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先生什么.除了尊敬.可先生却真真正正地护了弟子十年.
回首往昔.一切历历在目.
梁鹄.何许人也.出于微蔑.斗筲小人.
鹄为何物.
那一年.南來北往掉了毛的灰天鹅.西北的寒风中捡到了凶蛮剽悍的小兽.幼兽说他要也要长出两支翅膀.他要飞起來.老鹄带回到自己的家.小兽沒有父亲.还长得不像洛阳的同类.老天鹅想.既然养了.抱了.那便是他的父亲了.即便一个人畜无害的父亲要带着凶狠桀骜的孩子.人们看不起想要长出小翅膀的野兽.就如同他们看不起他的‘父亲’一般.
那时候人们告诉老天鹅.说他的孩子只是啸傲山林的猛兽.别傻了.他长不出翅膀.便是带到天上.也只能是个摔死的贱命.
他们攻击他.有人用言语伤害他.有人用贵胄佩戴的利剑刺向他.老鹅只能用并不坚实的臂膀护着怀中幼兽.细心梳理孩子的翎羽.他知道.他的孩子终有一天是要飞起來的.他的孩子有翅膀.他是有翅膀的啊.
人们都说.地行兽如何能长出翅膀.
他始终坚信.他的孩子是雄鹰.是肋生双翼的猛虎.将來会飞得比天鹅还高.
他不许任何人说他的孩子飞不得.就是破龙城的将军后代也说不得.
他坚信.
为了这份坚信.他顶住了刺骨的寒风.顶住了如刀似剑的喝骂.就是遍体鳞伤.他也要小兽在怀中安睡.在梦中长出肉翅.
为了这份坚信.他为孩子找了一棵又一棵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他放弃了追逐多年的名利.放弃了安定的生活.
终于.小兽长出翅膀了.
可老天鹅.飞不起來了.
这些年.小兽身前的铜墙铁壁早被击打得遍体鳞伤.
他还是成了弟子的累赘.再也帮不了他的弟子了.他还曾以为.他还能在地上跑.也能看到长出翅膀的小兽蜕变为搏击长空的雄鹰.只要他抬起头.雄鹰便不会飞得太高.太远.
他错了.他的弟子从來不是雄鹰.更不是肋生双翅的猛虎.
这天下.都当他梁鹄除了一手俊秀的笔法之外一无是处.可梁孟皇从不是仅此而已.绝不是仅此而已.
车驾都整顿完毕.在府门后陈列整齐.梁鹄再度提笔磨墨.在石台上写下寥寥数字.贵不可言的狼毫笔被随手弃置.转过身.老大人扶着车辕看着仍旧在府中站着的男人们.他知道.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
最令他难过的.是他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时至此刻.方才惊觉.这天下曾因他的弟子而给予他老迈的身躯无尽的摧残.而那些为保护孩子而承受的.却最令他幸福.
他这一生都从未做过什么大事.最有成就的事便是收下一个朝中两千石的弟子.除了一手妙笔生花再乏善可陈.可这.就已经足够了.
“阿若.老夫这便走了.”梁鹄看着穿戴兵甲的杨丰关羽等人.“你们保重.”
梁鹄不再回头.沒有丝毫不舍.
梁府的浩荡车队出门直奔开阳门.城门校尉是跟马越打过交道的赵延.梁鹄与赵忠还有几分情义在.车队畅通无阻地出了洛阳城.直奔新丰而去.
梁府的石台上.写着这样一行字.“鲲鹏怒起.其翼.若垂天之云.”
关羽已经有三年未曾着铠甲了.想当初身上还不过仅仅一副扎甲而已.当崭新的铁甲放在面前.摸着铁胄传來指尖的冰冷.关羽却觉得血液被点燃了一般打了个激灵.披上铁甲.将铁胄戴好.关羽转身走入马越房中.再出來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直重数十斤的长条木箱夹在腋下.翻身上马.
木箱中.装着刘宏赐给马越的两裆甲胄及环刀.
牵出马厩中最后的几匹骏马.关羽双腿一夹马臀.数匹奔马.十余个体态剽悍披甲系兵的汉子急速奔行在洛阳城中大道上.肆无忌惮.
“长水儿郎,驻兵承阳门.”
北军长水营驻地中.聚兵鼓猛然炸响.就在四营还以为炸营的时候.长水校尉倒提铁枪猛然从营中奔出.直奔洛阳城.
骏马嘶鸣.洛阳城头三更鼓响.
在阎行身后.两千有余的长水老卒跨着骏马四列奔出.轰然的马蹄声在大地上炸响.
长水旗帜猎猎作响.阎行的铁枪上卷着重重黑巾.那曾是偏将军马越的大纛.
第八章 征召外军
大将军府.一片噪杂.西园军六校尉、虎贲中郎及天下各色贤人能士汇聚于此.此时却是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今是三更半夜.灯火.
“将军.我等请您谋诛宦官.康成公为何不入洛阳.还不是胸中一口怨气未吐.等着大将军诛杀宦官.”袁绍恭敬地站在何进面前.拱手说道:“大将军.此时正是谋诛宦官的时候.您为何还不能下决定呢.”
在袁绍身后.有老而弥坚的何顒.有披甲执锐的吴匡.有英姿勃发的年轻士子.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上首的大将军.几乎要将何进压得喘不过气來.
这些日子.这些个士人们总是在他耳边念叨着诛杀十常侍.诛杀十常侍.可谁问过他想不想杀十常侍.
“何进既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又何尝想以刀柄付诸于昔日恩主身上.”何进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说道:“何况.宫内之事未定.如何敢妄动刀兵.”
名士逢纪拱手说道:“大将军……是怕车骑将军.”
京兆尹何苗在弹劾侍中马越之后.被刘宏表为车骑将军.也就是从车骑开府之后.正式与何进分道扬镳.车骑府处处于将军府对着干.而在何苗当上车骑将军的那一天.董重也被任命为骠骑将军.
三府互不同心.争权夺利.偌大一个朝堂沒几个人明白当今天子为何要这般安排.
索性.都觉得这陛下是昏庸惯了.
许多人都听出來了.何进说宫内之事未定.只怕有两个含义.一是刘宏虽病重.但太子未立.二是何皇后了.外面七军五署再加上西园军的六个校尉.掌握着除了上军校尉部之外的所有兵马.蹇硕一个人能撑起什么风浪.刘辩登基已经是既定事实.到时肯定是何皇后当政.大将军辅政.可何皇后是宦官推着登上国母之位的……再如何也就是个女人.恐怕下不了狠心.
何进点头.说道:“我这边拗着妹妹的意思.可朱苗那小子现在是处处讨好宫内.到时候……还有我的事儿吗.”
大将军的脸上有些奚落.这些名士啊.士人啊.都投到大将军府.一时间府内声望海内无两.可压力却是越來越大啊.他现在有些体会到当初万金堂睡着的那位妹夫的苦衷了.天下豪杰.是一个人一个想法.这么些人都要光宗耀祖.甚至许多人都与宦官有着世仇.他们当然恨不得族灭宦官.可这些人又有多少是真正为自己这个大将军考虑的呢.
妹妹何皇后是喜欢宦官的.就算自己斩断旧情.可若拗着妹妹的意思尽诛十常侍.哪怕将來外甥登九五.朱苗那小人若是进些谗言.免了大将军位.他何进还剩下什么.
反倒是他们这些人.在自己府中出大力.有了名声.将來不用想的飞黄腾达啊.
难道他们当我何进不知道.小刘辩即位.还是小刘协即位.我都是舅舅吗.一身荣华富贵是肯定保得住.这些人却硬要逼我.
“大将军.在下倒有一计.”袁绍跪坐着说道:“可教您不必与皇后反目.到时候皇后自然而然就会除掉宦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袁绍脸上.何进身子也向前倾斜说道:“本初有何妙计.”
袁绍起身说道:“大将军密信一封.秘密调遣天下兵马打出旗号.清君侧除宦官.大军一到.这事便由不得皇后啦.”
只是一句.却教堂中诸人为之一顿.在场不乏智谋之士.却无人想到.或者说是无人敢想这样的计谋.
曹操第一个站起身來大声说道:“本初.要杀十常侍不过几个侍从便能做得到.此举却是引火烧身.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行.”袁绍根本不去看曹操愤怒的眼睛.只是对着何进说道:“大将军威加海内.只要将他们招至城外.我们加以节制不让他们入城.皇后那边一定乱了阵脚.不杀便是不行了.在下明白这不是个好计策.但却是唯一能保全您与皇后脸面的方法了.”
逢纪这时候反应过來.也是拍手大力叫好说道:“不错.本初此计甚妙.到时皇后便不得不杀宦官了.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先看陛下……”
他的表情有些阴冷.口中话的含义不言而喻.要先看刘宏死沒死.到时候抢入宫中立刘辩为帝.则大局已定.
“逢纪闭嘴.”曹操被逢纪与袁绍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这事说成既定事实极其愤怒.指着袁绍说道:“那些边军可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万一节制不得.当如何.”
何进亦沒有听曹操的话.只是看着袁绍拿不定主意.问道:“本初啊.这事.你觉得这么办成吗.”
何进不在乎什么边军作乱.掌控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将军.还能怕了几个边疆的老兵痞不成.他担心的只是如何保全自己的脸面.
“一准能行.”袁绍兴奋得以拳击掌指着北面说道:“如今并州刺史丁原的兵马近在咫尺.大将军一封密信.并州军顷刻可至.到时皇后必然就范.”
“不行不行.”就算是沒人理会曹操.他也急忙摆手.尽管这一屋子人并沒有多看得起他.“并州兵卒多半是匈奴屠格.就连丁原都未必制得住他们.何况咱们.”
曹操心里还有另一个原因.前些时候曹老太爷做太尉时有一军情.南匈奴羌渠单于死于政变.其子于扶罗为汉庭征讨张纯叛乱却不敢回匈奴驻地.如今也滞留在三河地区.两路兵马一旦合流.只怕更乱.
“切.孟德也太小心了些.”逢纪不屑地说道:“既然如此再招河东的董卓.他麾下皆是羌胡.与匈奴、屠格有死仇.两路兵马绝不会合军.”
“那河东的董卓拥兵自重你.包藏祸心谁不知道.逢元图你不安好心.”
“孟德哟孟德哟.不是逢元图说你.确实太小心了些.”袁绍看出來了.何进对自己的计策已经动心.最大的阻力是这个自小跟在屁股后头的曹操.“董卓就是过來也要督着大队人马.混了大半辈子.为朝廷打仗连儿子都死了.断子绝孙的老革能干嘛.即便是造反他给谁造去.你我情同手足.难道还不知我吗.这一次绝对不会出错.”
眼见着打感情牌安抚住曹操.袁绍立即拱手道:“若大将军再不安心.尽可多招些人.骑都尉鲍信.那是跟咱们一条心的.让他再从泰山领些兵马.还有王匡的手上的强弩一起过來.再令东郡太守桥瑁驻城皋.这么一來总能保得万无一失了吧.”
“而且大将军必须将天下强兵招至洛阳.”袁绍一边拉着曹操的胳膊.一遍对何进说道:“重用宦官是陛下的意思.如今泰山未崩.但谁都说不准是什么时候.若陛下一去.您便诛杀宦官不征外军这些人反了怎么办.若您不将他们拉拢得跟将军府一条心.到时候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怕就不是诛宦官了.”
逢纪也煽风点火道:“大将军别再迟疑了.那些个边将过來至多两三千兵马.单单西园六校何止两万.几位校尉一个冲锋便全趟平.边军再精锐.难道还打得过全副武装的北军吗.”
一提到北军.本已欲点头的何进突然抬头.轻叩几案问道:“北军目前是什么状态.”
“回大将军”担任中侯的刘表拱手说道:“步兵、射声、屯骑、越骑皆是我辈中人.只不过四营经连年大战军备难以不足.每营七百皆以满员.”
何进点头.只要最精锐的北军掌握在自己手里.便不怕那些个边军.每年消耗最大的财政开支养活的全副披甲之士.难道还会害怕连皮甲都配不齐的边军吗.想着.何进点头问道:“最后那个……是长水营吧.是谁掌兵.怎么不拉拢过來.”
“长水校尉阎行……”刘表面色犯难.咬着牙说道:“他是马越的人.只尊马越诏令.长水营因当初马越领兵讨东郡时三次超员.后陛下默许其长水营三千六百人并未裁减.故此……难以拉拢.”
“什么.”何进看上去惊讶非常.脸上还带着些恼怒.“北军四营加起來还不到三千人.他一个长水营就有三千六百人.”
“大将军息怒.息怒.”袁术往刘表身前一站.挡住何进要继续责骂的刘表.拱手说道:“区区长水营大将军不必顾虑.既然长水营只尊马越那再好不过了.马越不是还在黄门寺关着呢么.陛下如今病重.还有谁能想起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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