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她是说一不二的好姑娘,自觉平生最重义气二字,“可算逃过一劫了,我得好好筹划筹划,接下来的好日子该怎么过才能值回本。”
“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等来年还不是得压腿抻筋拜师学艺。”清脆爽利,先听声后见人,是松子跃步进来,她有十岁了,出落成俏丽少女模样,黝黑的辫子垂在脑后,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很是轻盈活泼。
“松子姐姐。”青霜笑着下了**,起手让座。
松子笑笑,伸手点着她的眉心,“真没起子,都要上学堂了,还哭成那模样。值当么?你就那么怕吃苦,瞧着真不像师娘的亲闺女。”
青霜垂下眼,真心觉得有点羞愧,“我也知道躲不过去,不过能拖一天是一天。姐姐,你知道的,我对那些功夫啊,暗器啊,飞檐走壁什么的都不感兴趣。要说和爹爹读书识字也还罢了。平日里见你们练功那么辛苦,我看着一个头两个大。”
水葱似的嫩手绞着帕子,她细声细气的说,“爹娘又不让我出门,活了这么大,连白鹿山都没下过,学功夫有什么用。反正我又不和人打架,也没打算去哪个山头跟人抢地盘,何苦来哉?”
“哈,好个何苦来哉!果然是顾家有女初长成,人没几两重,心眼比身上肉还多。娘那么精明厉害,竟然都被你摆了一道。”
青虹摇着折扇,翩翩然迈步进来。瞧眉眼完全是小号的顾承,可神情满拧,自带了一副天然的满不在乎,好像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会让他略萦心上。
青霜不喜欢他顶着父亲的脸,却毫无父亲的温雅韵致,但她脾气温和,从不出言挑衅,只道,“虹哥哥,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可别告诉旁人,我自己倒是不怕的,万一连累初哥哥,那可就不好了。”
青虹大剌剌点头,扇子摇得哗哗响,“谁有兴趣拆穿你,又没好处!不过照着江湖规矩,你该当给点封口的实惠给我们了。这么着,你虽没正式读书习字,可平日里也没少自己描红,给我抄一份礼运大同篇,后儿我亲自来拿,如何?要正楷的啊,横平竖直别弄得像鬼画符就成。”
合着他是来敲诈自己的,青霜真是欲哭无泪。赶上这么个亲哥哥,连瑶娘都听不下去了,“有你这样的么,她才多大,正经字都不认不全呢,你就叫她抄书?”
“怕什么?抄着抄着不就会了。一回生二回熟,我这是为她好,多学点知识搁肚子里谁也抢不去。不信你问她,是不是想学文多过于学武?”
青霜笑了,点点头,“哥猜得不错,我就受累替你抄了也没什么的。至于功夫,回头我想自己和娘说,拜蒋二叔为师,学轻身功夫也尽够了。至于那些飞刀袖箭的,我每回看松子姐姐练都觉得眼晕,还是算了罢。”
“唉,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白长了跟娘一模一样的脸,一点娘身上的刚性都没有,软绵绵娇小姐。”青虹啧啧感慨,“打二师哥起到我这儿截止,白鹿山还得是五虎称雄的天下……”
青霜对谁称雄无感,倒是她哥话里的称谓惹出了她的好奇心。她是知道的,素日排师兄弟,珍蘑最年长也算头一个进门,可排行却是第二,后头的几个人都叫他二师兄,至于大师兄则从来没见过。青虹问过母亲,得到的答案有点简单粗暴,大师兄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除此之外连姓是名谁都不曾再提及。
但她看见过,在祠堂边上的稍间里,有一个小小的牌位,周遭布置的不失庄重,虽然认得的字有限,但她还是记住了牌位上那个简单的名字,良泽。
青霜决定去问父亲。午后时光悠长,趁着服侍的人打盹,她溜进书房。这个时候,太易阁里唯一不歇中觉的人就只有她爹爹顾承。
他坐在书案后头,身子端正笔挺,于无人处依然如此。青霜见惯了父亲伏案读书或弄笔的样子,却还是会觉得有种百看不厌的隽秀好看。
她身量小小的,站在地下不过比书案高出一点,探着小脑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顾承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平视她,“怎么不睡觉?找爹爹有事?”
她说是,小手拉住顾承的大袖,“有个秘密想跟爹爹请教。”
顾承被她的样子逗笑,一把抱起她,坐回到椅子上,“说罢,爹爹知无不言。”
父亲说的话总有一种能熨贴人心的力量,她很踏实,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困惑,然后问,“如果那个良泽是娘收的第一个徒弟,那么他功夫应该不错啊,却又为什么会死呢?他年纪该不会很大,对不对?”
顾承不无赞许的看着她,微微一笑。女儿的聪慧敏感让他欣喜,她长大了,慢慢地对周围的人和事有了自己的判断。他不觉得应该有所隐瞒,于是对她娓娓讲述了一个故事。故事牵涉沈家,牵涉复仇,也牵涉良泽这个无辜却又无端背负了沉重怨望的人。
他用平静的语气描述那些细节,没有偏颇,实话实说。讲完故事,父女二人默默相对,他看见女儿纯净无暇的双瞳间渐渐弥漫起一层雾气。
“这么说来,那个良泽哥哥好可怜,他是被娘硬拉进复仇的计划里,就像是钓鱼用的诱饵。”青霜歪着头,满脑子都是故事里身世凄凉的惨绿少年,“娘在这事上做得不对,所以良泽哥哥才会心有不甘,他其实也只是想知道,娘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后来他做得那些事,或许已经超出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他太委屈了……”
青霜嗟叹,秀美的眉尖蹙得惹人怜爱,“虽然他做的事害苦了爹爹,可他自己也不想的罢。倘若娘能早点救他出来……好像也是不成的,娘那会儿才生下虹哥哥……原来都是阴差阳错。”
她喃喃说着,顾承静静听着。他只陈述事实,没有添加自己的情绪和感受,要的就是听听女儿对整件事自觉自发的感悟。现在他听到了,也觉得很是安慰。
“怪不得珍蘑只是二师哥。”她叹息着总结,目光倏忽一亮,“可娘还是惦记良泽哥哥的,她没忘了他,所以才会给他立了灵位,每年都会祭拜他,娘心里终究还是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是这样么?”
顾承颔首,“是,他孑然一身,已离开人世八年。人死如灯灭,我们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不忘记他,时常悼念,希望他来生能够离苦得乐。”
青霜怔忡片刻,很想问人真的有来世么?可她望见父亲目光悲悯,有欲说还休的伤感,于是咽下了那句话。也许父亲也不知道,那么就把来世当成一个美丽的愿望罢,人生有了希望,方才能体会等待和坚持蕴含的意义。
“你都对她说了?”青霜走后,沈寰自里间缓缓走了出来,她有点惆怅,却又没法埋怨顾承,“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
他牵她的手,温煦回答,“不会,她比你想象的还要明敏,善解人意。即便觉得你做得不对,也不会立刻否定你这个人。一方面因为你是她母亲,另一方面她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你只要让她看到,现在和将来你一直都是正直的人,她就会尊敬喜爱你一如往昔。”
“真的?”她靠在他怀里,心有余悸似的,“我可不想被女儿瞧不顺眼,那以后就真没法做人了。”
他摇头,“不会的,你要信我。”
“为什么那么笃定?”她犹有不解。
轻轻笑着,他认真的告诉她,“因为她和我很像,我能读懂她的心思。”
窗外有风拂过,树影婆娑,初夏的蝉鸣声渐渐响起,她心头却升起一片宁静。因为身边有他,也因为此生还收获了一个与他一脉相承,温柔宽和,善良体贴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大抵小霜菇凉就是这个样子的,和她娘亲性格不同。预告一下,接下来会写蒋二爷征婚,然后本故事就差不多了,基本没剩什么没交代的,还有遗憾就下个故事再补吧
...
第113章 番外四
喜欢上一个人,究竟能持续多久,蒋钊心里也没有答案,尽管这个问题他已问过自己不下一百次。
他喜欢沈寰,大约是从渭水河畔那一回相遇开始。想想也觉得可笑,深夜月色下见着她,脸上的粉已糊掉一多半,打眼瞧上去诡异难言,完全说不上好看。只是一双眼睛,光华四射,又沉静如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让他莫名想起那两句古老的诗,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当然,后来她露了真容,确实令人惊艳,她的美貌有目共睹,称之为绝色也不为过,而且在美丽之外,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英气与豪迈。
只是这些,都不如她的眸光吸引人。
他有时候也禁不住自省和自嘲,其实他的症结还是源于童年阴影在作祟,他不相信女人,也不相信爱情。母亲究竟有没有爱过父亲,他不清楚,至少父亲猝然离世,母亲并没有太多痛苦伤感,她所有的哀戚和眼泪,不过只是因为觉得失去了靠山。她恐慌,所以迅速的给自己找到了下一个依靠,然后毅然决然,抛下他这个拖油瓶,也彻底抛下了和父亲近十年的情感。
女人生得美,果然有用!他冷笑着想,而美的女人大多靠不住,她们太爱自己,清楚知道自己的价值。美貌是她们用来取悦男人的工具,相应的也要换取到不菲的回报。倘若不能有所得,那么斩钉截铁的离开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沈寰的眼睛,却让他在彼时彼刻,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坚如磐石,有这样眼神的女人,心志是强韧的,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被这样的人爱上,也许会真的衍生出一生一世。
不过很可惜,他虽猜中了结局,但还是猜错了对象。她的确固执顽强的在爱一个人,中间的过程他参与了,见识了,也动容了,甚至于不得不承认,他很羡慕顾承,也钦佩顾承身上那些他不具备的美好品行。
他们夫妇都是奋不顾身,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人。这是他和沈寰、顾承之间最大的差异,他做不到。如果说良心话,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也许真的只是他自己。
那么就该守着自己,这样过下去。然而大哥大嫂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看不下去他这样孤身一人,几番敦促,时不时旁敲侧击,令他不胜其烦,无可奈何。
白音实在是个外表和内心都很欠儿蹬的人,这词儿还是他来到关外和当地人学会的,意思大概就是热情过度罢,闲来无事总好给人保媒拉纤,天长日久乐此不疲。
幸亏她不常下白鹿山,认得的人有限,饶是如此,他也还是受不了隔三差五的看见大姑娘往他家院子里钻。于是干脆放逐自己,太易阁并非坐吃山空,五六年下来,已把白山烟水间大部分药草、马匹、貂绒生意垄断,还有山下的田产,并沈阳卫等几处大地方的当铺、药铺买卖。他也算是东家之一,忙活生意天经地义,下山各处打点,巡视铺子,交际应酬,总之能躲开家里的纠缠,他就觉得一身轻松。
日子恍恍惚惚,在角逐利益和觥筹交错间划过,很多时候宿醉后醒来,望着干净清冷的客栈房间,他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忘记身在何处,这样的感觉不好。他怕再这么下去,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却。终于在一个黯淡的黄昏,他下了决心,回去亲人身边,过热闹的,哪怕近乎于聒噪的生活。
他给孩子们带了关内的吃食和新鲜玩意儿,甚至时新的话本子、小器物。一面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模样,一面在内心感慨,似乎只是一晃神的功夫,这群小不点就已然长大了。
岁月无声,仿佛从指尖倏然溜走,爬上他的眼角眉梢,留下些许沧桑的印记。这辈子算不算蹉跎?他不知道。看着顾承牵起沈寰的手,并肩站在远处,他知道此时此刻,心里没有酸楚。
既然如此,也就足够了。
日子不会一成不变的安逸,不久听闻烟山逍遥寨的人劫走了太易阁贩往关内的一批货,他按下一脑门子怒火的沈寰,自己带上一队人,直奔逍遥寨谈判去了。
关外民风彪悍,连女子都有着不同于关内爽朗气魄。逍遥寨的大当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女承父业,凭借一身功夫和凌厉手段在莽莽烟山占据一席之地。
那女人有颇具风情的名字,玉雏儿。还有比名字更风情万种的身条和面孔,细细的眉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含着三分笑,笑里藏着媚,也藏着赤/裸/裸的挑弄。
是个擅风情秉月貌的积年老手,只是有些对不上名字里那个雏儿字。
见了蒋钊,她立马声气娇软成一池春水,好像什么事儿都是可以商量的,开出的条件变得不再苛刻。
“有钱大家一起赚,太易阁这些年风头太劲,几乎霸揽了白山烟水所有大宗买卖,逍遥寨不过是想和大东家合作,搭个顺风车。我们人马不算多,但可以保证有力出力,不过是一直在等,等你们太易阁一声招呼罢了。”
不打不相识,双方各让一步。买卖谈拢,便可以进一步勾兑情谊。
她设宴,只邀请他一个人。盛夏清凉夜,山间林泉清澈,月色柔和朦胧。照在她弯弯的双眉上,笼起一层迷离清浅的嗔怨。
“我见过你的。”她目光幽幽,浅笑低语,“在我梦里。我以为那不过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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