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中。
王隆呆愣当场,好半天才道:“这是怎么了?发哪门子神经?”
衙役甲一脸谄媚,讨好地接着王隆的话茬道:“是呀,怎么神经兮兮的?”
王隆正值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已然分辨不出好话坏话,“啪!”甩手就是一个巴掌:“大胆!居然敢骂本大人神经兮兮,回去打二十水火棍,罚俸一个月。”
王大人虽说武功平平,但也是练家子,盛怒之下,这一巴掌可着实不轻。衙役甲捂着火辣辣的左腮帮子,语带哭腔:“大人,小的该死,小的不是在说王大人呀,小的是说赵大人神经兮兮的。”
“啪!”衙役甲右脸又遭掌掴。王隆盛怒之下,反手又是一巴掌,喝斥道:“大胆!真正的好狗胆,朝廷命官也是你想骂就骂的?再加二十棍子,罚俸两个月。”
衙役甲没想到马屁居然拍到了马腿上,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承受着众衙役鄙视的目光,羞愧难当,死的心都有了。
……
还是那间蓬屋,还是那棵榆树下,赵能杵在一座新起的坟前,悔之不迭!
当时炕洞之中一定躲藏着什么人,也就是那个人掩埋了张世卿的尸身。什么人?什么人能从小小的坑洞口钻进去?
赵能目光偏移,霍然看到地上凌乱的小脚印。
是个孩子!谁?张家几代单传,当年唯一的儿子尚在襁褓,也随张家老老少少一同被杀,这是自己亲眼所见。
那还能是谁?赵能疑窦重重。难不成,张家使了什么障眼法,那个张家后人没死?
赵能重重拍了一掌额头!暗道:糊涂啊,糊涂!不是那小杂种还能有谁?张世卿这几年亡命天涯,自顾尚且不暇,断不可能续弦再娶,养儿育女。
追!绝不能留下后患!即便过去快一天多了,可谅他一个孩子能跑多远?赵能对自己的追踪术自视颇高,地上的印迹、树枝的折断、草棵的倒伏、露珠的碰落,都能成为他追踪目标的线索,他甚至可以根据地形的特点,揣摩出逃跑人的路线。
多年来,无一失手!
五十里外,小仇九已经睡了三个时辰,仍未醒转。仇九一路浑浑噩噩行来,衣服被荆棘、树枝挂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遍布血口子。西斜的阳光从树梢探进来,打量着这个倚树而眠的孩子。
一条儿臂粗的眼镜蛇感觉到了仇九身上的体温,在仇九身旁游来游去,研究这个一动不动的温暖“石头”是否可以用来裹腹。一只从冰冷的山泉水中跳到岸上晒太阳的青蛙吸引了眼镜蛇的注意,从仇九腿上悄悄爬过去,蛇头电闪而出,将青蛙咬在嘴里,甩了甩三角脑袋,爬进了草丛。
一只吃腐肉、食死尸,三尺多长的马陆大虫,从长草中爬出来。“咔嚓咔嚓”挥动着数十对儿长足,多节而色彩斑斓的身体蠕动着,缓缓向仇九靠近。马陆锋利的吻部在仇九的身上蹭来蹭去,感知、捕捉、等待着猎物死亡的气息。终于,饥肠辘辘的马陆耐不住食物的诱惑,张开茶杯口大小,涎着口水的大嘴,翻出白森森的尖牙,作势便咬,那散发着腥臭的涎液一缕缕滴在仇九裸露的小腿肚上。
正在此时,林中“嗽嗽”声大作,一只跳羚从山坡上冲下,来势甚急。跳羚到达仇九倚靠的那棵树时,猛然发现了沉睡的仇九。跳羚凌空扭转身子,前蹄避开仇九小腹,落在大腿外侧,后蹄快速收向雪白的腹部。跳羚避开了仇九,却没避开正欲大快朵颐的马陆,坚硬似铁的羚蹄踢在马陆头胫下尺许处,马陆被踢飞至空中两尺,重重摔落在地上。马陆被一踢一摔之下,晕头涨脑,惊惶失措,翻了个身子,挥摆虫足,迅疾消失在草木丛中。
仇九被羚蹄杂乱的踏地声惊醒,一个激灵,翻身坐直,茫然四顾,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猛的回想起父亲被害一事,哭嚎声已冲到了嗓子眼,却突然听得山坡上传来树枝折断声,有人正快速向这里接近。仇九心头一凛,把这声哭嚎生生吞了回去,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袱,沿着溪水边飞跑逃离。
“小子,看你往哪儿跑?”兀地,背后遥遥传来阴恻恻的声音,嗓音尖细无比,分外刺耳。
仇九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圪塔,脚下却丝毫不敢停顿,跑得更快了。仇九逃跑的脚步声,赵能听了个清清楚楚,知道已追上了躲藏在蓬屋土炕下的孩子,即将毕其功于一役,不由得心头狂喜。但赵能身形比之仇九高大出何止一分半分,虽得仇九前面披荆斩棘开路,却愣是钻不过来,又不愿受尖刺断茬划刺之苦,只好边破除阻路的杂树荆棘,一边追下山。短短几十丈的距离,赵能竟花费了顿饭的工夫。待得到达山脚溪边,举目四望,已经不见了仇九的影子。不过,赵能并不着急,一个孩子,在这杳无人烟的深山中,无异是案上鱼,釜中肉,自己既然能寻踪觅得,就不怕他再逃脱。
仇九跑动的身子猛然顿住,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宽宽的水面,湖水清晰见底,最窄处也在七八丈以上。
爹爹曾经不止一次告诫过仇九:在滇南,毒虫恶豸遍地,尤其是水面下,那些不知名的虫蛇更多,若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多半会送了性命。
仇九观察之下,发现这片水面很浅,大部分仅没至小腿,最深处也不过齐胸,完全可以慢慢渡过去。但仇九对爹爹的话记得很清楚,一直对陌生水域有一种畏惧心理。此时,明知身后的杀手不久将至,就是迟疑着不敢下水。
第6章 蛇口余生
正彷徨无计间,身后脚步踢踏声、衣袂飘动声骤然大作,一只干枯的大手搭上了仇九肩头,将仇九搬了个转身。下一刻,仇九眼中出现了一张刀削般的马形脸,来人眼中精光闪烁,正一瞬不瞬地上下打量着仇九。
“嘿嘿,和张世卿那死鬼还真有几分像。”
“小子,张世卿是你什么人?”
仇九厌恶地用手去拨拉搭在肩头的大手,那只大手就好像石头雕成的,触之坚硬,纹丝不动。仇九又试着去扳赵能的手指头,一入掌心便觉有异,扭脸一瞧,六指!就是仇九躲在炕洞下看到的那只生有六个手指的手。仇九心中被仇恨塞得满满的,一张口,低头便咬。牙齿刚刚挂着手上的皮肉,赵能一抬手,手背抽在仇九脸颊上。仇九只觉左脸颊像被大青砖猛拍了一下,身子飞出去有三尺远,再爬起时,嘴角洇出了一缕鲜血。
仇九倔强地挺立在赵能面前,犹如高树面前的小草,虽弱小却脊背挺直。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手指赵能:“我爹是你杀的?”
“嘿嘿”赵能一阵冷笑,“果然是张家的小杂种。好小子,你爹讲过没有,当年是谁替你死的?说出来,老夫念在你年纪尚小,或许会饶你一命。”
十余年前,赵能亲自监视着手下摔死了眼前这个孩子,当时脑浆都出来了,断无生还可能。没想到十余年后,这孩子居然死而复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赵能知道一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这个躲在暗处的人,让赵能脊背发凉,急于从仇九口中挖出此人。
仇九双眼喷火,恨恨地盯着赵能:“狗官,你的话直如放屁!当年你杀死那个婴儿时,怎么就没见你有半点怜悯之心?休说小爷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仇九说不知道,赵能相信,甚至赵能怀疑张世卿都未必知晓仇九侥幸活命的真相,毕竟张世卿是在被押解赴京的路上被人救下的。那时候,张家满门已然遇害,而自那以后,张世卿也并未到过京师,根本没有机会获悉内情。
既没有问下去的必要,赵能杀心顿起:“嘿嘿,说不得了,老夫今天只能破个例,斩草除根了。小子,你在阴间可别怪老夫,咱家这也是迫不得已。”赵能自成名之后,就发誓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和孩子,虽说之前也有妇女和孩子因他而死,但也绝非他亲手所杀。这并不是赵能心怀仁善,而是他笃信轮回之说,害怕今生造孽太盛,来世被打入地狱。
面对杀死爹爹的仇人,仇九恨不能生噬其肉,生喝其血,但赵能嘿嘿的冷笑让仇九冷静了下来。自己的爷爷,爹爹,还有张家百多口人,都命丧此人之手,若自己再平白搭上条性命,不仅遂了眼前这个大仇人的心愿,而且张家的冤仇,从此可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不,绝不能拼命!仇九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猛一转身,冲进水洼,连趟带划拉,拼命向对岸逃去。
赵能双臂抱胸,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跑啊!快跑啊!小杂种,咱家看你能跑到天上去?”
眼看仇九已渡过大半水面,赵能收了笑声,双臂抡动,双腿微屈,作势欲扑入水中。“咦……”赵能猛然顿住身形,定睛向水中打量。
仇九在水中脚趟手划,闹出好大的动静,原本波澜不惊的水面,以仇九为中心,犹如汤沸,水花四溅,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只见水草中,沙土下,石缝中,一条条白的、黑的长虫,扭动身躯,摆成S形状,快速向仇九游去,足有几十条。白蛇通体雪白,黑蛇遍身黝黑,皆泛着亮光,如鬼似魅,又像索命幽灵。
赵能惊出一身冷汗,身子晃得几晃,双脚钉牢在地面,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身子。
仇九对快速袭来的死神浑然不觉,只知拼命跳跑。近了,再前进两丈就可以上岸了,仇九加快了动作。蓦地,左小腿上传来一阵巨痛,仇九顾不得低头查看是什么东西袭击了自己,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再快点!到岸上就安全了。”
才迈得几步,左腿渐失知觉,疼痛转成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仇九拖着左腿,双手狠劲划水,右腿几乎单跳着在水中艰难前行。蛇毒上行很快,仇九头晕眼花,湖岸看上去模糊一片。仇九努力向岸上滚落,昏迷前,感到右脚又是一阵巨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能在岸边,把发生的一切都看了个清楚。在仇九即将抵达对岸时,冲在最前面的一黑一白两条长蛇也已游到了仇九身边。先是黑蛇在仇九左小腿上咬了一口,旋即一股红色的血沫冒起,仇九趔趄了一下,继续向前,在即将滚落岸上时,白蛇又在仇九的右脚上咬落,被仇九顺势带离了水面。那条白蛇这才松口,落回了水里。
隔了六七丈距离,赵能看得明白,仇九滚落对岸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赵能猜测水中这些怪异的黑白蛇一定含有巨毒,否则仇九不可能被咬后,在短短几息工夫就陷入昏迷。赵能对仇九的生死毫不介怀,却只是对这种怪蛇的猎食习性感到奇怪。按说,蛇类的进食特点是先向猎物体内注射毒液,待猎物昏迷或死亡后再整体吞食。但眼前的怪蛇咬上去后,却生生在仇九的身上拉下一块肉来,否则,若只是注毒的话,不可能流那么多的血。
赵能四下打量,只见山风猎猎,四周树影婆娑,绿意盎然。再向水里瞧去,湖水清澈透明,水草摇曳生姿,美不胜收。而那些携带着死亡气息的黑白毒蛇,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好像从来也没出现过一样。水体纯净,其中连一条鱼,甚至一只蝌蚪也见不到。赵能却知道,这波光鳞鳞,美轮美奂的水面下,潜伏着巨大的危机。
太阳尚未落山,阳光温暖,面对山水美景,赵能却感到遍体生寒。不由倒退几步,离水洼远了一些后,再向对岸看去,见仇九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赵能扭转身,就欲就此离去。刚刚掠出去几步,心头一突,又猛然刹住脚步。不对!刚刚那小杂种的手指似乎动了动,只不过幅度太小,差点就瞒过了自己的眼睛。
赵能转身返回,在离水洼一丈远处站定,向对岸的仇九仔细观瞧。果然不是错觉,只见仇九先是抬抬手,又曲起双腿,然后缓缓地坐起身来,双手在脸上来回揉搓了几下,四下观瞧,一下子把仇恨的目光聚焦在对岸赵能的身上。
赵能与仇九隔岸四目相对,竟抵受不住仇九目光中刻骨的怨毒,偏开了视线。心中却是大惹不解,心道:“这些蛇是什么怪物,注射的究竟是毒液还是麻药?怎么毒这小子不死?”
这时仇九已经站起,最后向赵能盯了一眼,然后背转身,摇摇晃晃离去。赵能大急,好不容易寻到了张家的后人,岂能容他安然遁去?赵能沿着水洼岸边逡巡,试图找一处水窄的地方跃过去。走出几十丈后,赵能发现水边生长着一棵三人合抱的柳树,柳树粗大的枝干伸向水面有三丈远近。赵能施展出提纵术,手脚并用,揉身上了柳树。双臂伸展,保持平衡,慢慢向那条朝水面伸出的树枝顶端移动。估计再往前去,树枝将无法承受自己的重量时,赵能停了下来,向水面目测一番,抽剑在手,提一口真气,双脚猛地一蹬,只听“咔嚓嚓”声响,柳树树干已经折断,落上水面,而赵能就像一头苍兀般,双臂平展,向对岸飘去。离岸上还有一丈左右时,去势已尽,身体坠向水面,赵能这时右手剑向下伸出,向水底一点,身子又起,飘飘落在了岸上。
仇九此时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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