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桓祎豪情大发,不用羽觞,直接抱起酒坛,道:“如此才过瘾!”
“……好吧。”
桓容给童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又取来一只酒坛,虽说带着酒味,里面装的实是清水。
“满饮!”
兄弟碰杯……准确来说,撞坛。同时脖子一仰,对着坛口开灌。清冽的酒水自嘴边流出,瞬间染湿衣襟。
这一幕出现在宴中,无人开口指责,反而纷纷大笑,赞一声“郎君豪迈”。
桓叔夏更是眼光大亮,命婢仆撤下羽觞,改换酒坛,对桓歆笑道:“叔道,饮胜!”
桓歆想哭。
他也真哭了。
今天倒了什么霉,竟被这人盯上?
谢玄和王献之同时拊掌,命人换上酒坛,离开左席,走到桓容的面前,立定之后互看一眼,笑道:“我二人与容弟共饮!”
话落,不等桓容回答,同时仰头狂饮。
或许是为今后的权-争,也或许是为不可追寻的情谊,谢玄和王献之都想一醉。醉酒之后,神智不再清醒,便能短暂忘却世间诸事,不会为汉室衰弱而苦,不会为百姓离乱而痛彻心扉。
恣-意-狂-放,潇洒风-流。
何言不是乱世中的无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
情之所至,两人竟吟起魏-太-祖的《短歌行》。
声音悠长,因为酒意带着些许沙哑。
桓伊赞一声“好”,当场丢开酒坛,取出随身的竹笛,送到唇边。
笛声袅袅,不似晋时曲调,更像汉乐府。
乐者按下琴弦,舞者停止飞旋。室内不再有金鼓喧阗,仅余笛音缭绕,伴着慷慨激昂的词句,引得众人击掌赞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同时放下酒盏,单手击着矮榻,伴着曲调,和众人一同吟唱。丝毫不在意司马昱复杂的心情,更不会顾及他泛青的脸色。
当着晋朝皇帝的面,吟诵魏朝皇帝的佳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称得上一幕“奇景”。
纵览历史,仅在此时能得一观。换成后世封建王朝,不说砍头流放,也会贬到犄角旮旯去度过余生。
一首《短歌行》结束,众人同时举觞。
司马昱心中难受,面上却不能现出分毫。只能强撑笑脸,和臣子共饮。那个憋屈劲,当真是没法提。
酒过数巡,宾客都有了醉意。
桓伊兴致一起,竟连续吹奏三曲,更有一曲是新作,得谢安赞誉,击节叹赏,“古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桓叔夏之曲亦不逊矣。”
夜色将深,席间欢畅更甚。
酒酣耳热之际,一名宦者走了进来,上禀司马昱,宫门将落,请御驾返还。
天子要走,宴席必然要提前结束。
甭管是不是傀儡,有没有实权,该有的规矩不能打破。没道理一国之君回宫,臣子依旧宴饮欢庆。传扬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
若传至北方,难保苻坚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恭送陛下。”
桓大司马当即起身,令健仆备好谢礼。
依照规矩,冠礼之后,主人必要备下绢帛,赠于大宾赞冠。无论父子关系如何,桓温都不会在此事上疏漏,以致落人话柄。
桓大司马出手不凡。
备下的礼物比惯例厚上一倍,绢帛之外,更添一座近半人高的珊瑚,并有珍珠玛瑙、琥珀玳瑁,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东西绝不会白送。
当着建康士族,司马昱总算有了脸面,回宫之后必定下旨,将礼物翻倍赏赐。
不过,那首《短歌行》到底让他堵心,赏赐的礼物没有送至桓府,而是改送青溪里,包括桓温送出的绢帛珠宝,一样不落给了桓容。
明知对方不安好心,桓使君照样乐开了花。
谁会嫌钱多?
反正头顶郡公爵,和渣爹不可能继续和平。经过宴会赐字,他更加确信这点。早撕晚撕都是撕,早撕早利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司马昱回宫之后,与宴宾客陆续散去。
此时城门已关,郗愔留宿青溪里的宅邸。郗超却没有随行,而是留在大司马府。相比桓温和桓容,这对父子的不和摆上明面,在世人眼中早成陌路。
王献之落后半步,命健仆呈上一只长方形的木盒,笑道:“此乃我与容弟之礼。”
也就是说,代表他个人,而不是琅琊王氏。
如今为争朝堂之权,族中拧成一股绳,他和王彪之短暂联手。他日目的达成,为“族中话语权”,两人必将争个高低。
就政治资本,他终究比不上王彪之。但琅琊王氏同幽州的生意一直是他在联络,为今后考量,巩固同桓容的关系很有必要。
明白这份礼物背后的含义,桓容暗中叹息。
当真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以他如今的地位,想要纯粹的友谊?做梦还比较实在。
“多谢兄长。”
桓容接过木盒,拱手揖礼。
口中没有明说,行动却已表明,今日收下这份礼,不出太大意外,日后定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献之告辞。”
送走王献之,谢玄和庾宣接连上前,同样有礼物相赠。
桓伊没有送礼,而是用竹笛点了一下桓容的肩膀,笑道:“未知敬道将留建康几日?如若启程,定要提前告知。”
“容弟,快些应他。”谢玄笑道,“叔夏是要赠你笛曲!”
看着笑容俊朗的族兄,桓容眨眨眼,拱手道:“多谢兄长。”
桓伊扬声大笑,未再多言,转身登上牛车,随意的挥了挥手,随众人行出里巷,融入夜色之中。
为送宾客,桓府前高挂彩灯,桓大司马携子立在正门阶上,直至最后一辆车驾离开,方才转身回府。
“天色已晚,尔等各去歇息吧。”
“诺!”
桓容四人恭声应诺,敬送桓大司马步入内室。抬起头,互相看看,实在没有话说,干脆遵照渣爹之言,各自散去。
桓熙心情郁闷,更“惦记”着姑孰的两个-幼-弟,单手支着拐杖,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桓歆似有话讲,桓容却无心理他。
狗嘴吐不出象牙,何必浪费时间。
桓祎攥紧拳头,盯着桓歆的背影,嘿嘿冷笑两声,摸向怀中的绢布,显然已打定主意。
跟着他的童子脸色微变,头皮阵阵发麻,瞅到机会,立即拽住一名婢仆,道:“快去告诉五郎君,就说四郎君醉了,我拉不住,还请他多派几人送四郎君回房。”
婢仆满头雾水,但见童子面带焦急,额头隐隐冒汗,不似说假话,当下不再迟疑,快步追向桓容。
中途遇上阿黍,后者猜出不对,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拦住桓祎,好说歹说将他送回院中。
桓歆兀自气恼桓容不给面子,尚且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南康公主已送走女宾,离开客室,往侧室暂歇。司马道福被打发走,李夫人亲手燃起香炉。
缕缕清香飘散,驱散了宴上沾染的酒意。
婢仆送上茶汤,南康公主饮下半盏,缓缓舒了口气。
“阿麦。”
“奴在。”
“去请郎君。”
“诺!”
桓歆之事早被禀明,南康公主仅是冷笑一声,说一句“知道了”。想要处置他,手段多得是,不必急在一时。
与之相比,秦氏送来的贺礼更为重要。
桓容想在幽州立足,不知要理清朝中,更要面对来自北方的威胁。
同秦氏有生意往来,能够维系一定程度上的联盟,对桓容利大于弊。一旦关系断绝,彼此刀兵相向,幽州的境况会变得凶险,桓容肩上的压力更会千百倍增长。
“我原本想着,可借晋室血脉护他一护。”
南康公主斜倚在榻边,手指按压眉心,“可惜事不能成。那老奴步步紧逼,官家太后又是这个样子,平安尚难,何言其他。如果再加上秦氏,我子该当如何……”
“阿姊,此事尚无定论。”李夫人移到南康公主身后,顺过公主的鬓发,指尖落在公主额际,轻轻的揉着。
“待郎君来了,可先问一问。且秦氏来人尚未离开,亦能寻到些线索。”
“希望如此。”
说话间,桓容已行至门外,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内室。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耳根泛红,下意识停住脚步。
“阿母,阿姨。”
桓使君正身下拜,借机遮掩微红的耳朵。
南康公主坐起身,未觉如何。李夫人掩唇轻笑,眸光流转间,桓容脸更红了。
酒意上头。
一定是酒意上头!
“瓜儿,宴上之事我已晓得。”
“阿母?”
“你父真意为何,无需计较。”南康公主道。
“诺!”
“明日拜见族老,记得给江州和荆州送去书信。如能联合你的两位叔父,待你父去后,族中亦无人敢小看于你。”
桓容瞪大双眼。
亲娘刚才说了什么?
渣爹……去了?
“你父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南康公主继续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况其年将耳顺,若是哪里有了意外,不足为奇。”
桓容咽了口口水。
纵然心中有所猜测,但听亲娘说出,感觉仍有几分复杂。好似脚下踩着棉絮,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一脚踏空。
心中更是空落落的没底。
“西府军之重,满朝皆知。”南康公主看着桓容,声音微低,“你父执掌兵权多年,凡幢主以上皆为你父亲信,军中甲士尽知大司马而不知天子。”
“他日生变,你未必能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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