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最困难的一段路程有惊无险地走完了,接下来联盟军队就有“底气”了,信心满满。目前远征军还没有归来,远在辽东战场,而各路救援东都的军队云集于大河南北,短期内根本顾不上剿杀他们,至于河北诸鹰扬乃至各郡大部分乡团宗团,要么远赴辽东远征,要么去驰援东都了,当前正是联盟军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大好时机。
然而,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总是让人气馁。联盟近二十万军民,如何生存?必然要抢一块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联盟到了陌生之地,人生地不熟,如果一味的烧杀掳掠,那就是竭泽而渔,最终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联盟若想立足,若想发展,就必须赢得地方势力的支持和合作,这就迫使联盟高层不得不想方设法与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这两大超级豪门取得联系。
当然,双方地位过于悬殊,没有特殊关系根本不可能取得联系,但联盟北上若没有赢得这两大豪门的默许和纵容,纯属找死,毕竟这两大豪门的权势太强,一旦他们认为联盟危害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动用一切政治资源说服圣主和中枢派出重兵围剿,则后果可想而知。
河北豪帅们到了邯郸就不走了。再往前走就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势力范围,而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位尊崇,实力强横,他们招惹不起。他们明确告诉李子雄、陈瑞和韩曜,没有两大豪门的允许,他们不会继续北上,也不敢在两大豪门的“地盘”上烧杀掳掠,但如此一来联盟军民吃什么喝什么?所以他们提出警告,如果短期内联盟未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未能赢得两大豪门的默契和庇护,他们就脱离联盟,率军返回自己的老家。
陈瑞和韩曜忧心忡忡,焦虑不安,而李子雄则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对河北豪帅们的威胁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就在联盟高层内部气氛紧张之际,河北名儒孔颖达突然现身,随其现身的还有赵郡李氏的李思行。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河北豪帅可以不相信李子雄,但不能不相信孔颖达。
孔颖达告诉豪帅们,他与刘炫先期北上途中,在邯郸遇到了博陵崔氏的一位大人物,在崔家有相当的话语权。这位大人物做出承诺,博陵崔氏默许联盟北上发展,并在适当时候给予联盟以暗中庇护。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是政治盟友,利益联系密切,在联盟北上发展这件事上,博陵崔氏的决策肯定能赢得赵郡李氏的支持。不过,崔家这位大人物不能代表赵郡李氏,所以刘炫已经继续北上拜访赵郡李氏去了。
李思行当时就在这位崔氏大人物的身边,他虽然没有能力代表赵郡李氏做出承诺,但他可以帮助联盟走进赵郡李氏的势力范围,让联盟北上更快更安全。
李子雄在孔颖达说完之后,当着众豪帅的面,质疑道,“崔家谁在邯郸?”
孔颖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答案,“十二娘子。”
李子雄略感吃惊,然后看看众人,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天黑之后,北上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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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小伎俩
初四,上午,李风云指挥联盟军队穿过黑石关,向洛口仓推进。
现在镇戍洛口仓的是淮南公杨玄纵。杨玄纵是杨玄感的亲弟弟,卫府虎贲郎将,年初随圣主东征去了辽东战场。杨玄感发动兵变前召其秘密返回,杨玄纵遂携弟弟杨万石一起逃离辽东。兄弟两人逃到河北重镇高阳时,杨玄感叛乱一事已在高层传开,高阳宫宫监许华果断出手擒拿,不料消息走漏,杨氏兄弟夺路而逃,经过一番厮杀,杨万石陷落被擒,杨玄纵侥幸逃脱。杨玄纵抵达东都的时候,杨玄感正率军西进渑池与卫文升决战。杨玄纵积极请战,但杨玄感考虑到他身心俱疲,需要休息,于是让他留在东都战场辅佐叔父杨慎。
几天前周法尚率水师而来,虎牢、洛口仓同时受到攻击,形势骤然恶化,杨慎马上从伊阙一线调兵支援洛口仓,并委派杨玄纵全权负责东线卫戍,竭尽全力守住洛口仓,不惜代价阻御周法尚。
此刻渑池决战的结果杨玄纵已经知道,哥哥杨玄挺的阵亡让其悲愤欲绝,他对卫文升的仇恨已经无以复加,同时也恨上了李风云。在他看来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应该对杨玄感忠心耿耿,俯首听命,应该坚决追随杨玄感一往无前地杀进关中,否则就是叛逆,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杨玄纵的这种态度或许是因为他不了解杨玄感和李风云之间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他身份高贵目空一切,总之他动了杀心,他要借周法尚的手杀了李风云,灭了联盟军队,如此自己既能渔翁得利,又能泄心头之恨。
昨夜李风云到了黑石关下,距离洛口仓已近在咫尺,杨玄纵认为李风云应该来拜见自己,应该主动询问一下战况,主动请缨反击水师,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也是联盟军队进入荥阳的唯一途径,于情于理李风云都要“卑躬屈膝”,以赢得自己的帮助和支持,但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根本不理睬他,甚至连个信者、连个口讯都没有,眼里根本就没他杨玄纵这个人,视若无物,直接把他当空气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杨玄纵勃然大怒,一个土贼也敢如此猖狂?你以为你是谁啊?放在几个月前,杨玄感没有发动兵变之前,杨氏权势倾天,高高在上,李风云就是蝼蚁般的存在,如今因为杨氏要图谋天下,不得不放低姿态笼络人心,但即便如此,杨氏的尊严也不容亵渎,尤其不允许一个卑贱的背叛杨氏的土贼公然侮辱自己。
然而,高层的机密只有杨玄纵知道,他的部属们一无所知,毕竟李风云打的是韩相国的旗号,此去荥阳也是以支援韩世谔为名,大家同属一个阵营,都是兄弟,如果杨玄纵公然诛杀李风云,必定落个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恶名,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大,而更严重的是,此举严重破坏了杨玄感的整体谋划,损害了兵变同盟的利益,等于变相帮助了对手,所以杨玄纵只能借刀杀人。
杨玄纵和李风云的互相“敌视”对战局的影响显而易见。联盟军将们当然知道李风云为何“敌视”杨玄纵,渑池决战的最后阶段双方之间的矛盾轰然爆发,之后李风云果断撤离渑池战场,到了东都城下接到韦福嗣的报警后,再次果断撤离,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怎么可能相信双方之间还能维持合作?怎么可能还给杨玄纵面子,还与杨玄纵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但杨玄纵的部下们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李风云的存在,更不知道李风云和杨玄感已经撕破脸,他们看到的是韩相国“无视”杨玄纵,而杨玄纵则对韩相国抱着浓浓的敌意,这就不对了,这是要反目成仇啊。
杨玄纵的部下们虽然搞不清“内幕”,但他们和杨玄纵一样,鄙视韩相国,瞧不起这支义军,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无足轻重,然而,当他们亲眼看到走近洛口仓的是一支盔甲鲜明、武器精良、士气如虹、杀气凛冽的百战之师,他们震惊了,之前的不屑和鄙夷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荡然无存,他们难以置信宋豫义军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实力暴涨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突然意识到高层“内幕”远比他们想像得更为复杂。
杨玄纵也是呆若木鸡。实力决定一切,李风云的实力如此强横,杨玄感当然无可奈何,至于杨玄纵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龌龊的小算计,在李风云的绝对实力面前不过贻笑大方、自取其辱而已。杨玄纵暗自惊惧,自己也是夜郎自大了,竟想让一头桀骜不驯的!老虎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甚至还想一口吃掉对方,太可笑了。
杨玄纵当即下令,紧闭城门,不要让李风云进入仓城,以免发生意外。这一点毋须提醒,仓城内的将士们早就想到了,个个全神戒备,如临大敌。
现在韩相国和宋豫义军的名声非常差,起因是义军攻陷南郭后烧杀掳掠,这一消息随之传得沸沸扬扬,严重“刺激”了兵变将士,金山银山就在眼前,却给一帮土贼抢去了,心中怨愤可想而知,当然破口大骂,一些军将更是进谗杨玄感,诬陷韩相国严重败坏了越公和兵变同盟的声誉。好在李风云有预见,“动作”快,不待杨玄感做出反应,就让韩相国和吕明星挟带着战利品东去荥阳了,否则到嘴的“大肥肉”十有八九要给杨玄感抢去一块。
韩相国恶名昭彰,宋豫义军又有强横实力,洛口仓守军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把他们放进仓城的后果,但紧闭城门,不给他们粮草补充,等于反目成仇,这会激怒韩相国,一旦韩相国倒戈相击,猛攻洛口仓,洛口仓腹背受敌,必然倾覆。洛口仓失陷,周法尚的水师距离东都更近,兵变同盟大军的粮草供应会迅速陷入困境,东都形势会愈发危急,与之相反,当周法尚倾尽全力杀奔东都后,荥阳形势就缓解了,韩相国可以迅速进入荥阳战场,还能迅速杀出天堑防线,逃之夭夭,如此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就不复存在,这会进一步恶化东都局势。
杨玄纵承担不起洛口仓失陷的责任,反复权衡后,他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放低姿态,火速派出亲信僚属,紧急出城拜会李风云,主动向李风云通报洛口仓战况,主动征询李风云的攻击意见,把自己和洛口仓都放在了“配合”和“辅助”的位置上,试图以此来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以更快速度把李风云和联盟军队推到最前线,让李风云与周法尚两虎相争,打个两败俱伤。
杨玄纵的这点小伎俩哪里瞒得了李风云?但李风云不屑一顾,亦不想做意气之争。目前形势下,自己的首要目标是杀进荥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与周法尚打个两败俱伤亦在所不惜,但问题是,周法尚是否愿意与自己打个两败俱伤?周法尚的目标是杨玄感,是兵变同盟,是以关陇人为主的保守势力,而不是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土贼,所以李风云可以肯定,只要自己在洛口仓战场摆出拼命的架势,周法尚必然后退。
“给某五万大军半个月的粮草武器。”李风云提出了条件,“某有三万余精兵,另外正在虎牢奋战的新义公(韩世谔)有一万余大军。某到了荥阳后,要与新义公坚守荥阳,但水师陈兵洛口,随时都能切断虎牢和仓城之间的联系,因此此去荥阳,某必须带上足够粮草,以防不测。”
青衣信使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问道,“将军几时才能搬完?”
李风云所需的粮草武器数量庞大,需要大量的运输人手和工具,洛口仓显然无力提供这样的运输条件,而李风云的军队在有限时间内也无法完成这一重任。适度的要求可以满足,但不能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毫无意义。
李风云知道青衣信使误解了,于是微微一笑,解释道,“某将以雷霆之势击败来整,解洛口仓之围,然后直杀洛口,与新义公(韩世谔)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置费青奴于死地。水师受创,必然后撤,如此虎牢和仓城之间再度畅通,接下来你们只要遵守约定,把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虎牢即可。”
青衣信使目露惊色。周法尚声名显赫,来整和费青奴也是卫府悍将,水师将士亦是江左精锐,即便是杨玄感亲临,恐怕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可以摧枯拉朽般击败水师,但眼前这位彪悍的土贼就敢“彪悍”地宣称,水师就是土鸡瓦狗尔。
青衣信使不敢多言,躬身致礼就要告辞走人。这时韦福嗣突然匆匆而来,叫住了青衣信使,请其稍等片刻。
韦福嗣走到李风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李风云先是惊讶,接着喜形于色,“消息准确?”
韦福嗣微笑颔首。
“某还有一事尚需麻烦淮南公(杨玄纵)。”李风云当即冲着青衣信使大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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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穿华服的死人
杨玄纵没有把握阻挡周法尚,也没有信心抗衡水师,而杨慎也没有办法给杨玄纵更多兵力,于是无奈之下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把所有被俘的出身高贵的官僚统统带到洛口仓,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以人头要挟周法尚,迫使周法尚停止攻击,若周法尚顾忌太多,妥协了,杨玄纵就能守住洛口仓,反之,杨玄纵就砍了他们的人头,宁死也拉上周法尚垫背。
在被俘人员中,身份最高贵的就是观德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其次有中枢重臣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儿子虞柔,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的儿子来渊,御史大夫裴蕴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还有中土名将周罗喉的儿子周仲,等等,总共四十七人。这里面既有宗室贵胄子弟,也有关陇、山东和江左各大豪门世家子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中土贵族数量庞大,官僚位置有限,这些人能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或多或少都有些真本事,都被各个家族的中流砥柱。只是他们运气不好,霉运当头,被呼啸的风暴卷了进去,做了杨玄感的俘虏,成了叛逆分子。但谁是真叛逆,谁是假叛逆,大家一清二楚,日后政治清算中,那些权势倾天的中枢重臣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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