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基地主楼巍然矗立在夜色中，方方正正的灰石建筑共五层，每层窗口都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座被驯服的巨兽安静匍匐。

    瑟莉拉踏进主楼门厅时，脚步比平日更轻。

    门厅内灯火通明，前台值班文员正埋头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仅抬头一瞥，认出是酒吧服务生，便又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她穿过门厅，向左拐进走廊深处，原本打算继续扮演那名不起眼的女服务生，等摸清将军办公室外围那批精锐卫兵的交班间隙，再寻机动手。

    但今夜事态发展远超她的预料。

    才走出十余步，前方电梯井传来“叮”的一声金属脆响。铜栅栏电梯门缓缓滑开，暖黄灯光从轿厢内倾泻而出，同时涌出一股浓烈酒气。薛少陵半边身子架着宋子熙踉跄跨出电梯门槛。

    瑟莉拉脚步一顿，瞳孔微缩。她依稀记得这两张脸——在「锚链回廊」闹事冒险者的同伴。那两人保持着奇怪的姿势，那不是搀扶醉汉的手法，而是左手紧抠对方腋窝，五指几乎掐进肋骨缝里。

    她在两米外停住，微微欠身，以服务生的仪态垂手而立。

    薛少陵抬头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一瞬，均未开口。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奎斯妲从右侧走廊拐角闪出，一身深蓝色海军下士制服穿得利落，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实，黑框眼镜后边的眼神锐利得能剖开皮肉。她双手叉在腰间，气势汹汹地扫过眼前两人。

    “迈尔斯呢？我找了他半个小时，他被你们拐到哪儿了？”

    宋子熙猛地从薛少陵肩上抬起头来，醉眼朦眬地咧嘴一笑：“那家伙酒量差得离谱，三杯下肚直接趴在吧台上，现在估计还昏迷不醒。”说完又软塌塌倒回去，脑袋磕在薛少陵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奎斯妲的声音骤然拔高，脸颊泛起薄红，“明天还有晨训！他身为教官，这不是给新兵做坏榜样吗？”

    薛少陵和宋子熙前脚刚走，她便咬牙切齿地走进电梯，伸手按下负一层按钮：“我现在就去把他拖上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带他泡酒吧，你俩就给我滚蛋！”

    话音未落，薛少陵忽然一个箭步上前，伸脚卡进门缝。

    金属栅栏撞在他脚踝上，他咧了咧嘴，却没缩回。奎斯妲隔着栅栏瞪他，眉头拧成一团：“你干什么？”

    “那个……”薛少陵脸上挤出讨好笑容，“酒窖在哪儿？”

    “怎么，宋子熙还没喝够？还想继续？”

    “不是！”薛少陵连忙摆手，“他这德行回去肯定吐一地，我寻思弄点醒酒的玩意儿泡水喝，不然明早起不来。”

    “醒酒的东西？酒窖里怎么可能有醒酒的东西？”奎斯妲狐疑地眯起眼。

    “有的！”瑟莉拉快步上前，在奎斯妲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露出恭顺笑容，“储藏间有几罐陈年蜜醋，兑温水喝很管用，不如让我带他们去找吧。”

    奎斯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行，请你们自便，别又闹出乱子。”待薛少陵收回脚，她哼了一声，按下关门键。

    电梯指示灯跳动之际，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瑟莉拉确认前后无人，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跟我来。”

    她领着薛少陵和宋子熙绕过门厅右侧，拐进一条狭窄通道，尽头是一扇灰扑扑的铁皮门。

    瑟莉拉握住把手向上一提，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轿厢——周围没有任何装饰，厢顶悬着一盏用铁丝网罩住的裸灯泡。

    三人鱼贯而入。

    电梯门合拢瞬间，宋子熙立即挺直腰板，上一秒还烂醉如泥的眼神倏然清明。他抬手整理歪斜的衣领，从薛少陵肩头抽回胳膊。

    瑟莉拉转过身，面朝二人，她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压低却难掩震惊：“你……刚才是装醉？你们到底——”

    宋子熙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活动着发麻的肩胛骨，扭了扭脖子，又甩了甩右臂。

    薛少陵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卓西杰拿我们同伴的下落做交换，让我们潜入科伦岛，替他取一份地图。”

    宋子熙这时才接话，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要想引开奎斯妲，灌醉迈尔斯是最快的法子，那女人满脑子都是基地训练和她的教官，到时她一定会亲自找人，她一走，我们才有空隙行动。”

    “你们……为何告诉我这些？”瑟莉拉拧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昨夜在「锚链回廊」酒吧，我觉得你不对劲。”宋子熙倚着电梯壁，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她的脸，“一个普通服务生，端盘子的手稳得像是握过刀，被达米安淋了一身啤酒连眼都不眨。”他眼里多了一点捉摸不透的东西，“而且……我们在晨星酒吧见过面，对吧？”

    瑟莉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宋子熙，终于明白过来，声音变得低沉：“既然被看穿了，我不再隐瞒。我叫瑟莉拉·席尔缇，天愿军东军二组情报员。”

    宋子熙与薛少陵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他扬起下巴，语气随意却带着笃定：“卡莫莉让我们来找你，想必不是单纯叙旧，你有什么计划？”

    随着指示灯亮起昏黄的光，电梯开始向下运行。

    薛少陵看着瑟莉拉手指所按楼层，眉头猛地皱起来：“等等，你按负二？我方才说去酒窖是为了麻痹奎斯妲，戈莫斯将军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地图当然藏在那儿。”

    “我知道，但酒窖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一瞬：“盗图本身并不难，只要找到将军办公室的钥匙。”

    电梯继续下沉，金属缆绳的吱嘎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问题在于——”瑟莉拉的声音压得更低，“科伦岛海军基地戒备森严，一旦出海港口被封锁，我们插翅难逃。”

    她抬手按住开门按钮，电梯已稳稳停在负二层。

    “所以需要给那些海军找点事做，酒窖内存放的高度烈酒乃易燃品，一旦营房失火，全基地至少抽调七成兵力救火，后续那些杂事够他们忙到天亮，到时我们再伺机而动。”

    薛少陵听罢，嘬了嘬牙齿，终究没再反对。

    与电梯门衔接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橡木门，上边悬挂着一块刻着“酒窖·闲人免入”的木牌。

    瑟莉拉走上前，抬手叩门。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窸窣响动。顶着一颗花白脑袋的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像干涸河床，浑浊的眼珠认出瑟莉拉，才卸去戒备。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锚链回廊今晚缺货，我来补一批。”瑟莉拉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寻常之事，“要烈酒，度数越高越好。”

    看守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宋子熙和薛少陵身上：“这两人是谁？没在基地见过。”

    “戈莫斯将军请来帮忙的朋友。”瑟莉拉侧身半步，让出身后二人，“将军特批让他们来挑几桶好货，晚宴要招待上宾。”

    看守狐疑地打量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门闩，转身朝酒架走去，嘴里嘟囔着：“高度数……让我找找……”

    他搬来一架木梯，颤巍巍爬上去，手指逐排扫过酒架上蒙尘的瓶身。先抽出一瓶麦芽黑啤举到煤油灯下晃了晃。

    瑟莉拉看了一眼标签，摇了摇头：“太低了，要更烈的。”

    看守把黑啤塞回去，又往高处够出一瓶橡木威士忌，标签泛黄，瓶底沉淀着深琥珀色的酒液。“这个呢？四十度。”

    “还不够。有没有更高的？”瑟莉拉沉默片刻，仍摇头。

    “那就只有最后几瓶白酒……”看守嘟囔着往梯子更高处爬了两级，手指在暗处摸索着标签，灰尘随着翻动落下。

    薛少陵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他绕到梯子侧面，右手从酒架上抄起一瓶朗姆酒瓶，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瓶底精准朝看守后脑砸去。

    沉闷的钝响在仓库里格外清晰。

    老头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从梯子最后一级软塌塌滑落。薛少陵单手抄住他后领，把人拽住，轻轻放倒在旁边的麻袋堆中。

    “下手挺利索……”宋子熙从另一排酒架后绕出来，瞥了一眼最下层摆满的酒桶，语气里半讽半夸，“少一个免费苦力帮你搬酒，不知道你那小身板能否扛得住。”

    薛少陵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他转身走到那排酒架前，双臂扣住一只沉甸甸的酒桶边缘，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上提——酒桶纹丝未动。他又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再试一次，桶底离地寸许便重重砸回地面，震得他虎口发麻。

    宋子熙抱臂在旁边看了几秒，转身走到货堆角落，从杂物中拖出一辆四轮平板推车，他把车推到薛少陵跟前，讥讽道：“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薛少陵瞪了他一眼，到底没逞强。宋子熙弯腰搭住酒桶一侧，两人合力将第一只木桶掀上推车，桶底砸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两人将酒桶码得整整齐齐。

    瑟莉拉从旁边酒架上抱来三只装了白酒的纸箱，摞在酒桶之间的缝隙里，又用麻绳利落地捆了几道，确保搬运途中不会滑落。

    薛少陵握住推车把手试了试重量，车轮虽在承重下微微发颤，但总算能推动。他深吸一口气，发力把推车往电梯方向推去。

    到了电梯门前，他把推车稳稳推进轿厢，回眸却见宋子熙和瑟莉拉并肩站在原地，没有跟来的意思。

    “你们俩干嘛不来？”薛少陵扶着电梯门框，喘着粗气问。

    瑟莉拉抬手将一缕卷发别到耳后，神秘地弯了一下嘴角：“纵火之事，只能你一人去办。”

    薛少陵皱了皱眉头：“那你们呢？孤男寡女守着这破酒窖呆到天亮？”

    宋子熙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臭小子，再多嘴，小心我把你舌头割下来，给邵嫣泡酒喝。”

    薛少陵做了一个鬼脸，不再追问。他按下前往一层的按钮。

    铁皮门缓缓合拢，隔开了昏黄灯光下那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