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毫不在意。所有的人都似乎是他逮住的老鼠,被他随心所欲地戏弄着。可悬在空中的利剑何时落下,无人知道。甚至,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陈家最近遇到的这两桩事,是做给她看的,回应那辟谣的歌谣和画纸。
到了夜里,玉簪带了燕大的口信进来,说好几十骑从封丘门入城,风尘仆仆,直往皇城去了,有刑部兵部的人,还有大理寺很有名的那几位胥吏,正是前些时去秦凤路的一批人。玉簪轻声说大郎君刚刚出门去宫里了。九娘心一沉,赏了燕大两百文钱,让他再去城西陈家门口彻夜守着,特意叮嘱要有什么动静,不要等到白天再报,想法子送信进来,越快越好。
不多时,玉簪从二门回来,手中多了一捧栀子花,屋子里顿时一股甜香弥漫开。
九娘想事情想得昏沉沉的,闻了精神一振,从罗汉榻上下来,仔细看了看她手里的花:“玉簪姐姐今日还有这份雅致?”
玉簪笑道:“是燕大娘特意送的。这些年小娘子您给燕大的跑腿费可真不少,听说燕家在城外置办了二三十亩水田呢。”时下旱地一亩不过百余文,水田一亩却要两贯钱。
九娘一怔:“燕家不跟着去苏州吧?”
玉簪摇头道:“她家都不去,燕大要跟着郎君呢。”
九娘让她把外间高几上头的哥窑葵瓣口盘拿进来,倒了浅浅一些清水,将栀子花剪得短短的,取了秃头无用的兔毫笔,轻轻拂去花瓣上黑色的小虫,将花摆入盘中。玉簪在旁将那些小虫按死了,指腹上黏了一个个小黑点,笑着出去洗手。
九娘看着这一盘花,有些出神。这个哥窑盘是赵栩送的,前些时收拾库房,一应瓷器她怕跟车会碎,都留着日后跟船走,就取了一些出来用。盘子是六瓣葵花口,小圈足,大平底,青灰色釉面厚润如脂,开片纹金丝铁线,衬着那微微卷起的雪白栀子花,实在好看。她记得,这个盘子底下印了元旭两个小篆字。以前她还纳闷,怎么没听说过这家烧哥窑烧得这般好,现在才明白。
胸口那根红绳挂着的小牙,明明是她自己的,却像烙铁一样滚烫,时时提醒她想起那夜赵栩的话。
元旭匹帛行,他的私库、私兵,都交给了自己。他那样的人,取了个这么无趣的名字,还将元字放在旭字的前头。
九娘手指从盘沿轻轻滑过,听见玉簪进门的声音,手指轻抬,拭去眼角清泪。从案几上取了一本书垂头看了起来。
玉簪进来,将琉璃灯凑得离九娘近了一些,轻手轻脚地要去搬那盘子,九娘子不爱浓香,夜里这栀子花的甜香闻着太浓了一些。
“放着吧。”九娘头未抬,轻声道。
玉簪一怔,福了一福,去里间铺床,听着九娘子声音有些闷,虽说入了夏,夜里还是有些凉,她从柜子里又取了条薄薄丝被。
到了半夜,九娘半梦半醒,恍恍惚惚间,只觉得日光矅矅。
“阿玞快跑——!”
她有些模糊茫然,可她依然捏紧了鱼叉,开始在溪水中狂奔,脚底被碎石划伤,不觉得疼,只有急和怒,一直疯狂烧到心底眼底。她跑上岸,农田里的地是硬的,烫的,烫得她的心就要炸开来。
她被揪住了头发,头皮剧痛,狠狠摔倒在滚烫的田地里,听见衣裳撕裂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刺出了手中的鱼叉。杀——!
血喷进她眼中。她看见血红的太阳。
热的血,似乎让她滚烫的心好受了许多。她手中的鱼叉被夺走,挨了一巴掌,她也不觉得痛,只有怒,她如果能变成猛兽,定要用獠牙和利爪撕碎这些连畜生都称不上的人。
她晕过去了,却听得见,眼中还是一片血红。她想撕碎一切,包括她自己。
六郎!赵栩——赵栩!你怎么不来救我!她心底大喊,血沸腾得要爆裂!
忽然有别人的血洒在她身上,令她的狂躁稍微平静下来。
“九娘啊,你做得很对,做得很好!”
他来了!六郎他来了。
九娘松了一口气,她睁开眼。
一片红色中,一双桃花眼潋滟荡漾着靠近,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啊。”
忽地一双手扼住了她咽喉,那温柔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九娘,原来你和他们才是一样的啊。”
“阮玉郎!——阮玉郎!”
九娘惊叫着坐了起来,昏暗里一身冷汗,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干疼,腿脚麻得厉害,她想伸手摸一摸,手指也抖得不行。似乎那双和赵栩极相似的眼睛,还在纸帐外头看着她。九娘打了个寒颤,摸了摸满是汗水的脖颈,又摸索到床边的银铃,死命地摇了起来。
外间上夜的玉簪却没有回音。
九娘心中发寒,立刻摸出枕下的短剑,捏在手里,警惕地看看四周。
第206章
剑柄冰冷, 一声轻响, 一泓秋水在暗夜里亮了起来, 映出了九娘秀致的下颔。
似乎有衣袂轻拂过的声音, 九娘侧耳倾听, 却又静悄悄的无声息, 她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可暗室中有人在窥视自己的感觉那么清晰。她双脚一有知觉, 就立刻下了地。
外头传来脚步声, 槅扇轻轻被人推开又关上。玉簪提着灯笼进了东暖阁,点亮了桌上的琉璃灯,低头吹熄了灯笼纸罩里的烛火, 轻轻放到靠墙的架子上, 见那北边的窗不知何时开了小半扇,她举了琉璃灯,上前轻轻将窗关了,返身推开里间的门,转过屏风, 一呆,床上被褥凌乱, 却没了人, 放在瓷枕下的短剑, 只有剑鞘随意丢在如意纹脚踏上。
“九娘子?!”玉簪惊呼出声。她猛然转头,见那山水纸帐后隐约有一个黑影。
“玉簪——!”九娘慢慢走了出来,浑身还在发抖。
玉簪吓了一跳, 放下灯去扶她,见她乌亮长发委地,亵衣散乱,灯下面颊赤红,一双杏眼汪了两潭春水,额上密密麻麻的汗,两鬓也湿了,黏着几根散乱的发丝,半露的艳粉牡丹肚兜的颈带松松垮垮挂在纤细锁骨上头,一眼能看到锁骨窝里盛着豆大的汗珠,犹如春溪初雨正往下流淌。玉簪不敢再看眼前的巍峨险峰,赶紧将她扶到床边坐下,垂眸道:“小娘子是魇着了?”却见她一双玉足踏在脚踏上,小巧脚趾如琼珠玉润,看得她不由自主地心惊肉跳,这几年小娘子姿容更盛,夺人魂魄。
她伸手去取九娘手中的短剑,九娘摇摇头:“是做了个梦。”手上还紧握剑柄,心还吊着。
玉簪倒了盏温热的蜜水进来,九娘接过来,一仰脖子,咕噜噜一口饮尽,喉咙间不再烧得灼痛,这才慢慢松缓了下来,还剑入鞘,放回瓷枕下头:“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刚过了一刻。”玉簪弯腰整理好被褥,轻声道:“燕大娘托了值夜的卢嫂子送了信进来,惜兰唤了奴出去说话,小娘子打铃没人应,可吓到了?”
九娘头刚刚挨上瓷枕,心猛地一抽,急忙坐了起来:“陈家出什么事了?!”
玉簪跪在脚踏边,取过枕边的喜鹊登梅簪,黯然道:“陈家又走水了,这次是后院——”
九娘咬牙问道:“表婶可有事?贼人可抓到了?”
玉簪摇头道:“燕大说,魏娘子应该只是受了惊,有御医官进去后,不多时就出来了。开封府和禁军把附近十几条街巷都搜遍了,没捉到贼人。”她眼眶红着:“这些杀千刀的,做些没天理的事,迟早有报应!”
九娘想起田庄见驾那天魏氏的笑容,那般开心,还带着一丝甜蜜的羞涩,还有陈太初临别时温和的笑意,还有她前世初怀上阿昉时的欣喜,一天天的等候,还有她小产时全身血都流空的感觉,一阵剧痛骤然刺中她心。九娘猛然跳下床,像方才魇着的时候,暴躁急怒如飓风卷过,全身血发烫,几乎感觉得到沸腾到开始冒出一个个泡泡。
阮玉郎!阮玉郎!九娘咬牙切齿地在方寸之地不停地转了几十个圈子。玉簪眼睛跟着她转,几次想喊停她给她穿上绣鞋,却不敢开口,只能庆幸地上铺着厚毯。她从来没看见小娘子这个样子,无论是林氏被七娘弄伤,还是静华寺苏娘子之逝,小娘子也没有这般像被困住的小兽一样,眼睛在冒火,全身都在冒火。
“唤惜兰进来!”九娘忽地停下脚。
※
齐国公府再次走水的消息送到都堂时,正在集议的众官员举座皆惊。老定王气得一手砸了手中的茶盏,跳了起来:“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开封府少尹看着上首如冰山一样的燕王赵栩,心中叫苦不迭,这位祖宗看向自己了!他赶紧出列:“臣即刻安排人手前去查探!”昨夜有人放火,今夜再有人放火,他这开封府少尹的位子也要着火了。
御史中丞邓宛沉声道:“朝廷尚无定论,不法之徒胆敢连续纵火国公府,当按贼盗律处置!”
朱相叹了口气:“开封府已关满了闹事之人,秦州和陈元初一事需尽快合议裁决,我等离西北千里之遥,鞭长莫及,再拖延下去,恐怕延误战事。”
今日都堂的紧急集议,由御史中丞邓宛、右司谏范肃、审刑院、大理寺、天章阁侍制共同发起,向太后和官家宣诏,二府批状送各部。议题并未像往常那样提前三天发送各部,也无需各部先上疏。二府的宰执们,宗亲的亲王、中书、门下、宗正寺、大宗正司,翰林学士院四十位官员齐聚,议的只有一件事:陈元初代西夏出战凤州,大战陈太初,该如何定罪,齐国公陈青又该如何处置。
谢相和吕相低声说了几句,站了起来:“诸位,陈元初一事,当如实告知天下。大理寺张理少所言有理,他连亲兄弟也不认,心智必然遭控,不能以叛国投敌论之,更不能牵连齐国公。梁氏狡诈,佯攻凤州,实取凤翔,若没有陈元初浴血奋战发现敌情,连夜驰援凤翔,此时诸公恐怕还要收到凤翔失守的军报了。陈家就算陈元初有失守之过,也有陈太初的军功,功过可相抵。”
右司谏范肃扬声道:“谢相所言,甚是有理。然而前线将士要拼死对抗这位失去心智的猛将陈元初,而他们自己的父母妻子在乡间劳苦作业,所缴税赋还要供给敌将的爹娘食用俸禄,军心如何齐整?士气如何激昂?范某以为,当褫夺陈青的国公封号,将之软禁起来,以定民心和军心。否则,日后一有将领投敌,都说自己心智迷失,又当如何处置?岂可因陈青乃国戚而法外开恩?”
邓宛点头道:“范司谏的话,很中肯。陈太初的军功,也自当按功论赏。但陈元初失守秦州,代敌出战也都是事实。还请宗正寺、大宗正司和礼部参议。”
宗正寺卿和两位少卿走到大宗正司的两位司丞身边,凑在一起商量了片刻,又和礼部侍郎们商议起来,才出列对定王道:“臣等合议,当褫夺陈青齐国公封号!”
定王冷哼道:“既然合议了,便同二府说去,跟本王啰嗦什么!”
张子厚松了一口气,只要陈元初不定为叛国投敌就好。多亏了陈太初能凤州大捷后连夜率军去增援凤翔,拖住了西夏大军。那些个主张定罪陈元初的官员,确实有不少是新党官员,和蔡佑有没有关系他还要再仔细去查。但殿下所言非虚,阮玉郎出手,一招毒过一招,若一直这等被动应付,总会输得一败涂地。想到今夜集议的结果也不出他所料,张子厚眼风掠过端坐在上垂眸喝茶的赵栩,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以前的燕王,是一把绝世名剑光芒四射。柔仪殿一夜后,剑饮了血,却收入了鞘中。
※
翰林巷孟府门口,晨光熹微中,几辆牛车缓缓而来。孟氏一族的好几位娘子喜气洋洋在二门陪着吕氏迎客,不忘赞美吕氏头上的玉簪,头绿根白,正是应景的“葱簪”,配她一身绿沉绫梅花璎珞纹长褙子,更显得肤白貌美,十分年轻。
今日长房的二小郎君“洗三”,外家范家到的最早,举家出动,翠微堂里多了范家的好几个孩童,热闹得很。孟忠厚啃着手,咿咿呀呀靠着两个七八岁的表姐,正拼命举着小胖胳膊去捞她们手中的乳糖。小衣裳的系带一松,肚兜都掀了起来,露出了胖乎乎白花花的小肚皮,还一鼓一鼓的,一屋子的女眷们笑得不行。九娘看到他的傻样,也忍不住笑了,上前抱了他坐在自己膝上给他吃了一颗糖。
不多时,吕家、杜家、孟彦卿的岳家,也都纷纷带着礼登门。翠微堂里又坐了七八位头戴葱簪,腰佩铜钱长缕的娘子们。
等赞者高唱吉时到,杜氏抱着小小的孟忠德进了翠微堂,一片贺喜声中,收生姥姥仔细地给小郎君落脐炙囟。满堂人喊着“葱使儿聪!钱使儿富!”孟忠厚被九娘高高举着看弟弟,喊了两声:“聪——聪——!”忽地叫了一声:“丑——!”
孟忠德早了十多天出来,红红小小一团,又因为被艾灸熏着难受,小脸皱成一团,不知道是太难受还是听见哥哥说的丑字,竟用尽全力在杜氏手中蹦哒了一下,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众人又纷纷道喜,说二郎虽早生了几日,力气倒不小,少不得将来子承父业。范家的几个嫂子笑着说孟忠厚:“你才多大?就知道丑了?大郎,你说说谁美?大表姐美还是二表姐美?”
孟忠厚乌溜溜大眼转了一圈,直接搂住九娘的脖子,吧嗒在她面上亲了一口:“九姑姑——美!美!”口水蹭了她一脸,还转过脸挑衅地看着三个舅母:“姑姑美!”九娘哭笑不得,索性凑过去要将口水反蹭到他小脸上。孟忠厚竟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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