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书架后头一声不敢出。
方孝孺在老师面前不敢放肆,立即一副受教的模样重重的答应了一声,又笑着为自己贴金:“我办事老师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从扬州一路过来,连宋阁老那只老狐狸也没发现我一直在后头推波助澜做手脚,您就晓得我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巴有多好使了。且我可没忘记您的吩咐,宋家和崔家的阿猫阿狗我都盯得死死的,昨日她们家一个姑娘出门,我的人都全程跟着呢。再说他们再能耐,还能未卜先知不成?我们这回可以说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反应过来,早已经在阎王殿了。”
陈老太爷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冷笑一声扔在桌上,目光冷淡的哼了一声:“崔家一边扒着常首辅想做出个纯臣模样,一边靠着端慧郡主和东宫关系匪浅,一面还拉着宋家指望成气候,这手伸的也实在太长了。指望着和宋家在东宫把我的位子挤下去?门也没有,这回扬州那边的缺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常首辅竟想一手包办,当初崔绍庭就是他从福建调到西北的,坏了我多少财路,如今还想来这一招。我这回就叫他们一大帮子人一起摔个狗吃屎!”
好不容易把被端王和恭王把持的江南盐运和海运织造都给空了出来,如今他要安排的人却一个个都得排在常首辅那些门生故旧的后头,叫他怎么甘心?!这岂不是叫他为别人做嫁衣裳?!
方孝孺极有眼色的立即给他添了新茶,一面弯着腰笑:“这可不仅仅是摔个狗吃屎就能解决的事儿,这阵子咱们明里暗里指使那些大大小小的御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上书,圣上心里的火全被拱了起来。前面扬州弊案牵扯上了端王,还不一样就因为福建一场战事圣上就狠心把端王都给何况是崔绍庭呢?若是他一面走私一面通敌这罪名坐实了,别说宋家,就是已经兴旺了四百余年从前朝屹立不倒到如今的崔氏,也得连根被拔起来!”
陈明玉瞪大眼睛,忽而觉得自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祖母一直说打蛇打七寸是个什么意思了,她从前做的那些都算是什么呀?小打小闹的,对宋家甚至对宋楚宜根本都不痛不痒,可是她祖父一出手,就是这么大一档子买卖,他竟是想要崔氏一族和宋家人的命!甚至连端慧郡主和郡马也被他算进去了!
她心跳如擂鼓觉得害怕,可同时却又升腾起怎么也扑不灭的得意和开心——宋楚宜再聪明又怎么样?一旦她的家族出了什么事,她就狗屁都不是,犯官女眷多都是被充入教坊司或者被发卖为奴的她只要想起这个可能性,就觉得有些抑制不住的得意的想要发抖。
陈老太爷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来:“你先回去吧,叫王英他们不必再上书了,过犹不及,别被常首辅或者是老宋那个老狐狸给发现了端倪。还有,我告诉你一条要紧的,关外那边务必给我严防死守!让你那个眼线上点心,京城里飞去的一只蚊子都不许到他跟前!若是出了什么篓子,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到时候别怪我翻脸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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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破绽
宋楚宜不知道陈明玉此刻已经比她先一步知道了悬在她家头上的刀出自哪里,陈明玉躲在家里书房听壁脚的同一刻,她正为了究竟去不去狮子楼犯愁。
“既然是进了狮子楼就没再出来,说不定那狮子楼就是他们的窝。我们要是贸贸然过去,反而要打草惊蛇了。”宋珏摇头:“不如先去查查这狮子楼背后究竟是谁?”
狮子楼开了这么多年了,在京城里开出了名气,多少人家里办宴席都喜欢从狮子楼直接请大厨回家督办,或者干脆从狮子楼定个几十桌席面送回家里去摆宴,省时又省力。
这样声势浩大又向来顺风顺水的酒楼,背地里是不可能没有势力撑着的,宋老太爷点头表示同意,叫宋珏去办这事儿:“反正你和你那帮羽林卫的儿郎们平日里这些地方没少去,你出去问也没人会起疑。”
宋珏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这个时辰他那些同僚大约还在燕子坞应酬作乐,就道:“那我现在去燕子坞一趟,今日他们原本再三邀我,我给拒了。如今过去也不显得突兀。”
宋老太爷点了点头,待宋珏出去了,看着摇曳的烛火问宋楚宜:“你心里有没有模糊的人选?”
宋楚宜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人选,陷害崔绍庭甚至是要拖上崔氏一族的人选,就和宋老太爷之前说的一样,如今朝中有能力布这样的局的人不超过五个,常首辅就要先排除在外,崔绍庭是他一手举荐拉上去的,要是崔绍庭和崔氏出了什么事,他也跑不了责任。
余下的杜阁老代表恭王一系,他倒是真有可能为了剪除太子羽翼而做出这样的事来,毕竟前几年宋家一直和东宫绑在一起,绑的实在太紧了。而崔氏一族也因为端慧郡主和东宫的关系而和东宫关系暧昧
新入阁的那位一直都紧跟着常首辅的脚步行事,而且也没听说过和哪个派系过从甚密,相好的同僚也不过就是那几个同乡,就算想要做这事恐怕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剩下一个陈阁老
宋楚宜摇了摇头:“现如今孙女儿不敢下定论,可我相信答案很快就有了。”
这世上的事只有是人做出来的,就一定不可能丝毫痕迹都不留下,否则赖成龙为什么会知道?既然赖成龙和叶景宽都能收到风,她就不相信她会找不出一个切入口。
宋程濡看着宋楚宜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对她的表现越发满意,不急不躁,从前还可因为说是因为有梦里的遭遇加持而胸有成竹。可面对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对手,还能保持这份镇定自若,可是实属难得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拿给宋楚宜看:“我和那些相公们商议了一晚上,觉得这几个人大有嫌疑。”
宋楚宜知道宋老太爷之前已经和他的门生故旧还有府中一些深得他信任的清客商议过了,闻言接了纸细细看一遍,上头王英、方孝孺宋楚宜都有些印象。
王英似乎是御史台的,当年还是扬州的监察御史,而这位方孝孺就不必说了,这次一开始设计要宋老太爷一同陪他去了江南募集灾款,后来又一同‘辅助’宋老太爷督办了扬州弊案,还在扬州的时候就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挖出了扬州一大串官员。
“想不通为什么单独提这两个出来?”宋程濡看她一眼,见她眉头紧锁,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就指着方孝孺的名字告诉她:“王英向来和方孝孺的关系很好,还有姻亲关系。而这个王英最近写了一封折子,还没来得及递上去,之前先找李儒看过,李儒恰好是我的门生他上书的内容,是指责我在扬州弊案一事上玩忽职守,以权谋私,以至明知还有罪犯脱逃在外而不上报”
宋楚宜豁然开朗,抬眼看着宋老太爷问:“这个所谓的脱逃的罪犯,是不是个女眷?”
这可真是个精妙至极的局啊!环环相扣紧密相联,只要其中一环对的上,就要死一大批人。
到时候崔绍庭的事被闹出来,这位扬州知府的‘义女’就会被安上一个钦犯的名声,而崔绍庭收留一个钦犯做什么呢?自然是和之前扬州弊案一事牵扯不清了,宋老太爷是督办这个案子的,他既然明知此事而不上报,自然就是以权谋私、姑息养奸
崔绍庭不上折子附议杨玄都可能深陷泥淖,若是真的上了那封折子,圣上连陈情的机会都不会给他,很可能直接把他就地正法-----恐怕连京城都不会让他回。就算是会让他回刑部或者大理寺受审,那些人也不会容他活着回到京城的。
宋老太爷点了点头,在王英名字上头点了一点:“可王英上头是方孝孺,方孝孺上头有陈阁老,陈阁老上头还有东宫若这次的事竟真是东宫所为,那”
那就只能说明范良娣和周唯琪的能力撑不起他们的野心,鼠目寸光不会为长远打算,也说明他们对太子的控制到了空前的地步,连这样大的事太子都愿意听他们的。
他看着宋楚宜垂下头去,话锋一转:“然而事情不到最后一步,永远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我只是以常理来推断,王英未必就是听了陈阁老的命令。”
不管怎么样,这好歹是一条可以查下去的线索,宋楚宜点了点头,和宋老太爷再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听说宋珏回来了。
“查清楚了。”宋珏连口水也没顾得上喝,进了门就看着宋老太爷和宋楚宜:“狮子楼是都察院御史王英王大人夫人的陪嫁,现如今给了他们女儿当嫁妆,是他女儿的管事在经营。”
这就对上了,宋老太爷和宋楚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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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胆色
幸亏没有贸然行动去狮子楼抓人,否则的话就真的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如今不能露出一点异样来,否则在对方如今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只要对方加快计划进度,崔氏一族只会倒的更快。
“他们总不能吃喝拉撒睡全部都在狮子楼吧?”宋楚宜牵起嘴角笑了笑,眼底却清清冷冷的一片,半点儿感情也没带:“只要王英他们还用的上他们,他们就不可能没有出门的时候。何况咱们如今也尽可不必死盯着他们了,他们上头既然是王英”
宋珏沉声接了话:“那咱们就转而死盯着王英!祖父不是说王英那封本该递上去的折子又没递上去吗?会不会是幕后操控的人发现了什么,所以准备提前收网了?”
“不会是提前收网。”宋楚宜替宋老太爷答了话,看着宋珏摇摇头:“应该是收到风听说祖父的门生上门来了,猜到祖父应该要回内阁理事了,怕动作过多引起祖父的怀疑。”
可现在的问题是宋家被严密的监视了起来,今日宋珏出门是之前就有同僚在燕子坞,又是例行的应酬,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可是只要宋家一旦动用人手,肯定就会惊动他们。
宋程濡也觉得这个问题棘手的很,眯了眯眼睛一把将先前给宋楚宜看的那张名单烧了,道:“我明日去上朝理事,他们总不至于把跟我接触的每一个人都过一遍,我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使个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事儿。一切还看明日的情况吧,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解决的了的,我们自己先要沉住气。”
晚间的夜风吹的人身心舒畅,偶尔还有星星点点的流萤点缀在扶桑花间,叫人忍不住生出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意趣来,可宋楚宜提不起这个心思,就算撞见向明姿和宋楚宥捉萤火虫,也只是立着说了几句话就又重新回了关雎院。
关雎院灯火通明,青桃和紫云一同在廊上候着,见了她忙立起来,见她眉间隐有忧色,就问她:“殿下和叶二少爷都送了东西来,罗贵也有新口信带进来,姑娘是先梳洗,还是先去瞧瞧?”
宋楚宜脚步不停的进了屋,在美人榻上坐了,就问:“都送了些什么?”
绿衣小心翼翼的举着一盏走马灯进来,笑的满脸都是孩子气:“叶二少爷送的,走马灯!才刚一路提进来都在发绿光,天一黑瞧见它,可真是什么烦恼也没了。”
没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宋楚宜见她开心,笑了笑让她收起来,偏头去问青莺:“叶二少爷只送了这么一盏灯来?”
青莺摇了摇头,替宋楚宜端上一盏玫瑰清露,俯身道:“叶二少爷还叫送这个来的长安带了句口信,他叫您放心,会写信去问叶景宽究竟是去的哪里,又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知道叶景宽对这件事瞒得紧而且是奉了上意,只因为她当时的担忧,就决定为了她去打探这么隐秘的消息。宋楚宜有些发怔,手里握着雕着牡丹花纹的描金白玉杯半日回不过神来,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份心思,要说她真的毫无察觉那是骗人的,好歹加起来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是没有喜欢过人,知道这都是喜欢人的表现。可要她真的下心思去揣摩这份心思乃至接受叶景川的好意,她又觉得打心底冒起丝丝的寒意-----别人看她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可是她自己却知道自己的芯子是什么模样
青莺等她稍稍回神,又亲自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她:“这是殿下给您的信。”
周唯昭帮了她一个大忙,成功的叫英国公府接了个烫手山芋,可宋楚宜之前的那份欣喜已经半点提不起来,蔫蔫的打开信随意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立即叫她坐直了身子。
周唯昭在信里说的,竟是赖成龙和叶景宽出京的事儿!
他既然知道叶景宽和赖成龙的去向,就该知道这件事应该矛头指向的是崔家,也该知道做这事的人至少是帮着东宫的-----就和宋老太爷说的那样,常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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