次我这样问的时候，他眼里都泛着无比晶莹的光芒。然后他说，皇，我在人间界的出现只为护驾你左右，其余的我都不会在乎。    
    可我的使命是杀成吉思汗啊。    
    三年来，先帝德旺的联金抗蒙没有任何的进展，西夏的国土几乎丧失殆尽，皇，你认为我们还有必胜的把握吗？如果你早登基五年，如果您的筹略执行到位、不出现那些永不能修补的偏差……    
    这一次，我沉默了。亡国的阴影开始灌满我的全身。    
    第二天，早朝过后，我居然看到了母亲。她坐在我寝宫的炕上，手持佛珠，神情忧伤得可以撕碎龙椅上我全部的风发意气。    
    皇儿，大夏就要灭亡了，可我们家族不能无后啊。明天我会让穆王府的郡主成为你的皇后。    
    说完，母亲立起身，而我蹲了下来。母亲亲吻我的额，抚摸我冰凉的背脊。然后，姗姗出门。    
    搀扶母亲出宫的那一刻，对使命的可敬、可畏，对爱情不可知的命数，让我几乎窒息。我爱我的母后啊，但是。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皇后居然是霖兮(1)

    ３    
    没有想到，我在人间界的皇后居然会是霖兮。    
    寝宫内。    
    在揭开她面纱的一霎，关于她的记忆瞬间就像流溢的瀑布悬挂于我的脑海。水晶阁的榻旁，那个日夜看守我梦境，那个让我辜负，为我去死，让我朝思暮想的圣女般的女孩……    
    烨，原来我是圣林帝渊夜的女儿，皇后却是我和你共同的母亲……一粒泪从她眼眸落了下来。    
    这是她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让我震惊的第一句话。她居然有天界的记忆！那么，她的记忆里就一定有我、有我的爱了！然后我轻轻地问，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蒙着灰纱的少女。皇子，尽管我们终于在人间界团聚了，但你绝对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否则不仅我们会烟消云散，天界也将有无穷的灾难。    
    我紧紧地搂住她，然后点头。    
    霖，哪怕和你只能再活一天我就死而无憾了……    
    烨，千万不要这样想，我们一定要打败成吉思汗，重返天界，为你的承诺，你的仇，你的人民。她一脸焦灼地看着我。    
    霖，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在哪儿不是一样呢，哪怕就只剩一天然后我们一块儿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霖兮听完我的话，泪就泉涌一般溢出了，说，烨，我们不应该这样自私，想想星焕，想想晴霜，想想母后，想想父皇……我们一定要杀死成吉思汗，让他们可以在天界轮回……    
    她说到了具体的人，说到了记忆里的温度。    
    那一夜，霖兮说出的名字让我无法入睡，他们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我没有再说任何话，而是听枕边的霖兮给我讲述着所有的故事，直到东边泛起的初霞透进了所有纸窗。    
    那一夜，我完全地拥有了我的霖儿。    
    那一夜，霖儿不仅为我守梦，还把什么都给了我。    
    那一夜，我全身通彻，蝶香盈肌。    
    我们一直拥眠到次日中午。之后，我就感觉到或许我真的已经变得自私、变得麻木了。有了霖兮，我不愿再完成什么使命，我只想和她好好厮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霖儿，你已经是我的皇后，你将和我永远载入西夏的史册。哪怕我成为李煜，那个写诗亡国的李后生。    
    烨，既然你决意如此，我只好听夫君的话，就算城破国亡，我也绝不会再离开你……    
    没有想到和蒙古数次交锋失利后，我还能在绝境里得到霖儿的爱慰。如果天不在我，苛求完成任何使命无异于自坠悬崖，与其苦苦纠缠，不如认真过好最后弥留的一瞬，之后溘然长寂。这个想法，已经深深埋入了我的骨髓，裹紧了我的灵魂。


《1227的三生石》 冬雪之书《1227的三生石》 皇后居然是霖兮(2)

    但是，我还得要听霖儿的。为她，车来了，我愿是螳螂。    
    公元一二二六年十一月，在蟾宫的建议下，我决定和蒙军殊死一搏，决战灵州。    
    当月，右丞相高良惠和将军蟾宫率十万大军，同我共渡黄河御驾亲援。高惠良便是沧岌，他对我的衷心依然如同铜壁般坚固，飞驰的马蹄下，不断闪耀着剑族最痛烈的光荣与梦想！    
    然而，宿命依然在愚弄着我。    
    当我亲临前线、亲谋战略、亲督战事而致军心大振、敌军中计、我军正待三面出击狂收战果时，当我天界的威勇在人间呈现时，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因为他，我注定将愧对西夏所有的子民。因为他，我命定将被先人咒骂……    
    我的哥哥，星焕！    
    我在灵州城墙上远远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蒙古的皇子，拖雷。    
    然后，我只身一人在沧岌的掩护下回到中兴府，回到霖儿的目光里。    
    蒙古的铁骑不到三日便剿灭了沧岌率领的五万步兵。蟾宫率着五万夏军战到最后一刻，灵州失陷后他负箭逃回。    
    蒙古军乘胜进攻。    
    城池一破再破。城头升起了蒙古军旗。    
    八个月后，我牵着霖兮的纤手率领着文武百官走出了中兴府……    
    公元一二二七年六月，帝睍降，西夏亡。    
    霖兮，当我从雾境中走出、站在通天岛上的那一刻，看到了你。那时，你如同泼洒秋叶的精灵，沐浴甘霖的天使，在透过枫林的阳光下迎风舞袖，《牧羊曲》拂过，青草一弯再弯。对了，还记得你操的那架天界的乐器叫姜。三年了，你在我心目中早已是无可逾越的神话，知道吗？那时，霖，我的欣喜和幸福被你玉立的身影浸染得几乎成为恍惚的柔纱，无形无影，只容奔跑，向你奔跑。    
    梦吗？    
    稍后，你的一声子烨，打破了我所有的顾虑，我不会再因为一次意外的蜃景而沉浸在清醒过后的断肠之中。    
    你告诉我是那个灰衣少女把你带到了这里，让你复生。可是因为岛被海蜃注入了蛛结印咒而不能去找我，你便带着对我的无尽思念，日夜在岛上为我祈福。那时，我是多么的感谢那场迷雾，就算永远和你困在那儿，我也不会有丝毫的遗憾。    
    结果，在我们相逢的那四天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每次看到你的瞳仁沾染血腥的戮迹，我就心痛得想立刻带你去一个只有和平的国度，一个没有仇恨，没有邪恶，没有战争的地方。    
    依然是那个该死的宿命，让我们的相逢夹杂着如此纷繁悬疑的暗杀计划，最可怕的是，我在见到你的第三天居然再次失去了你！霖兮，你体会过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滋味吗？我真的宁愿和你一块儿死，哪怕是走进地狱，往返刀山、火海。尽管不能同甘，但只要和你不再分开，即使忍受厉鬼的折磨也能享受到共苦的甜蜜！    
    霖，为你我来到了人间界，承载十多载孤独的寒风和落雪，就是等着和你相逢的一刻，无论机会是多么渺茫和无望。所有的磨难和考验，都是因刻骨爱你而含笑担当。    
    ——爱你，可以不爱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