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通没有代表圣主与齐王“讨价还价”权力,但他可以先摸一下齐王的底,让随后赶来谈判的宇文述有个充分准备。
李善衡当然不会说出齐王的“底线”,不过李善衡通过对当前局势的分析、解读和推演,会给屈突通一个明显暗示。
在李善衡的描述中,当前局势还是异常复杂。在函谷关以西,西京留守卫文升正在渑池一线与叛军激战,短时间内估计难做寸进;在东都战场上,叛军占据了绝对优势,拿下了邙山,攻陷了东都南郭,皇城在叛军的猛烈攻击下已岌岌可危;在荥阳战场上,叛军同样占据了优势,控制了虎牢、荥阳城和金堤关一线,断绝了通济渠。
接着李善衡说到了重点。六月底,周法尚率水师增援而来,封锁了大河水道,并与齐王、彭城留守董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等各路援军统帅达成了约定,先恢复南北大运河的畅通,于是齐王攻陷了黎阳,迅速恢复了永济渠的畅通,而周法尚与董纯东西夹击荥阳却遭遇挫折,周法尚受阻于虎牢,董纯受阻于金堤关,导致通济渠的畅通遥遥无期。
屈突通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圣主去年力排众议重赏水师将士,果然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周法尚的火速增援不但“捆住”了齐王的“手脚”,也把这场风暴控制在了“适当”范围内,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杨玄感一旦杀进关中,则风暴还是有失控的可能,所以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把杨玄感阻挡在潼关以东。只是如此一来,就必须先解决荥阳战场上的叛军,否则两线作战,顾此失彼,而更重要的是,各路援军都去围攻杨玄感了,谁去“捆住”齐王的“手脚”?齐王可以大展拳脚了,关键时刻背后下黑手,风暴必然失控,所以解决荥阳战场的前提是先解决齐王的“威胁”,而解决齐王的“威胁”只有政治手段,也就是满足齐王的政治利益。
屈突通有自知之明,他没有与齐王讨价还价的资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才有这个资格,他也没有与齐王对抗的实力,试想就连水师副总管、中土名将周法尚也只敢封锁大河水道,他这个凭借“恩宠”上位的近侍又能于什么?所以他还是躲远一点好,于自己该于的事。
屈突通马上询问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和涿郡副留守陈棱的位置。他手上有圣主的诏令,凭此诏令他可以指挥这两路援军,可以渡河杀进东都战场救援越王杨侗,也可以逆大河而上会合卫文升阻御杨玄感西进,总之只要有军队,他或多或少还能推动战局向有利于平叛的方向发展。
李善衡暗自冷笑,当即告诉屈突通,崔弘升屯兵于汲城,陈棱陈兵于朝歌。
屈突通一听就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汲城和朝歌城位于汲郡和河内郡之间,崔弘升和陈棱屯兵于此,置通济渠断绝于不顾,置东都危局于不顾,正是要封锁齐王陆上进京之路。周法尚、崔弘升和陈棱名义上是要先打通南北大运河,实际上就是以此为借口,把齐王团团“包围”在黎阳,让其动弹不得。由此不难看到,齐王这个“威胁”不解除,齐王的政治利益没有得到满足,东都平叛就不得不“搁置”。
屈突通进城拜见了齐王杨喃。齐王的态度还算亲和,既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表现得很成熟,很理智,言辞间更是透露出对圣主的关怀,对中外局势的忧虑,但屈突通看得透彻,对齐王“忧君忧国”的嘴脸不屑一顾。
双方畅所欲言,交换了很多讯息,基本上都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齐王知道圣主和中枢在得知杨玄感黎阳兵变后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停止东征,这不但表明圣主和中枢的返回速度非常快,也表明圣主和中枢决心以雷霆手段解决东都风暴,最大程度地减少这场风暴对改革造成的阻碍和破坏,绝不让这场风暴影响到国祚安全甚至动摇统一大业,这使得齐王意识到更猛烈的“狂风暴雨”即将袭来,为此他要未雨绸缪,要掌握好“讹诈”圣主和中枢的“尺度”,不要弄巧成拙,不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一无所获还殃及自身。
屈突通用事实严正“警告”了齐王,不要让贪婪和欲望蒙蔽了双眼,不要利令智昏,要正确认识当前局势,你现在“适可而止”还能从中牟利,反之你如果狂妄自大,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卡住了圣主和中枢的“咽喉”,可以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最终结果恐怕就是“烟消云散”了。
“大王,当务之急是贯通南北大运河。”屈突通语含双关地说道,“虽然大运河已断绝一个月,但远征军撤退速度极快,怀远镇、望海顿、北平临渝宫、涿郡临朔宫都囤积有大量粮草辎重,足以保证远征军顺利安全地撤回东都。当然,大运河持续断绝,尤其是通济渠的断绝,对西、北两疆万里边防的镇戍将造成重大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我们不但要全力支援荥阳,剿杀叛贼,打通通济渠,更要全力支援东都,围剿杨玄感,以便把粮草辎重送往形势日益恶化的西疆。”
齐王一听就不高兴了。屈突通的意思很直白,事有轻重缓急,你“讹诈”可以,但不能蓄意恶化局势,如今黎阳已经收复,永济渠也打通了,你是不是应该移师荥阳?东都你是不能去的,但荥阳你可以去啊,早一天打通通济渠,不就早一天贯通了南北大运河?于情于理圣主都不会抹杀了你的功劳,该赏的一定会赏,你越是表现得忠心耿耿,岂不越能得到圣主的欢心?
你当孤是垂髫小儿,可以肆意欺辱?齐王暗自腹谤,强忍怒气,冷声问道,“孤曾听说,早在杨玄感兵变之前,圣主为缓解西疆危局,就下旨以卫尉少卿、唐国公李渊代替弘化留守、渔阳公元弘嗣,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屈突通毫不犹豫地回道,“从时间上推算,唐国公已到达弘化,已代替渔阳公出任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诸军事。”言下之意,杨玄感已失去了最为强大的后援,也失去了西进入关最为强大的后应,你齐王杨喃不要再对杨玄感抱什么幻想了,这场风暴到此为止,很快就要结束了。
齐王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嗤之以鼻。你当元弘嗣是小白羊?相比起来,养尊处优、蜜罐里长大的唐国公李渊才是小白羊,而性格冷酷的元弘嗣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圣主和中枢派遣李渊去“拘捕”元弘嗣,在齐王看来就是“羊入狼口”,自寻死路。屈突通在这件事上越是表现得“自信”,就越表明西北局势扑朔迷离,各种变数都有。
“唐国公?”齐王的不屑之色溢于言表,就差没有冲着屈突通大叫一声“呸”了。
屈突通笑了,慢条斯理地说道,“唐国公在大王的眼里或许不够强大,在渔阳公(元弘嗣)的眼里或许也是如此,大家都轻视唐国公,都对他不屑一顾,而这正是圣主所需要的,当所有人把目光放在唐国公身上,都认为他不堪一击的时候……”
齐王霍然想到一个人,脸色微变,当即脱口而出,“瞒天过海。”
屈突通微笑颔首,“大王睿智。唐国公不过是个诱饵,真正下手对付渔阳公者,乃弘化副留守、右骁卫将军冯孝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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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西进北上
屈突通目的已经达到,遂告辞离去,急赴汲城拜会崔弘升。
屈突通相信陈棱会遵从圣主诏令,会接受他的指挥。江左人绝对支持圣主,有什么样的付出就有什么样的回报,去年水师战败平壤却大受封赏,就足以说明一切。在这场风暴中,远在东莱的周法尚和远在涿郡的陈棱都以最快速度赶赴东都平叛,江左人为了圣主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反观西京的关陇本土贵族,还有河北的崔弘升,救援迟缓,隔岸观火,居心叵测,所以屈突通在“断绝”了齐王进京的心思,又有把握说服陈棱的利好局面下,若想率军急赴河内,会合行省救援东都,接下来就必须说服崔弘升,赢得河北人乃至整个山东贵族集团的大力支持。
就在屈突通离开黎阳,思考如何说服崔弘升的时候,崔弘升正在汲城外的大营帅帐里聆听崔孝仁的禀报。
徐世鼽来了,代表李风云向崔氏求援,希望崔氏能在联盟主力撤离东都战场、渡河北上的关键时刻,给予必要、及时、有效的“支援”。这个难度非常大,虽然吕明星带着一部分联盟军队已经攻占金堤关,在天堑防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另外韩相国的宋豫义军也“逃之夭夭”,极大减轻了联盟的撤离“包袱”,但李风云撤离东都战场,撤离京畿地区,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渡河北上,这完全是两回事。
“目前局面下,荥阳战场上的叛贼已身陷重围,插翅难飞,即便突围而逃,也是众矢之的,也将在围追堵截中灰飞烟灭。”崔弘升眉头深皱,抚髯叹道,“某想知道,白发突围后,又如何从围追堵截中逃出天生?他若不能摆脱追兵,又如何渡河北上?”
“白发有金蝉脱壳之计。”崔孝仁随即把瓦岗义军的接应之策详细告之,“当初白发寄希望于韩相国的宋豫叛军,哪料到宋豫叛军出了金堤关就一哄而散,好在他还准备了后手,否则当真有灰飞烟灭之祸。”
崔弘升想了片刻,缓缓颔首,“原来白发把自己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是为了嫁祸于人,关键时刻金蝉脱壳。只是他算计别人,别人也在算计他,可惜韩相国聪明反被聪明误,终究还是被白发算计了。”
崔孝仁微笑点头,“韩相国成了众矢之的,遭到卫府军的四面围杀,白发便能乘机渡河北上,而在众目睽睽下,他若想顺利渡河,唯一的倚仗就是黎阳的齐王。”
崔弘升心领神会。齐王若想“掩护”李风云渡河,前提条件是无人“监控”他,也就是说,自己和陈棱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迅速远离黎阳,赶赴河阳会合行省,向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展开攻击。然而,自己可以马上赶赴河阳,但陈棱未必愿意,退一步说,即便陈棱本人愿意,周法尚也未必同意。陈棱为避免单方面行动影响到了周法尚的部署,损害到了江左人的利益,肯定要事先征询周法尚的意见,周法尚才是局势发展的关键。
“目前杨玄感与卫文升正在渑池一带激战,战局正进入关键时刻,白发暂时还撤不出来,此事暂不着急,先看看形势发展再做定夺。”崔弘升沉吟少许,慢慢说道,“若卫文升大败,局势对我不利,周法尚迫于无奈,只能先搁置通济渠,联合各路援军救援东都,如此便给白发赢得了撤离东都渡河北上的最好时机。”
崔孝仁犹豫了片刻,谨慎提醒道,“明公,杨玄感耳目众多,樵公(周法尚)驰援而来的消息必定会迅速传到他的手中。杨玄感看到东都战局的逆转已不可避免,必然会做出决策,但无论是南下豫州还是西进关中,抑或据中原而战,他都要先击败卫文升,唯有如此才能掌控主动,所以……”
崔孝仁没有说完,“点到即止”,他认为杨玄感考虑到水师来临后自己已陷入包围,势必要速战速决,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卫文升,突破包围圈,这样一来李风云很快甚至正在撤离东都,崔弘升这边就不能耽搁了,毕竟齐王与河北豪门之间的“默契”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础上,而这个共同利益的核心就是李风云对未来的谋划,如果没有李风云和他所统率的联盟大军,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崔弘升略略皱眉,“西京那帮人对同轨公(卫文升)掣肘太大,即便同轨公有决战之意,但西京那帮人却未必会给杨玄感决战之机会。”
崔孝仁想了一下,还是继续劝说道,“目前各路援军正从四面八方驰援东都而来,但因为各有所图,各怀其利,各有借口,大家都在裹足不前,甚至冷眼旁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第一个杀到东都城下,谁就能逃过风暴后的清算,因此同轨公和西京大军没有选择,必须抢在周法尚之前杀到东都城下,而周法尚也很,止步于洛口,剑指东都,逼着同轨公和西京大军不得不与杨玄感决一死战。关陇人自相残杀,江左人隔岸观火,最后无论决战结果如何,江左人都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全局。江左人掌控了全局,实际上也就意味着圣主掌控了全局。”
崔弘升连连颔首。崔孝仁的分析很有道理,若论谋略,自己拍马都追不上周法尚,所以与其被周法尚牵着鼻子走,处处受制,仰人鼻息,甚至在风暴后的清算中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剑走偏锋,第一个杀进东都战场,先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如此好歹也从杨玄感这块“肥肉”上咬下了一大口。
崔弘升又与崔孝仁反复推演,权衡利弊,最终决策,初四,大军西进河内,沿着永济渠直奔临清关,先摆出积极响应行省命令、急速驰援东都之态势,看看能否引起整个局势的变化,一旦牵一发而动全身,则再不犹豫,以最快速度杀奔东都战场。
七月初三,联盟军民在李子雄、陈瑞和韩曜的统率下,昼伏夜行,快速进入邯郸境内,潜伏于滏山和紫山一带的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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