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他最活跃了。丹年叔的中成药,村妇们的针头线脑儿,开山辟地的农活器具,都是他二叔从山下的龙山镇上倒来的。见识远比一般人要广。
就在千吉爹过逝不久。二叔就主动找上了千吉家的门。穿戴的比那个城里来的许先生都体面。
“那许书匠是个木头脑袋。”二叔曾经这么说,“在城里呆着多好,偏要钻进这死山沟里来。也不知哪根筋出了差错。”
那时侯,许暮生已经和丹凤成了婚。他的那部关于天垣村历史的论文——《天垣村史鉴》,也已经接近结稿。手稿一旦完成,他就要去祭拜一下自己的恩师,再把手稿献给母校。以期为中国的古代文字史再添上新的一笔。
不过,这些事情二叔却不以为然。他不明白描在丹年大叔那幅“阴阳医典”上的几个蝇头小字会有什么价值。难道比那汽车彩电还值钱?他不明白。
“不许你说许先生的坏话。”千吉这样回敬他,“他做的事情学问太高,你弄不懂的。”
“对,对。我懂不得那个。二叔就懂得挣钱。瞧这身衣服,知道叫什么吗?西装。不错吧。怎么样,跟二叔到山外发展吧。混成了事儿,也把你娘接了去,将来也能享享福。窝屈在这穷山沟里算个啥?像你这么聪明的娃崽还发愁……”
千吉想起了爹的话。也对呀,照许先生所说,他的知识量早就超过同龄的孩子数倍了。如果能……
“到了城里,能上中学吗?”千吉问。他始终惦记着许先生说的那句话。
“能。只要有了钱,什么学都能上。上完中学还能上小学,上完小学就上大学,上完大学么……”
“还能上什么?”千吉来了精神,对山外之行充满了幻想。
“上了大学就该上高中了嘛,这都不知道,也该出门见见世面了。”说完,二叔继续吧嗒吧嗒地抽他的白烟卷,一副城府颇深的样子,“那叫‘义务教育’,不花啥钱。你想上,二叔供你。”
就这样,千吉终于决定同这个神通广大的二叔上路了。毕竟,山外的世界更具吸引力。
木姑抹了一把泪淋淋的脸,将千吉再次拥在怀里。
“娘,别难过,俺会照顾自己。等挣了钱,就回来看您。”千吉安慰道,眼圈已经发红。
“嗨,别磨蹭了。日头都快到山顶啦。”
二叔又在催促,千吉挣脱了木姑的怀抱,向娘一躬到地,随即转身,走出了龙嘴山口。
头也没回一下。
“嗨嗨!你走那么快干嘛?”二叔在千吉身后一溜小跑。累得气喘吁吁。
千吉不敢回头。怕看到站在村口崖壁下的娘。听九婆婆说过,当年,他爹就是在那个崖壁底下找到娘的。那时候娘已经冻饿昏迷,肚子里还怀着他。
现在千吉要走了,也不知什么时日才能重回天垣、重见娘一面。娘一定还在哭,他知道。连爹死的时候娘都没这样哭过。
老人们都说:孩儿是娘的心头肉啊。也许,这句话不仅仅是个比喻吧。
千吉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来才好。刚一转过山脚。估摸着娘已看不见自己了,刷拉一下,眼泪似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收拾不起来了……
“别哭,顺子,用不了几年,你也能像二叔一样,风风光光地回来。没准儿还能捎来个媳妇呢。”二叔安慰道。
“别管俺,这是给俺爹哭的。爹死的时候,没哭成。”说罢,千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帘子珠儿,落了一路。
谁都懂得悲伤……风儿说。
人……也、也一样。树们说。有栗树与白杨。
悲伤尽头,顽石也会落泪……化做尘土飞扬……山的声音依然低沉、稳重,回味悠长。
就这样,在爹去世后不久,不到十岁的千吉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母亲和陪伴他童年成长的大山,随二叔一起到大城市打工去了。
背在他肩上的小布包里,除了娘准备的一些衣物和零用钱,就只有许先生送给他的那本魔幻小说了。
走到车站的时候,千吉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汽车。
可这汽车和图画书上的不一样。破破烂烂的就像一间快要倒塌的仓房。车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画。有好几处已经被人撕掉了,出露着光秃秃的、生了锈的铁皮。
“这就是汽车吗?”千吉问。他没有想到汽车竟会这么高大。
“没见过吧?这叫‘buss’,大城市里有的是哩。”二叔自豪地说,仿佛从此以外的天下都归他管。
“怕死?这不是公共汽车吗?”千吉又问。
“二叔说的是英文。外国话。你不懂。”二叔拉长了嗓音,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
千吉没有听清楚,只记住了“怕死”,他不明白外国人为什么给汽车起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破旧的长途大巴在铺满碎石的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山口,甩掉一座座山崖,向一个陌生而又宽广的地方驶去。
颠簸的车厢里,年幼的千吉睁大双眼。一个和山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在展开。像展开了一幅连绵画卷,永无休止。
此刻,群山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平整的柏油公路伸向遥远天边;一望无际的农田呈现在千吉眼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广阔的土地。
正值麦收季节。金黄色的麦田中,农人们正在收割。
公路上,各式各样的“怕死”渐渐多了起来。
不久,一些高大模糊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显露出来。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山影。只是,那些山几乎都是方的,且不见一丝绿色。
“那是什么?”千吉问。
“亚东市。遍地都是钱。呵呵。”二叔舔着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一般。
二
这就是大城市!
千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楼群高耸,直上云霄。马路宽阔,人流如潮。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山外面的世界竟会是如此热闹。那么多的人在街上走动,还有行道树一般的路灯杆子和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汽车。
他懵懵懂懂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不禁感到些慌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渺小。就像落进了汤锅中的蚂蚁,无能为力。
此刻,他站在宽阔的站前广场上,脚底下软绵绵的,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天哪!这里的屋子跟山一样高。连吸进的空气都和咱山里不一样,闻上去火烧火燎。
“那是什么?”千吉扯扯二叔的衣襟,指着远处的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钢架问道。钢架朦胧、模糊不清。
“亚东电视塔。”二叔答道。
“做什么用的?”
“转播电视节目。”
“什么是电视节目?”
“就是……唉,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快走!这些事儿慢慢你就知道了。”二叔催促道。
在一条四四方方的地洞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二叔领着千吉左躲右闪,总算挤出了另一端的出口。随后,他们又冒着被“怕死”撞到的危险爬过两道比千吉还高的铁栅栏。此时,千吉终于弄明白了外语中“怕死”的含义。看来,这些汽车真的很危险。
不多时,人声嘈杂的车站已经被抛在了身后。马路上的车辆少了许多。一面硕大无朋的动感广告牌骤然耸立眼前。只见那广告牌上正有一妖艳美女左摇右摆。哗啦啦的金币从天而降。
果然,二叔说的不错。在这山外的大城市里遍地都是钱。
千吉左顾右盼,目不暇接。身边店铺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人们衣着华丽、穿戴时尚。个个五颜六色,花枝招展。
不错,真不错。这趟出门,真不白来。现在他明白了二叔为啥那么瞧不上许先生了。有这么好的所在,却偏要往山里钻。
转眼间,二叔领着千吉拐进一条小巷。小巷不宽,刚能容一辆卡车通过。让千吉惊奇的是,这个不宽的小巷里竟然香气扑鼻。大大小小的店铺琳琅满目。有卖水果的,有买冷饮的,有买玩具的,有买成衣的。还有许多说不上名堂的店铺。什么洗头房、恋歌厅;美发美容、网吧、茶吧、咖啡吧。直弄的小小千吉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正诧异间,二叔突然停在了一处门前。
只见门上贴着锅盖大小的字,却早已发白掉色。
这些字千吉认得——欢迎光临、宾土如归。
“土”字有点矮。千吉辨认一会儿,认定它应该念“至”。从留在玻璃上的笔画痕迹可以看出来。
可是,千吉却看不出这里是个什么地方,门头牌子上写着“富贵大排挡”。他不知道后边的三个字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二叔开推门,招呼着千吉跟他一起进去。
千吉感到有点紧张。看见屋子里摆满了桌椅,猜想这里可能是个吃饭的地方。如今正是下午,饭馆里没客人。
三
“呦!这是个……什么东西?”肥硕无比的老板娘尖声叫道。此时,她正从收银台后面踮起脚,努力向下面看着。虽然只露出少半个身子,却依然占满了台面的整个空间。
“哦,这是自家侄儿。个头儿是矮了些。并不耽误干活儿。是吧?”说着话,二叔用力捅了千吉一指头。
千吉会意,连连点头。只要能让留下,咋地都成。就像二叔说的:学手艺呗,还能挑挑拣拣?
“这孩儿刚死了爹,家里就剩了个娘,想出来混口饭吃。正好……”二叔挤了下眼,似乎被啥东西蛰疼了一样。
“行啦!行啦!”那肥妇不耐烦地摆摆双手,十根肉棒槌般的手指上竟然戴满了戒指,而且个个儿硕大无朋,镶珠嵌玉。“甭说这个,我富贵可是个柔弱心肠,听不得这等伤心事儿。直说了吧,你要多少钱?”
千吉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大概是在谈论“工钱”的事吧?他只顾看着那肥妇手上的戒指,并没有在意大人的谈话。
等俺哪天挣到了钱,也给娘买那样的镏子戴上,娘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千吉自顾甜甜地想着,没注意二叔已经和那肥妇走进了侧间。不知做什么去了。
不多时,只见那肥妇一摇三颤的挪出房门,一张阔嘴还不住地唠叨着:“呸!我真恨死自己。竟会花钱买个废物来。真是心太软……心太软……”后边的两句是唱出来的。千吉记得在大街上好像听过这个歌词。不过,比这女人唱得要象样多了。
二叔走到千吉面前,脸上挂着几分红晕。也不知是热了,还是高兴。
“顺子,咱出门来闯世界,可不容易。千万别给二叔丢脸。好好干。有了空闲,二叔就来看你。知道啦?”
千吉点头。却不知二叔这一走,再也没露过面。
“大头!”名叫富贵的女老板高声叫道。
“在!”话音未落,只见半个脸盘从厨房的门边探出。恰似伸出个半大的锅盖。那头“大”的真是名副其实。相形之下,女掌柜的脸盘只能算是正常了。
“来,带这个小东西到后面去,好好收拾收拾。”富贵婶吩咐道。
“收拾?”大头翻动一双小眼,打量了千吉一番,“清蒸还是油炸?”
“屁话!叫你收拾个地方给他。再让黄青告诉他笤帚拖布在哪儿。除了睡觉,甭让他闲着。”说完,那富贵便转身离去。她今天的帐还没有算完,就让二赖子尽数拿去了。也不知多久才能赚回来。
出了厨房后门,是一个院落。原本就狭窄的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筐子:有竹编的,有柳条的,更多的是四四方方的塑料筐。只是不管哪种,都是一样的肮脏。
筐里盛着的,是各式各样的蔬菜:圆的,扁的,长的,短的。除了绿的,还有黄的,紫的。有趣,真是有趣。比那偏僻山村里可是丰富多了。
墙边的水池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啪啪”的摔着什么。
仔细看时,原来是一条红磷大鲤鱼。只见那鲤鱼在石板地上跳跃几下,最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片刻之后,便不动了。
“呲啦”一刀,开膛破肚。那人将手向鱼腹内一拉,拽出一团血肉来。
“嘿!瘪猴儿。”大头叫道,又搡了千吉一把,“咱这儿新添了个小伙计。也不知能顶个啥用。真是添乱。”
那被叫做瘪猴儿的转过身,恰好跟千吉打了个照面。即使他坐着,千吉的脑门儿也没有超过他的鼻尖。
想来这大概就是黄青了。小小千吉不禁又是心头一惊。
天下竟有如此干瘪枯瘦之人。除了一张松皮,就只剩一把骨头了。且面色青黄、头发稀疏。一边鬓角上还生了些皮癣,脱出了几处光皮,贴了块膏药,却并没有盖严。
“嘿!嘿嘿。”黄青烂牙一呲,挤出一副坏笑来,“这也能当个人用吗?”
大头闻言也低头审视。对呀!这小崽子立起来也没口缸高,细胳膊嫩腿儿,不像个干活儿的料。
“提的动桶么?”瘪猴儿问,顺手把那副鱼脏丢进池边的一只大桶里。
“轰”的一声。苍蝇惊起,仿佛爆了颗黑色炸弹。
“能……”千吉颤声答道。又瞥了那桶一眼。
苍蝇盘旋几遭,再次落了进去。铁皮桶个头硕大,而且肮脏不堪、油污满布。
仓房在院落的尽头。青转砌就的墙根上生满了苔藓,高高的瓦檐上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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