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仇九警觉而醒的,是一白袍男子,此时就在五丈开外的山脊上,隔着那头仍一动不动的狮偶,居高临下看着仇九。
来人背对月亮,长身玉立,山风拂过他的白袍和长发,被月光裁出一道玉树临风的剪影。但这幅诗意的画面落在虚弱不堪的仇九眼中,却如山魈!似鬼魅!
因为,直觉告诉他,来人是敌非友!
那人见仇九醒了,用一种带着女声的磁性嗓音淡然道:“少年,楚某一向心慈手软,见不得血腥,你自裁吧!”
“你是何人?”仇九仗剑起身,感觉身上稍稍有了些力气。
“少年,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死者为大,死人的愿望总须得满足的,是不是这样啊?嘁嘁嘁嘁……”白袍人发出一阵令仇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窃笑,“樽酒和乐宜浅饮,屠尽荆楚玉山雄。这句诗你听过吧?楚某就在诗中,单名一个玉字,人送外号‘玉郎’,嘁嘁嘁嘁,实在谬赞了,真是让人家不好意思嘛。”
楚玉声音柔媚,说到不好意思时,甚至扭摆着身子,让寒夜中的仇九又凭空添了一层鸡皮疙瘩。
楚玉?就是那个人送外号“玉面狼”的采花大盗?此人一贯活动在荆楚一带,什么时候投靠了五台圣宗?
“楚玉么……哈哈哈哈……久仰久仰!”仇九语速拖沓,满含嘲讽,“小爷听人说起玉面狼,风流倜傥,荆楚闻名,一贯喜欢独来独往,怎么肯自甘下贱,投靠五台圣宗?不知如今在五台圣宗身居何职?”
楚玉对仇九的嘲弄毫不在乎,仍旧淡然道:“楚玉不过是喜欢怜香惜玉,又不曾害过人家性命,却被那些粗俗不堪的人看不上眼,撵得楚玉东躲西藏,无处安身。若不然,谁愿意呆在这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不过,也算陆宗主看得起,给了楚某个大长老职位。”
“嘿嘿,大长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混的不错么!不对不对,应该是二人之下才对。”
仇九有此一说,其实是存了套问五台圣宗内幕的心思。不过这也间接说明了,虽然情势已是万般险恶,但仇九从来没有生出过放弃的念头。
“哼哼,什么混的不错,楚玉若有的选,倒宁肯是花前月下,美人盈怀,吟诗作画。不过,什么是二人之下,楚玉不懂。”
“因为据仇某所知,你们五台圣宗,在京师还有个大靠山。这座大靠山,才是五台圣宗真正的主人。陆荣之下,你难道不是第三人?楚玉,仇某自觉今晚难逃一死,但仍很好奇,这座大靠山究竟是谁,竟肯让你委身卖命?”
楚玉向后拢了拢一头飘飘长发,怪笑道:“嘁嘁嘁嘁,少年人够狡滑,还想套楚玉的话,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刚才我好像听某人说什么死者为大……”
“那也不成,宗主说了,隔墙有耳,这件事,对石头都不能讲,当然对死人也是一样的喽。”不等仇九说完,楚玉就打断了话头。
如此谨慎,五台圣宗的存在,当真是不简单啊!仇九沉默下来。
楚玉显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少年,还有什么要问的,快点好么?美人寒衾独枕,孤身难眠,楚玉可陪你耗不起。”
“楚玉,你看,此地空山寂寂,月光惨淡,白雪冰冽,也很清冷哪!仇某有个建议,请你长眠在此,陪陪这山,这月,这雪好么?”
“嘁嘁嘁嘁,少年人真会说话,如此雪月情怀,倒与楚玉是同路人。不过,楚王更喜欢问情美人,至于江山么,少年,楚某是不会与你争的。嘁嘁……还是留给你吧!”
话音尚未落尽,楚玉已像一只大鸟凌空下扑,于半空中一按腰间卡簧,“嗒”的一声轻响,抽出一条三尺多长软剑来。软剑在空中摆来摆去,其上流光泛彩,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仇九举剑相迎,轻轻的铮鸣声中,两剑相交。
楚玉手上的软剑,看上去又轻又软又薄,与锋利至极的天龙剑相触,应该应声而断。但,仇九想像的一幕未未发生!
软剑刺过来时,楚玉在其中注入真气,因而剑身笔直。但两剑甫一接触,楚玉真气回收,软剑由刚转柔,触之即弯,竟像蛇一样绕着天龙剑身“咬”了过来。
剑尖如蛇信,直嗜面门!仇九吓了一跳,天龙剑向旁边一引,将软剑带到了侧旁,然后再反转回带,欲绞断软剑。
楚玉撤步,软剑游蛇一般快速蠕动着退出了接触,天龙剑竟然使不上力。
楚玉左手轻轻拍着胸脯,道:“哎呀我的柳叶剑啊,差点就被你弄坏了,可吓死楚玉了。”
“吓死也好,杀了也罢,有区别么?”仇九长剑一引,一招“月钩似刀刀飘带”,剑芒弯弯曲曲,分点楚玉上中下山路。
“少年人,你好狠啊,辣手摧花么?嘁嘁……”也不见楚玉作势,人已起至空中两丈有余,躲过这凌厉一招,软剑向下,挽起三尺大的剑花,凌空下击。
仇九暗暗心惊,这等身手,轻功似乎犹在自己之上!想要飘身脱离软剑攻击范围,胸口巨痛,元气阻滞,脚下就慢了半拍。仇九无奈,天龙剑上刺,对人不对剑,完全放弃了防守,竟又是两败俱伤的斗法。
仇九此举,照搬与陆荣相斗之策,看似无奈,实则是最佳选择。那软剑左飘右忽,如风中杨柳,根本没有攻击线路,想要迎击,千难万难,倒不如以攻代防,逼楚玉不及伤人,先得自保。
楚玉软剑在天龙剑身上一点,借力横向飘出一丈之外,轻拍胸脯道:“乖乖乖乖,怪不得宗主说你少年之人不惜命,这么玩不好,楚玉可不忍心让美人守寡,嘁嘁……”
“少年郎,春宵一刻值千金,楚玉和你耗不起,咱们玩一出蜻蜓点水如何?”晃一晃柳叶剑,“你看,它好比蜻蜓,你的血好比是水。蜻蜓点一下,你的血就洒一点,化成朵朵红花,点缀在皑皑白雪中。哇,多么诗意的一招啊,楚玉已经迫不及待了!少年,这个归宿,不好么!”
“不好么!”三个字,楚玉咬牙吐出,话落,人至,剑出。
柳叶剑星星点点的寒芒,咄咄有声,将仇九笼罩其中,根本不知道它要攻向哪里。
不知道索性不管它!仇九一咬牙,“徐疾由心八方来,忽尔惊动一树风”,《风篇》首两式挥洒而出,迎上柳叶剑。
如密集的雨点洒落湖面,“噗噗噗噗”的轻响中,天龙剑与柳叶剑在瞬间轻轻相触了无数次。刹那的沉寂后,仇九后背吃痛。
原来是楚玉正面与仇九对招时,身子忽鬼魅般出现在仇九身后,柳叶剑“咄”地点在仇九背心。
也不知柳叶剑是用什么材质打造,剑身薄如蝉羽,剑头尖若蜂刺,连护身宝衣都没能完全挡下这一剑,剑尖入体半分。好在伤口不大,出血不多,楚玉追求的雪地洇红的效果并未出现。
“难怪身中‘暴杵’而不死,有宝衣护体吧?仇小哥,你让楚玉好失望啊,你看,清晖白雪,只差万点殷红,何必这般吝啬!”
楚玉说着话,手上动作可丝毫不慢,身体轻灵飘忽,薄剑流光如带,绕定仇九周身,避开胸背与头脸,专向仇九四肢招呼。
楚玉剑术奇妙,轻功了得,仇九身负重伤,元气滞阻,闪避不灵。这一增一减的效果,仇九可就吃了大亏了,身上很快就数处着剑,雪地上盛开出一簇簇血染红花。
第236章 五百两黄金的秘密
仇九重伤加之失血,眼前一阵阵发昏,出招几乎是凭着本能,杂乱无章。反观楚玉,却是轻松写意,游刃有余,柳叶剑不时点在仇九身上,发出“噗噗”闷响,雪地上簇簇血花开得愈加广大而稠密。
楚玉似乎有意追求雪地洇花的效果,戏谑之味更浓,柳叶剑入肉寸许,就不再进,根本未下杀手,口中犹道:“嘁嘁嘁嘁,抛洒一腔热血,描绘雪地红梅。好好,楚玉喜欢。”
仇九本来轻功不弱,但身负重伤,元气滞阻,对上这么个轻身功夫犹如鸟穿林、蝶绕花的对手,哪还有闲情逸致和他斗嘴?何况原本无往而不利的天龙剑,遇上这么一把轻薄软韧的柳叶剑,犹如巨锤撼蚊,有力也使不出,真是苦不堪言。
工夫不大,仇九身上中剑不下数十处,有些剑伤,深可及骨,衣服被切割成无数条,被血浸透,随着动作在空中飞舞,甩起一蓬蓬血雨。
重伤、疲累加上失血过多,让仇九脚步踉跄,头晕眼花。
楚玉仍时不时出言挖苦嘲讽:“少年郎,别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好么!楚玉瞧你面相俊朗,不忍轻毁,瞧瞧,你这张脸不是还好好的么,嗯,反而更白皙了。少年,你应该谢谢楚玉才对。”
楚玉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转眼间又在仇九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
仇九身上的血几乎都快流干了,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雪地上。
楚玉端详着陷入昏迷的仇九,怪笑道:“嘁嘁,这样好,这样好!一张白皙胜雪的脸,配上红梅万朵,这是多美的一幅画啊!嘁嘁。”
围着仇九转了个圈,环臂道:“算了,少年,你别怨楚某心恨,陆宗主大恩,楚某不能不报!”
柳叶剑寒光一闪,向仇九颈上切去。
……
青城山上,夜,静谧,月光如水。蓦地,一声惊叫,打破了月夜的寂静。
屋内,茵儿翻身坐起,满头冷汗,眼中泪光点点,喃喃道:“吓死我了,原来是一个噩梦,可为何像真的一样?”
“徒儿,没事吧?”龙霖在门外呼唤。
茵儿那一声惊叫,很大,他当然能听到。
“师傅,我没事,打扰你老人家休息了。”
“茵儿,开开门,爷爷进去看看你。”
钟万手也被惊醒了,不放心宝贝孙女,非得亲自看看才安心。
长者命,不可违。茵儿穿衣起床,点亮油灯,打开了门。
钟万手抚摸着茵儿一头秀问,问道:“做噩梦了?”
茵儿颌首道:“我梦到九哥哥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
龙霖笑道:“呵呵,乖徒儿,这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现在已入夏,哪来的雪呀?放心吧,没事的!”
师傅说的有道理,茵儿点点头,心上稍安。
龙霖接着道:“仇九这小子,一走就是四年,据武林中风传,这小子这些年混的是风声水起,听说还得了个什么‘飞龙侠’的绰号,真是了不起,也不枉师傅当年为他打通任督二脉了。”
“师傅,逮机会你就提这个,好像生怕别人忘了你这个大恩似的。”
两位老人在侧,茵儿心安了不少,也有心思开玩笑了。
钟万手帮腔道:“龙师傅,仇九已报了家仇,这会儿说不定就在从京师返回的路上,左右也不用等多久,他就会回来报答你这个大恩人的,何苦这么心急呢?呵呵。”
龙霖笑道:“龙某要他报什么恩?他只要对我这徒儿好就成了。”一指钟万手,“当然了,他还得给你养老送终。”
钟万手摆手笑道:“呵呵,不必不必,老夫百岁之人,没几天活头了。我就是放不下茵儿,只要能熬到他们二人成婚那天,那我死也能瞑目了。”
茵儿满脸通红,一手一个推着二位老人,嗔怪道:“你们俩个,为老不尊,好端端的,提人家干吗?出去出去,我要睡觉了。”
龙霖哈哈大笑,挽住钟万手胳膊,道:“钟老爷子,咱们走吧,别耽误了我这乖徒儿的好梦。”
“还敢乱说,出去出去!”茵儿一跺脚,气咻咻将二人推出屋外,掩上门,返身靠在木门上,呆呆发起了愣。
……
仇九独探五台山,让众兄弟很是担忧,五兄弟话痨症不治而愈,苒果也不再笑,一路之上,气氛格外沉闷。倒是十岁不到的晋豆,天性调皮活泼,成了大家的开心果。范进,五兄弟和苒果各自拿出看家本事,对晋豆悉心教导,小晋豆也挺争气,学的认真,练的用功,一路上追蝶逐蝗,射兔打鸟,忙的不亦乐乎。
其时,天下大乱,盗贼四起,但这帮人都是好手,虽也遇到几拨图谋不轨的人,但根本就不够五兄弟收拾的。
一路南行,经中原,过荆楚,入川渝,三个多月后,一行八人终于平安抵达了小巫村。
大家没想到,刚一踏进小巫村,第一个遇到的竟是路甲!一问之下,原来是秀水山上,仇九偷偷安排路甲兄妹,携带五百两黄金,扮作乞丐,投奔小巫村,并将黄金交于小巫村族长保管,言明是范进迎娶杨含烟姑娘的聘礼。路甲兄妹从此也就在小巫村定居了下来。
在秀水山上,灭了杜安一伙后,仇九取用了五百两黄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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