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瞧那小监,心道:“你这位小兄弟,身上穿了黄马褂,可有多神气。你本来便投胎十世,也挨不上黄马褂的半分边儿,头上这顶伯爵大人的顶帽,单是那一颗红宝石,便够你使上七八世的了,嘿嘿,你升官发财,可交上大运啦。我韦小宝当年冒充小桂子,从此飞黄腾达,做了大官。你今日冒充韦小宝,今后是不是能飞黄腾达,那得瞧你的本事了。”
又想:“我先前冒充小太监,今日让一个小太监冒充回去,欠下的债,还得一清一爽,干干净净。小玄子啊小玄子,我可没对你不起。”
整理一下自身的衣帽,见已无破绽,大声说道:“小娃儿,你这就出去罢,这里不用你侍候了。这五两银子,给你买糖吃。”
跟着含含糊糊的说了声:“多谢伯爵大人。”
又提高嗓子说道:“我跟多总管在这里喝酒谈心,谁也不许来打扰了!”
太监在宫里本来只服侍皇帝、皇后、妃嫔、皇子和公主,但有职司的大太监要小太监服侍,却也向来如此。
韦小宝虽已不做太监,他从前却是宫中声威赫赫、大红大紫的太监,要一名小太监侍候再打赏银子,实在平常不过。
门外众侍卫听了,谁也不加理会,只见房门开处,那小太监提了饭盒出来,低着头,回身带上了门。
韦小宝提了食盒,低头走向门口。
见众侍卫正在搬饭斟酒,谁也没有留意,韦小宝暗暗欢喜,心想:“众侍卫至少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发见房里两人已经死了,只道韦伯爵和多总管都被刺客刺死,这一下可得吓他们个屁滚尿流。”
跨出大门,忽见数名太监宫女提着灯笼前导,抬了一乘轿子到来。
这乘轿子以野鸡尾毛为饰,称为“翟轿”
。
领先的太监喝道:“公主驾到。”
韦小宝大吃一惊:“公主迟不到,早不到,却在这当儿到来,一进屋去,立即见到我韦小宝给人杀死了。宫中还不吵得天翻地覆?要出去可千难万难了。”
一时手足无措,只见轿子停下,建宁公主从轿里跨了出来,叫道:“小桂子在里面罢?”
韦小宝硬起头皮,走上前去,低声说道:“公主,韦爵爷喝醉了,奴才领公主进去。”
灯笼不甚明亮,公主没认出他来,眼见众侍卫一齐从屋中出来迎接,心想:“怎么这许多人?”
皱起了眉头,左手一摆,道:“大家在外面侍候。”
踏步进屋。
韦小宝跟了进去。
他一进屋子,反手便带上了门。
公主道:“你也出去。”
韦小宝道:“是,韦伯爵在内房。”
公主快步过去,推开房门,只见“韦小宝”
和多隆二人伏在桌上,显是喝得大醉,秀眉一蹙,喝道:“还不快出去?”
韦小宝低声笑道:“我如出去,便烧不成藤甲兵了。”
公主一惊,回过头来,烛光下赫然见到韦小宝站在身后,不由得又惊又喜,“啊”
的一声,叫了出来,道:“你……你干甚么?”
韦小宝低声道:“别作声!”
公主瞧瞧他,又瞧伏在桌上的“韦小宝”
,低声问道:“捣甚么鬼?”
韦小宝拉着她进房,又关上了房门,低声道:“大事不妙,皇上要杀我!”
公主道:“皇帝哥哥已杀了额驸,怎么连你也要杀?他……他……他如杀了你,我跟他拚命。”
韦小宝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她,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说道:“咱们快逃出宫去。皇上知道了我跟你的事,要砍我脑袋。”
公主给他一抱一吻,登时全身酸软,昵声道:“皇帝哥哥杀了额驸,我只道便可嫁给你了,怎么……怎么又弄出这等事来?他怎会知道的?”
韦小宝道:“定是你露了口风,是不是?”
公主脸上一红,道:“我没有。我只问过几次,你甚么时候回来。”
韦小宝道:“那还不是吗?那也不打紧,反正咱俩这夫妻是做定了。这就快逃出宫去罢。”
公主迟疑道:“我明儿去求求皇帝哥哥,他不会杀你的。他杀了额驸,跟我说很对我不住,答应另外给我找一个好额驸。他向来很喜欢你的……”
说到这里,只觉房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嗅了两下,问道:“甚么……”
突然间胸口一阵烦恶,哇的一声,扶着椅背大吐起来,喉头不住作呕,却只吐出了些清水。
韦小宝轻轻拍她背脊,轻轻安慰:“怎么?吃坏了东西?好一些没有?”
公主又呕了两下,忽地反过手掌,拍的一声。
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我吃坏了东西?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双拳在他胸口不住捶打。
公主向来横蛮,此时突然发作,韦小宝也不以为奇,但眼前事势紧迫,多耽搁得一刻,跟大炮齐轰的时候便近了一刻,实不能跟她无谓纠缠,说道:“好,好,都是我不好。”
公主扭住他耳朵,喝道:“你跟我去见皇帝哥哥,咱俩马上要拜堂做夫妻。”
韦小宝大急,求道:“拜堂做夫妻的事,包在我身上,可是一见皇上,你的老公就变成没脑袋的额驸了。咱们快快逃出宫去要紧。”
公主重重一拉,韦小宝耳朵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公主骂道:“你没脑袋,打甚么紧?你这小鬼,你本来就是没脑子的。我肚子里的小小桂子却怎么办?”
说到这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韦小宝大吃一惊,问道:“甚……甚么……小小桂子?”
公主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哭道:“我肚子里有了你的臭小小桂子,都是你不好。咱们若不马上做夫妻,我肚子……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皇上知道吴应熊是太监,不成的,我……我可不能做人了。”
韦小宝脸色惨白,正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当口,偏生又遇上了这桩尴尬事,忙道:“咱们如不赶快出宫,小小桂子就没爹爹了。逃了出去之后,咱们立刻拜堂成亲,你生下小小桂子来,那……那可不是皇上的外甥?皇上做了便宜舅舅,他成了我的大舅子,总不好意思杀了妹夫罢?”
公主道:“有甚么不好意思?吴应熊是他妹夫,他还不是一刀杀了?”
韦小宝道:“皇上知道吴应熊是假妹夫,我韦小宝才是货真价实。假妹夫杀得,真妹夫杀不得。好公主,咱们的小小桂子出世之后,搂住了你的脖子叫妈妈,可不是挺美吗?”
说着便伸手搂住了她脖子。
公主噗哧一笑,喜道:“美你个王八蛋,我才不要小王八蛋叫妈妈呢。”
话是这么说,扭住韦小宝耳朵的手却也放开了,昵声道:“这么久没见你了,你想我不想?”
说着便扑在他怀里。
韦小宝道:“想啊,我日日想,晚晚想,时时刻刻都想。”
心中暗骂:“这当儿纠缠不清,真是***死婊子。”
眼见她情意缠绵,红晕上脸,这时实在不能跟她亲热,可是不敢得罪了她,低声道:“咱们一逃出宫去,以后白天黑夜都是在一块,再也不分开了。这就走罢。”
公主身子扭了几扭,说道:“不成!咱们今晚就要做夫妻。”
韦小宝道:“好,好!今晚就今晚,可总得逃出宫去再说。”
公主道:“逃甚么!皇帝哥哥最喜欢我的,他是你师父,也是最喜欢你的。咱们明儿求求他,他就甚么气也没了。皇帝哥哥最恨吴三桂,你请旨带兵去打吴三桂,我陪你同去。我做兵马大元帅,你就做副元帅,把吴三桂打得落花流水,皇帝哥哥还封你做王爷呢。”
说着紧紧搂住了他。
韦小宝正在狼狈万状之际,突然间窗格上有人轻轻敲了三下,一停之后,又敲了两下。
韦小宝大喜,低声道:“是陶姑姑吗?”
轻轻推开公主,抢过去开了窗子。
人影一晃,一人跳了进来,正是陶红英。
两个女人一对面,都是吃了一惊。
陶红英低声叫道:“公主。”
公主怒道:“你是甚么人,来干甚么?”
一转念间,登时醋意勃发,心想深更半夜的,这宫女从窗子跳进小桂子的屋里,那还有甚么好事干了,定是他的相好无疑,虽见陶红英年纪已老,但想小桂子连这样又老又丑的宫女也要勾勾搭搭,更不可恕,她正自情热如火,给这女人撞破了好事,越加的怒发若狂,大声叫道:“来……”
韦小宝早已防到,哪容她将“来人哪”
三字喊出口来,一伸手便按住了她嘴巴。
公主用力挣扎,反手拍的一声,打了韦小宝一个耳光。
韦小宝惊慌焦躁之下,右手扣住她的头颈,出力收紧,骂道:“死婊子,我扼死你!”
公主登时呼吸艰难,手足乱舞。
韦小宝左手反过来,在她头上捶了两拳。
陶红英见他胆敢殴打公主,大吃一惊,随即知道这件事反正闹大了,伸出手指,在公主腰间和胸口连点三下,封了她上身数处穴道。
韦小宝这才放开了手,低声道:“姑姑,大事不好,皇帝要杀我,这就得赶快逃出去。”
陶红英道:“外边侍卫很多。我早就到了,在花坛后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得钻空子过来。你瞧。”
轻轻推进窗格一线。
韦小宝凑眼望出去,果见七八名侍卫提了灯笼来回巡逻,一转念间,想起瘦头陀和毛东珠的法子,心想:“他两个运气不好,撞到了归辛树夫妇。老子就学学他们的样。总不成归家这三人借尸还魂,又来打公主的轿子。”
对公主道:“公主,你别喝醋。她是我的姑姑,就是我爹爹的妹子,我妈妈的姊姊。你不用乱发脾气。”
公主给陶红英点了穴道后,气得几欲晕去,听了韦小宝这几句话,心意登和,也没想到“爹爹的妹子”
和“妈妈的姊姊”
不能是同一个人,总之这女人不是小桂子的相好,那没事了,当下脸上露出笑容,说道:“那么快放开我。”
韦小宝要讨她欢喜,说道:“你是我老婆,快叫姑姑。”
公主很是高兴,居然便叫了声:“姑姑!”
陶红英莫名其妙,眼见两人刚才还在打大架,怎么公主居然叫起自己“姑姑”
来?
韦小宝道:“你去吩咐把轿子抬进屋来,然后叫人出去,关上了门,我和你一起坐在轿里。咱们混出宫去,立即拜堂成亲。拜堂的时候一定得有个长辈在旁瞧着,这才算数。我们的姑姑就是长辈了,你说好不好?”
公主大喜,脸上一红,低声道:“很好!”
韦小宝推她背心,催道:“快去,快去!”
公主给他催得紧了,也不等上身穴道解开,便走到门口吩咐:“把轿子抬进屋来!”
一众太监宫女都感奇怪,但这位公主行事向来匪夷所思,平日吩咐下来甚么事,总是合乎常情的极少,异想天开的甚多,当即齐声答应,抬轿过来。
慎太妇鸾轿可抬进慈宁宫,悄悄将瘦头陀和毛东珠抬出去。
韦小宝这住屋数尺阔的门口,公主的翟轿怎抬得进门?
只进了两条轿杆,轿身塞在门口,便进不来了。
公主骂道:“不中用的东西,通统给我滚出去。”
在轿前抬轿的两名太监均想:“门口就这么宽,又怎怪得我们?”
当下从轿畔钻了出去。
韦小宝在公主身边低声道:“你吩咐众侍卫不要进来。”
公主大声道:“小桂子,你给我好好在屋里耽着,不许出来。”
韦小宝大声道:“是,时候不早了,请公主殿下早回休息罢。”
公主骂道:“我偏偏要出去逛逛,你管得着吗?”
韦小宝大声道:“宫里闹刺客,公主殿下还是小心些为是。”
公主道:“皇上养了这一大批侍卫,净会吃饭不管事。大家给我站在屋子外面,不许进去。”
众侍卫齐声答应。
韦小宝钻进轿子坐下,招了招手。
陶红英解开公主身上穴道,公主也进轿去,坐在他身前怀里。
韦小宝左手搂住了她,低声对陶红英道:“姑姑,请你陪我们出宫罢。”
心想她武功了得,有她在轿旁护送,倘若给人拆穿西洋镜,也好帮着打架杀人。
陶红英当即答允,她穿的是宫女服色,站在公主轿边,谁也不会起疑。
公主喝道:“抬了轿子走。”
两名在前抬轿的太监又从轿侧钻入门里,和在轿后抬轿的太监一齐提起轿杠,将轿子倒退数步,转过身来,抬起来走了,心中都大为奇怪:“怎么轿子忽然重了?”
公主听着韦小宝的指点,吩咐从神武门出宫。
翟轿来到神武门,宫门侍卫见公主翟轿要深夜出宫,上前盘问。
公主从轿中一跃而出,喝道:“我要出宫,快开门。”
这晚神武门当值的侍卫领班是赵齐贤,当即躬身行礼,陪笑道:“启禀殿下,宫里今晚闹刺客,不大平静,请殿下等天亮了再出宫罢。”
公主怒道:“我有急事,怕甚么刺客?”
赵齐贤本来不敢违拗,但知额驸吴应熊已诛,公主夤夜出宫,说不定跟吴三桂的造反有甚么牵连,明白查究起来,脱不了重大干系,接连请了几个安,只是不肯下令开门,实在给公主逼得急了,便道:“既是如此,待奴才去请示多总管,请公主稍待,奴才请示之后,立即飞奔回来开启宫门。”
韦小宝在轿中听得公主只是发脾气,赵齐贤却说甚么也不肯开门,他要去找多隆,那是大糟而特糟了,危急之中便道:“赵齐贤,你知我是谁?”
赵齐贤跟随他办事已久,自然认得他声音,又惊又喜,问道:“是韦副总管?”
韦小宝笑道:“正是。”
从轿中探头出来,招了招手。
赵齐贤忙走近身去。
韦小宝低声道:“我奉皇上密旨,去办一件机密大事,我只要一露面,就会坏事,因此皇上吩咐我坐在公主的轿子里,请公主遮掩了出去。”
赵齐贤素知他深得皇上宠幸,行事神出鬼没,更无怀疑,忙道:“是,是。卑职这就开门。”
韦小宝灵机一动,低声道:“你想不想升官发财?”
赵齐贤跟着他办事,数年间官已升了两级,财已发了二万多两银子,一听“升官发财”
四字,知道韦副总管既问到这句话,那又是在提拔栽培自己了,心花怒放之下,忙屈膝请安,说道:“多谢副总管栽培。副总管有甚么差遣,卑职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韦小宝心想:“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大炮轰来,炸得你粉身碎骨,你说过在所不辞,须怪不得我。”
低声道:“有一批反贼跟吴三桂勾结。皇上定下妙计,这当儿已骗得他们聚在我伯爵府中。皇上派我带领前锋营人马,前去擒拿。前锋营素来跟我的骁骑营不对,你可知皇上为甚么派我去带领前锋营?”
赵齐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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