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清瑟(二)
漫漫长夜,茱萸只得瞧着干瞪眼,熬等着天明。
这会,周昶景依旧头痛的紧,酒意基本也算散尽,悄然翻了个身,隔着帘帐,借着昏弱烛光,只瞧了茱萸一眼,忽而打了个机灵,这身形,可不是那日雨中女子?也难怪初见时觉着她声音耳熟。
想及此处,周昶景挺身而起,掀开帘帐,一把抓住茱萸手臂道,“你且跟朕说,‘小公公,你看这雨下得如此之大,你身上该湿透了,不如也来此处躲个雨先’。”
茱萸一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道,“皇上这是何意?”
“朕命你说,你便说就是了!”周昶景捏重了几分。
茱萸轻哼一声,差些疼出眼泪来,别过脸去,低声道,”小公公……你看这雨下得如此之大,你身上该湿透了......不如也来此处躲个雨先。”
一语未毕,周昶景便松开了手,心下想着,先前着薛巾暗中查访此宫女,一直无所获,原来是她,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茱萸听他如此说,约莫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暗暗怪自己多嘴,果然惹祸上身,忙匍跪道,“臣女不知那日是皇上在花园中,还以为是哪位小公公,言语上冲撞了皇上,实在不该。”
周昶景笑着摇了摇头,复又对茱萸道,“你且抬起头来。”
茱萸缓缓抬起,微声道,“茱萸愚钝,犯太多过错,皇上若要惩戒茱萸,茱萸自当领罚,还望不要殃及家门。“
“哦?你终于知晓怕了么?“周昶景说着,召了薛巾入内,在他耳边耳语一番。
薛巾瞧了茱萸一眼,笑道,“诺。”转身不知去了何处。
茱萸磕头道,“天子威严,如天上神佛,茱萸从来只秉持敬畏之心。”
周昶景踱步回榻上靠着,“你可知朕最厌恶何种人?”
“茱萸愚钝,不知天意。”茱萸恭敬回道。
“自作聪明之人。”周昶景半阖着眼,沉缓道,“朕今日,便要给你个教训,叫你好生记着。”
茱萸紧抿双唇,想着,还好是自个受罚,也没拖累旁人。
薛巾捧着朱红木匣而入,朝皇帝笑着,“启禀皇上,都置办好了。”
周昶景上前,正欲打开,故作停顿一番,瞧了茱萸一眼。茱萸赶忙低头,手心渗出汗来,见这阵势,怕是要毒药伺候了。
此刻茱萸心中想起许多往事,死去的母亲,病中的父亲,忠棣府以往重重,以及……周筠生……泪泛到眼眶边,又忍了回去。
周昶景勾唇一笑,木盒轻启,却见是一身百蝶穿花样式的衣衫,颜色新亮,缎子轻软。
“朕就罚你穿这身衣裳回去。“周昶景边说,薛巾边递予茱萸。
茱萸不置信地看着衣衫,又见薛巾谄笑着看她,方才回过神来,忙道,”谢皇上赏,只是这过于华贵……”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抗旨,是嫌自个脑袋不够多么?“周昶景沉声道。
茱萸只得回着,“皇恩浩荡。”
此时,又进来两名梳洗宫女,带她去屏风后置换衣衫。再回到皇帝跟前,已然是流光波动,眉眼间,仿若百蝶翩翩,让人一时迷了春色。
周昶景笑道,“你原先那身太素了,这身倒是合适。”
“可不是,咱皇上的眼光,那必然是万中无一的。”薛巾边说,便给皇帝递了一盏漱口的水。
周昶景含了口水,宫女又伺候着抹了把脸,却听外头来报,“丽妃娘娘到!容婕妤到!”
丽妃与孙瑶环顷刻入了屋,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茱萸亦见礼,“臣女见过丽妃娘娘,见过容婕妤。”
丽妃见她在此,又身着华服,心中讶异,仍笑道,“哟,不想茱萸妹妹在此。“又瞧了眼皇帝,捂嘴笑着,“我道皇上昨日怎么不在容婕妤那,原是金屋有新娇了。”
茱萸心中一紧,忙道,“这……臣女并非……”
周昶景未等她说完,便令其退到一边,问道,”这会你们怎么来了?“
”臣妾与丽妃娘娘等,昨日见皇上酒兴阑珊离去,便一直心中挂念着,因而一早便来瞧瞧,不想来的不是时候。“孙瑶环说着,眼里满是笑意,心下却如切齿一般扎心。
“可不是嘛,瞧着皇上您安好,我们也就放心了。”丽妃应声。
“朕好的很,你们可以下去了。“周昶景略不耐烦说道。
丽妃与孙瑶环互望一眼,躬身识趣退下。行至乾曜宫外,孙瑶环心有不甘,回身望了大殿一眼,“丽妃姐姐,你瞧今日这天边,如此阴沉,怕是又要落雨罢。”
丽妃耸肩道,“今年不似往年,入伏以来雨水过多。待得入了秋,这些个殿里,可不得修修补补。”
孙瑶环点头,“姐姐还请慢走,我这回去还有些小事,便不送姐姐了。”
看丽妃走远了,孙瑶环方才转身往大明宫方向去……
茱萸被小太监一路抬回了大明宫,宫人们见了纷纷侧身行礼。茱萸便捂着脸,只当什么都不知。
才入得大明宫,却见孙瑶环笑脸相迎而来,“妹妹可算回来了,我都在这陪太后唠嗑一会了。”说着亲亲热热将她迎入殿内。
周筠生听人来报,说是茱萸回了,便急着赶来瞧,才进了殿,见茱萸一身霞光,一时心中沉渣翻滚而起。茱萸见他右脸满满敷了一脸药,只当烫的十分厉害,心疼的不得了,想问,却又问不得。
太后见他来了,连连摇头道,”不是让你在后房歇着么,又跑来作甚。“
孙瑶环侧眼瞥了眼茱萸,笑笑,”王爷真当是个至孝之人,身子不便,清早亦不忘来请安。“
周筠生道,“规矩不可乱,臣晌午便要回府,因而先来请个好。”
太后转而微皱眉头,对茱萸道,“你也回屋歇息罢,今日请安便免了。“
孙瑶环道,”还是太后您心疼人,想来妹妹昨夜怪累的。“
这话说的屋里众人各有所思,茱萸知现下百口莫辩,怕是多说一句都是刻意,福了身便告退。
一心想着心事,于拐角处,同周筠生撞了个满怀都不知。茱萸抬眼,见是他,又惊又喜,”快给我瞧瞧,伤哪儿了?“
周筠生把脸遮住,只笑笑,”不碍事,养个一两日便好了。“
“可怎的这样快?不多在这里养些时日么?”茱萸关切道,“都怪我......害你如此遭罪。“
周筠生望着茱萸有些出了神,转而垂下眼来,“皇上交代的事儿,还未办妥,得早些回府去处置。”说罢,便有离去的意思。
茱萸忙拦住,急道,“你怎不问我,发生了何事?你可是在怪我?”
周筠生笑笑,只是搂住茱萸,柔声道,“本就无事,又有何可问的。想来在皇上宫里呆了一夜,倒是你,该是担惊受怕了罢。”
茱萸听罢,登时落下泪来,“你信我?”“本王说过,你是我的女人......自该信你。”
正文卷 第二十五章 重碇危樯白日昏(一)
话说彩莲自茱萸离去,便一直在门前守候,见茱萸一夜未归,心中也是着急。
才见茱萸于远处来,喜不自胜,小跑上前,一把抓着臂膀道,“我的主子诶,可把您给盼回来了。”
茱萸略动一动,只咬着牙叫“诶哟”。
彩莲忙停住手,轻轻掀开衣袖,见茱萸手臂上半段青紫,又有五指宽的僵痕高耸了起来,心疼道,“怎下手这么狠。”
也未来得及多问,只进了屋,急急找那药丸,又用昨夜的余酒研开,替她敷上,“这还是上次沈太医给了防身的,不想竟用上了。”
茱萸打笑,“哦?你什么时候与那沈誉如此熟识了?”
彩莲听得此话,倒有娇羞怯怯之态,只弄着衣带,“只多聊上几句罢了。”
茱萸原还不知其中缘由,见她说出方才知晓,拉过彩莲道,“沈太医虽偶尔没个正经,倒也算是个仪表堂堂的君子。听闻他家中已有正室,你若有意,怕也只得落个妾室的名分。”
彩莲红脸道,“奴婢还未曾想过这些,倒是主子想的远。况且奴婢只是个使唤丫头,又岂敢奢望什么。”
茱萸道,“这会我自个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怕也是有心无力。往后局势定了,想来托河阳王予你说个亲事,应当不难。”
彩莲跪着,不肯起,“奴婢只想好好伺候主子,并不想离开主子身边。”
“傻丫头,哪有一辈子陪着我的,我既当你是姐妹,自也会替你筹谋。”
正说着,却听稠素在窗外喊,“静太妃到。”
茱萸也来不及换身衣衫,彩莲帮着理了理发鬓,便出去相迎,“恭请太妃。”
静太妃笑道,”这身百蝶穿花缎裙,你穿着果然相配。“
茱萸扶了太妃上座,“太妃昨日在前头操持,想来也是辛苦,怎想到来我这坐坐?”
静太妃道,“今儿个刚想去太后殿里走动,不巧太后不便见客,竟不得见。正好来你这问问你,如今你这月例有多少?”
“说是按宫里的定例发,一月二两。逢年过节,再加四吊。”茱萸边思边答着。
静太妃道,“这就对了,皇上登基以来,说是要宫里头带头自减俸享,于是这各宫的用度比往年都少了一吊钱。我想着,你这屋里头要置办些物件也不方便,不如把我屋里每月用度,分两吊予你。我一老太婆,平日也用不完。”
“这怎么行,太妃您自个还得用度,我这往日朴素惯了,也花不了几个钱。”茱萸推辞道。
“你且听我说完。”静太妃笑笑,“你这一身,原是选秀那日,皇上准备拿出来赏的。不想,到最后也没赏成。今日这衣裳到了你身上,想来是皇上觉着你穿了合适。既是如此,你也该多置办些行头才是。”
彩莲听了,惊讶地张大了嘴,差些叫出声来。
茱萸示意她稳下,又道,“臣女只是陪太后礼佛的名分,尚不是宫里中选秀女,这荣华,怕是茱萸也担不起。”
静太妃拍着茱萸手背道,“我在这宫里头几十年了,就没看走眼过,我看不出月余,你就该搬离这儿了。”
茱萸咽了口水,自嘲道,“太妃高看臣女了。臣女一无倾国之姿,二无倾世之才,想来断然入不得皇上眼界。昨儿个只是皇上一时醉了,随手赏了一套罢了,若说有什么意头,怕还真是说不上。”
静太妃道,“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呀,腻能说了。我只得给你贴补这几月,再多我也便不给了。”
茱萸道,“劳您惦记,茱萸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
“甚好,甚好。”太妃乐着,抿了口茶,“我就喜欢你这性子。不争不宠,进退有度,也该是这宫里少有的。”
茱萸道,“太妃过奖了,茱萸需长进的地方还多着呢。”
太妃望着窗外道,“瞧瞧,晴不了,便又是雨,天意总难违。”说着稠素取了油纸伞来,茱萸一路送到了院外。
彩莲关上门,悄声道,“主子,方才太妃说的可是真的?”
茱萸见她不解,说道,“假亦真时真不了,真亦假时假亦真。今日之事,欠了太妃娘娘一个人情,倒是真的。”
“您瞧静太妃,慈眉善目的,应是不会与主子计较。”
茱萸沉思着,总觉着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便对茱萸道,“你且帮我去打听打听,太后殿里的灵儿与静太妃是什么关系。”
“灵儿?”彩莲奇道,”好端端的,主子怎么想起她来了?“
茱萸打开门窗,四处张望一番,方才重新关上,对彩莲道,“那日你来寻我,途中见着皮儿,你可还记得?”
“主子那日从园子里出来,奴婢还怪道,您去那里作甚。”彩莲答道。
“我亦是因着皮儿,竟撞破灵儿与人私会之事。”茱萸低声说着,彩莲捂住嘴。
茱萸接着道,“昨夜在太后殿中,有些争执,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误伤了河阳王。我便揣测,应是灵儿捣的鬼,当时她离我最近。”
彩莲气愤道,“好一个灵儿!竟敢如此陷害主子!看我不好好教训她一顿。“
茱萸轻拍她手背,”莫急,这帐早晚要同她算得。“
”可是主子,这怎么就与太妃扯上关系了?”彩莲疑惑道,“自我们来了晖春阁,太妃待主子,当算是亲厚。”
茱萸摆手,“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你且先帮我查查底细,改明儿再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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