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来覆去地抱着被子换了几个姿势都没有找回睡意,只好坐起来,翻出手机开机,查看一下时间,顺便看看我错过的一些消息。
这次我只睡了五天,还不满一周,也没什么人有急事找我。李衿发了几条短信问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水杏幸灾乐祸地说托我的福我去过的那家店现在暂时歇业,理由是我去过一趟把老板娘吓得休眠了,老板没心情继续经营,除此之外就是被拦截的短信,我也没兴趣看,统一删除了事。
钱铮出了门,但楼下的嬉闹声让这里并不安静。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进了书房,随便拿了一本书看起来。
说是要买的家具还是没买成,不过其实房间本身的家具质量都很好。房主是个看上去很冷淡的老夫人,我来看房那天她穿着黑色的长袖裙,胸前别了一枚天鹅胸针,还很认真地化了妆,口红是不符合年纪的正红,走在她身边能闻到很淡的香水味。
她迈步总是步子小而稳,肩背平直,上半身是完全静止的,腰胯扭动的幅度非常小而且恒定,脑袋、目光保持着端正。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大家小姐身上才能看到的仪态,标准、端庄、制度化、漠视女人本身的曲线美。
但不得不说,受过这样教育的大家小姐,总是能在男权社会中处处受到牵制的环境里活得足够自在。
尽管她们的自在完全出于她们对女人所受到的一切束缚的了解,甚至能够玩转这些束缚自己的规矩,用以对付别的女人,换而言之,她们的自在是对于不公正的习以为常,是彻头彻尾的妥协。
……这种妥协里饱含着让我恐惧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说,即使是在今天,我依然会在这种东西面前瑟瑟发抖,深觉自己的弱小可欺。
见到房主的第一眼我就决定租下房子,并且庆幸昂贵的租金和房主只肯租给一位女性的要求让从前的访客都望而却步,看过房之后我就更满意了。
欧式装潢又精致又考究,真皮沙发保养得非常好,墙上挂的油画绝对不是学生量产的练习作,门把厚重,每一个都有着不同的造型,细节处非常贴心。还有一间独立的房间作为更衣和梳妆的地方,折叠镜拉开后足够把人环绕;书房更是像一座小型图书馆,书架直抵天花板,一边还放着取书用的木梯。
木梯我不需要,被我放到了更衣间里。
平常我很少看书房里的书,因为房东自身经历的特殊性,据她所说,她在战时去过很多国家的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国家之后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学习当地的语言,所以看过非常多的书,内容也非常丰富,遗憾的是轻车简行的逃难生活让她从来都不能带走任何一本。
这些书是后来她嫁了人安定一点之后和丈夫一起慢慢搜集到的,每一本都很重要。她要求我时常清扫书架,防止灰尘落在上面,我租到房子之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放一个清理咒,所以还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书。
这本我随手挑选的书里英文和德文并存,我看着英文,勉强弄明白了这是一本游记。
……为什么一本游记要用两种语言写?为什么一本非语言类的书里会有两种语言?而且序章还是全德文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书页边上用很小的繁体字写了些读书感想,大多是在作者评价介绍某种食物的时候才写的,而且几乎没有一句是在赞同作者的话。作者称赞说某某食物味道鲜美、口味独特,一边的中文繁体就会反驳说这玩意儿其实腥臭难忍,而且外观搭配让人难以忍受。
我佐着一边的感想读完英文部分,深深拜服于作者神乎其神的修辞技巧,又用手机翻译了书中的描写食物的德文部分,一边看一边乐,觉得这本书和写书评的人都很有趣。
这个作者和在一边写小字批判的人关系好像很好。
没什么确切的理由,我猜的,而且自信没猜错。就算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亲密,至少写字的人单方面对写书的人很有好感。
至于写字的人是不是房东我就不清楚了,和房东签字的时候她写的是草书,这本书上的笔记却是小楷。
我翻完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这座小区的每一个窗口里都亮着灯,每一个家庭都在等待夜归的人。我把书放回书架,放开心神,听见无数拖着步子的疲惫脚步,无数个开门的声音,小孩子飞奔着过来抱住大人的腿。
也有人吵架,吵得惊天动地,砸烂了家中的最后一个瓷碗。一个人负气离去,另一个跪在地上收拾瓷碗的碎片,割破了手指也没有流泪,在只有一人的安静房间内问自己明天的早餐要怎么办。
还有一个小小的乐队租住在一楼的仓库里,我经常能听见他们练歌休息时,主唱坐在门口轻轻哼唱不知名的民谣。依我拙见,主场的嗓子唱摇滚很没前途,他要是单飞出去唱民谣说不定还能火一场。
我默默地关注着这些悲欢离合,在书架前走过,看那些书背上我不明白的语言,抽一本书来翻看。每一本我拿出的书上都有着繁体小楷的笔记,有时寥寥数语有时洋洋洒洒,我看不懂书的内容,就看这些笔记,也能一知半解地猜一些出来。
里面有不少书是我看过的,只不过我没有看过原文和原版。我读着书页上的笔记,看着写下它们的人嬉笑怒骂,想象这是个书生意气的男人或者神采飞扬的女人。
我喜欢想象,我也喜欢旁观别人的生活。这大概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症,和现代的许多人沉迷直播一个道理,或许是因为我的人生太复杂,所以习惯了保持安全的距离,尤为偏好旁观。
但我不喜欢看得太久,也从来都小心不让自己在一个地方看得太多。说是害怕对某个地点产生感情未免显得我过于脆弱,而且诚实地讲,流浪的生活真的会让人上瘾,我从未因为流浪不快过。我离开也向来不是因为爱上某一处的风景,不过是再美的地方也会藏污纳垢。
我总是在真正发现它们之前离开。
这样其实不太好,要了解一个国家和一个城市,就要了解到方方面面,而辉煌和落寞是一体的。然而我没有足够的心情去体会那些,我希望我的生活是非常简单便捷不用思考的,我付出了太多心思在别的地方,所以懒得再用心去了解什么。
反正我总会了解的。
一整夜的时间都在书房度过,去看那些书和写笔记的人留下的故事。时间的跨度在笔记的遣词中表露无遗,有时候上一本书里的笔记还欢快活泼,下一本书里就字字句句都是愤懑和沉郁。
唯独那一手字,每一本都是无可挑剔毫无性格的小楷,让人不禁觉得这些话都是某个秘密。
第二天早晨,我为自己煮了一碗五谷粥,配上白水煮蛋和蘸盐的白水土豆。房子非常好,厨房里各种工具一应俱全,我做完早餐却只用到一口铁锅,一把铁勺,端出门了还觉得有点对不起上至偌大的烤箱下至娇小的烤面包机。
我打电话约楚博雅出来。
这是第三次,我把地点定在全市最大的图书馆。
我们说好在图书馆里碰面,具体流程是我说,他投赞同票。
图书馆其实不算是非常适合情侣约会的地方,除非双方都是爱看书的闷葫芦,或者是查资料的学生。我把地点定在图书馆也是一时兴起,正好读了这么多房东的书,感觉对某些名著又有了新的看法,需要再仔细研究一下。
他来得很快,这次的衣着非常年轻,上身是白色卫衣,下.身是蓝色的牛仔裤,这么走过来的就跟模特走台步没什么两样,还要更好看些。奇怪的是,他这么好看,居然没有吸引到年轻女孩子的视线。
他在媒体的曝光率好像也相当低,流传出来的照片不多,也很少被提及名称,多是以他的头衔带过。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有些不正常,不过我没细想,楚博雅都和我搅合在一起了,单看他的脸,我就在一开始剔除了他是个普通人的想法。
我拿着要买的书迎上去,发现他手里也正拿着一本书。
“你要买书?”我有点吃惊,“有时间看吗?”
“有。”他说,还开了个玩笑,“忙到看一本书的时间都不够的地步,那我一定快破产了。”
我说:“你不是老马上就要破产吗?”
“那是记者乱说,公司一直都好好的,稍有点挫折他们就开始造谣生事。”楚博雅很镇定地回答,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书,“我以为你最喜欢卡夫卡。”
“那时我年少无知,觉得喜欢这个作者很有格调。”
“现在你不觉得喜欢他很有格调了?”
“现在我觉得假装喜欢他很没格调。”
换我问他:“你居然买儿童漫画?说真的,你买回去会看吗?”
“嗯——”他说,“总会有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你们讲个鬼故事,看进度条。
第110章
我和楚博雅并排坐在阅览室的座位上各自翻看选中的书,一个下午的时间悄然流逝,这期间我们居然没有一句话的交谈。
但气氛并不尴尬,或许是我们两人看书的时候都很认真的缘故。我们都对自己选择的书籍十分满意,并且完全摒弃了周围的干扰,全身心地沉浸在阅读之中,虽然并不高谈阔论,却时刻注意着另一个人的感受。
这感觉很奇妙,我读书的时候专注极了,但就坐在我身边的人依然有着强有力的存在感。
任何时刻当我的心情随着主人公的情绪而起伏,我都会下意识地去关注楚博雅的感受,而每当我向他投以关注,都能感受到他恰巧也在此刻关注我——即使我们没有交换视线,却仿佛早已经心灵相通。
像是那句烂大街的话,气氛称得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曾经说过我有很多情人,这不是假话,爱情让我心情愉快。我还是能够想起每一任情人的音容笑貌,我鲜少去想,然而这一刻我不可控制地回忆起了……回忆起了许多。
拿现任和前任比较在我看来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理由有千千万万,诸如不一样的时间段会有不一样的心情,诸如过去的早就过去把握当下才是要务。我从来不比较他们,上一段感情结束后我就清空和他相关的记忆,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绝不会再提及。
也没什么可回想的,我绝大多数情人都是凡人,要说类型那是五花八门百花齐放,有才华横溢却偏安一隅的读书人,有生来高人一等的权宦子弟,甚至路遇的一位歇在破庙的浪子,甚至在我看他时摘一颗红果给我的农家少年。
总是甜蜜的童话式的开场,总是沉默的现实会有的结局。
在海明之后我其实已经很难去难过,一段恋情开始的时候我的心都绷紧了,等待我们最后的分离。
诡异的是我平等地爱他们每一个,绝无厚此薄彼。我猜测我可能就是天生多情的那种人,可能骨子里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得到某样东西,所以愈发去追寻。
然而这一刻我坐在这里,回忆我所有的情人,在我心中最先浮现出的不是他们的长相,也不是他们带给我的快乐,而是和他们相处时,在某一刹那间我切实触摸到的平静。
这样空空如也的平静。
我承认在所有的案例中我是最无可救药的那一个,我固执、暴躁,漫长的时间没有让我变得灵活和耐心,本质上说,我认为我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改变。时间越久我越认可现在的自己,我深切地认同自己所做的一切,杀人、灭族,我也深切地认同我罪无可赦。
因为习以为常我简直要忘记内心的煎熬。我陷入了无可挽回的恶性循环,越是杀人,越是感到痛苦;越是痛苦,越是想要杀人,而此后又有崭新的痛苦。我说服自己的死亡论无可挑剔,事实的确如此,死亡并非生命的结束。
但依然的,从来没有减少的——我因我制造的死亡而痛苦。
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能卸下心理包袱,它太沉重了,有时候我安慰自己说我的行为其实和枪杀死刑犯的行刑者没有区别,毕竟世界的腐朽无可逆转,多一点灵气就多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可关键是我哪里来的权力行刑?我又有什么资格杀一人去救别的人?
生命不能用数字衡量,它有千钧之重。
我们坐在和窗户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这时光中太阳正在西沉,一切都在渲染薄红。
沉默中我合上了书,仿佛正等待着我的动作一般,楚博雅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将瞳孔投进我的眼睛。
无端中我怔了片刻,然后我说:“走吧。”
我们都买下了下午读的书,楚博雅把我的那一本一起抱在怀里,就这么抱了一路。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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