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悉索索的声音,鲍鸿蹒跚地趴在地上抓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柱伸着脑袋想要让马越看清他。
鲍鸿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可怜非常却带着更多的愤怒,像一头狂狮:“看清楚我的样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
马越根本不知为何自己会招致鲍鸿如此深的怨恨,但鲍鸿没有再说话,只是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不安地在牢房中踱步,马越仿佛看到了被困住的野兽。
少年时他曾只身入大彰山狩猎,将一头熊罴引入早已置下陷阱绝地之中,那个时候那头熊罴就像鲍鸿这般,左右迂回,遍体鳞伤,嘶吼着,抗争着,最后却还是难逃猎人的致命一击。
马越不禁在心头悚然,不知道鲍鸿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冀北战场上他可是亲眼见过鲍鸿是如何耀武扬威率领骑军抢落功勋的,这半年,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天晚上,马越躺在草榻上睡觉,迷蒙之中又听到那种恐怖的嘶吼,猛然起身,便见到有几个人夹着鲍鸿,鲍鸿如何挣脱却都无用。
“你们做什么!”
马越一脚踹断木柱,迈腿便要去救下鲍鸿。他跟鲍鸿尽管互看不?眼,可同为朝中大臣,总不能就这么眼看着鲍鸿就这么在黄门寺里死在自己面前。
突然,阴暗角落中走出一个威武的身影,正挡在马越身前,腰刀出鞘三寸,映着窗外惨白的月光。
“姑父,别再上前了。”
马越定睛一看,这握着刀柄的男人却是裴若,什么力量能让他敢向自己拔刀?
马越止住了前进的脚步,“裴若,这是怎么回事?”
裴若见马越不再有所异动将腰刀入鞘,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兀自挣扎的鲍鸿,抓着马越的胳膊进到牢房里,边走边小声说道:“姑父,是蹇校尉下的令,要请鲍鸿饮鸠酒。”
“蹇硕疯了不成,不对,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马越皱着眉问,耳畔不断传来鲍鸿的嘶吼,“鲍鸿做了什么?”
“小侄尚不了解,上个月蹇校尉命大将军外出平定乱贼,大将军命袁绍领兵平徐州兵患。后七校尉齐逼蹇校尉领兵平汝南,校尉便派军司马赵瑾率全军平蜀地叛贼,小侄也刚从巴郡回来,鲍鸿去平汝南一回来便被上军校尉以贻误军机的罪名抓了进来,命小侄毒杀鲍校尉。”
马越哑口无言,他只是个过了气儿的权贵,撑死也就和鲍鸿差不太多的地位,他能说上什么?
鲍鸿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两个小宦官过来站在裴若身后,行礼后低声道:“裴军侯,鲍鸿喝了。”
裴若点头挥手,马越望向一片漆黑鲍鸿的牢房,看着如今悄无声息,坐在地上。
他就是这样看着为朝廷平叛归来的鲍鸿死在黄门北寺狱里的。
看着裴若的背影,马越喊道:“拿些酒,陪我说说话。”
裴若点头离开,过了没多大会,便有狱卒搬来酒坛,裴若挥手命人退下,与马越坐在狱中相对而坐,低着头不说话。
鲍鸿的尸身,还在不远处躺着呢。
“跟我讲讲。”马越可不顾那么多,大陆泽一战的尸山骨海中活下来之后他对生死之事看得非常淡了,一巴掌揭开酒坛上的尊盖,仰头便灌下一口,“西园,怎么回事。”
裴若只是个小小郎官,如今却成了上军校尉所部军侯,这个职位带给他没有多少的荣耀与权势,更多的让这个做了数年郎官的年轻人见识隐藏在重重宫闱中的血色。
“姑父被下狱后,先是梁尚书辞官,后来祖父也辞了官职,梁府的顶梁柱没了,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只是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变故发生那天侄子正在西园执戟,大将军上书陛下,希望天子将兵,则海内平偃。陛下那天龙颜大悦,但身上的病……是越来越重了。侄儿记得那日陛下脸色惨白却在万金堂里笑个不停,赏了当值的四百多个西苑骑金子。”
“后来到了九月,陛下建起平乐观,册封八校尉,新军与南北二军加到一起何止三万,上林苑当日一眼望不到边。陛下亲自封自己为无上将军,披挂挥剑地策马在上林苑围着军阵奔跑,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越看着这个外姓侄子,突然觉得有些心疼,他不像马超那么傲气,他只是个普通的豪门旁支,若不是蹇硕赏识可能一辈子都在园子里做个骑兵,到了不惑之年面前外放做个县令,老来做个富家翁,勤勤恳恳,平平安安。如今他承受的这些东西并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第三天,蹇校尉便定下西园军校尉一旬一会晤的规矩,开始想要让曹孟德去征讨汝南,蹇校尉恨曹操恨得牙痒痒您也知道。”裴若喝了口酒,无奈地说道:“姑父,我就是个小卒子。曹操那天吓得脸都白了,他也知道他要是领命出征多半就回不来了。他们那七个校尉都是跟大将军一条心的,鲍鸿气不过,便说如果蹇校尉去打巴郡,他就去平汝南。蹇校尉允了,让军司马赵瑾带着我们去打板楯蛮,侄子也就是在南方立了点功勋,有军侯没死在板楯蛮手上却被瘴气毒死,侄子也是强撑着在马车上睡了七天,一回来,便被蹇黄门升了军侯。”
“那段时间的事情没多少人知道,我跟在蹇黄门身边一段,他身边的几个小宦官以前总在一起偷着喝酒。赵司马带我们走了之后,洛阳更乱了,上军校尉部与其他七校尉不容水火,蹇黄门跟大将军也亮明刀枪得对上了,袁绍替大将军去平徐州兵患还没回来,蹇黄门又要抽调大将军前往凉州督战,校尉们堵在幕府门口不让蹇校尉向大将军发令,上军校尉身边只有几个小宦官,只能回宫请旨。”
“蹇校尉请旨快马加鞭直奔幕府,大将军抗旨,几个校尉赶了回来,两边拔了刀子,只能退回去从长计议。蹇黄门要翦除大将军党羽,今日便将鲍鸿下狱,让我带毒酒来……”
“抗旨?只怕蹇硕拿的是矫诏吧。”马越笑了,如果真是陛下降旨,直接莫?有的罪名斩了何进就好了,趁着皇帝还……想到这,马越急忙抓住裴若的手喝问道:“陛下呢,陛下就由着宫里这么闹?陛下是不是起不来了?”
造成如今混乱局面的只有这么一种可能,刘宏病倒了!
裴若被马越猛地一激动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不敢说话。马越厉声喝道:“你快告诉我,陛下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
“陛下,前些日子陛下做噩梦看见先帝了,慌里慌张跑出去摔了一跤,若不是羽林左监许永及时为他捶敲足底,只怕现在就已经……蹇黄门在让我毒杀鲍鸿的时候,就已经前往南宫了。”裴若害怕地说道,“宫内封锁了消息,不让一点风声穿出来,姑父,被人知道侄儿可是要被杀头的!”
马越已经顾不上他了,听这意思,只怕离泰山崩的那一天不远了,他必?要有个决断。
是在黄门寺狱里等着一切尘埃落定,日后的生死任人摆布。还是,顶着谋逆的罪名,为自己那半个徒弟,搏一局!
“裴若,替我穿封口信上梁府!”马越抓着裴若的肩膀说道:“告诉先生,无论用什么方法,今夜全家出城,护卫不够……让新丰的鲍出再为我跑上一路,切记,此时十万火急,不用给先生任何解释,上凉州先见马玩,让他提兵来洛阳助我一臂之力……拱卫新皇,登基。”
手指轻磕脑袋,面对裴若大惊失色的脸,马越沉默良久,猛地一拍几案说道:“让阎行带齐麾下驻军承阳门,若我死了,便跟随超儿回家,终生不出凉州,一切听从我兄长的吩咐。”
“若老子还活着……你便看着吧,外戚清流宦官,谁都别想只手遮天!”
为君主战生前,为君主谋死后。
第七章 垂天之云
‘陛下.老臣终究还是无法陪您走到最后.无法全了鸿都门前邂逅的情分.欠陛下的.便让老夫的弟子去还吧.’
二更鼓.
洛阳梁府.女眷都坐到了车里.男人们则站在外面.气氛如赴死般得肃穆.
梁府的人.大多都已经知道出事了.
“阿若、云长.你们跟着三郎出生入死.一次.”
杨丰看了关羽一眼.握着汉剑笑了.爽朗道:“老大人.您教的某主辱臣死.主公将中兴剑都给某做佩剑.怎能不跟着主公中兴这一次.”
“孙毅.前往京兆新丰寻一名叫鲍出的人.三郎让他安排沿途护卫.”
“诺.”
孙毅沒有多余的废话.背上刀牵起马便走出府门.
“留下便是九死一生.可有谁要留下.”
梁鹄看着面前体态各异的男人们.那个头顶插着翎毛的吴地汉子站了出來.“先生.某來这儿便是为了相助三郎.无论什么事.某随他去.”
程立一手将迈步而出的程武推了回去.摆手笑道:“小武还年轻.便教他跟先生一同回凉州吧.在下年岁大了.怕是禁不起西北的朔风.便留在这.帮衬三郎吧.”
接着.马超、彭式、安木等人纷纷走出.关羽眉毛一皱.向马超说道:“超儿.你护送先生回凉.”
“不可能.”马超一愣.皱起眉头对关羽说道:“某跟叔父共生死.”
梁鹄看着马超笑道:“超儿别倔.你回去要给家里传三郎的口信.让马玩率军入京.到时你再过來助你叔父.如何.”
长大的马超有了跟关羽瞪眼的勇气.但对于叔父尊敬的梁鹄.他可不敢造次.只得点头应诺.
梁鹄嘱咐道:“凉州军入京不宜过多.否则边军式微恐韩遂趁虚而入.至多一千兵甲.你可知晓.”
见马超再度点头.梁鹄这才如释重负地回首.手抚过冰凉的石台.他曾在这副石台上执笔数年.浸上的些许墨迹.抹都抹不净.
往日平静的梁府.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显得尤为纷乱.家仆婢女随着上军校尉部的军侯裴若在老先生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便纷纷被遣散.此时正收拾着行装.梳着发辫的异族汉子将平日里金贵无比的梁孟皇墨宝放置于箱中.粗手粗脚地却不见平时惜字如命的梁鹄稍加一句斥责.
“阿父.真要走.”
梁鹄的心.从马越入狱的那天起.便乱了.
宦海沉浮半生.书法家换來的可不仅仅是这半尺斑须.还有那与刘宏一脉相承的制衡之术.
他总是在想.三郎等了这么久.他要做的一定是件大事情.可这事情到底有多大呢.他从未想过.
直至今日裴若将话传來.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弟子要做的竟是泼天大的事情.
听到口信.他的心便静了下來.
梁孟皇被骂作奸妄小人.可他教出了个做过将军.做过太守的徒弟.真才实学.
他已足够满足.
他一直是知道出身草莽的弟子是有野心的.却从未想过.他有如此大的野心.他以为弟子想要的是将军位.是封侯万里.是裂土开疆.是建立功勋.
却从未想过.他的弟子.想亲自教出个皇帝.
“离家数年.未曾得知.风雨飘摇的凉州竟是最好的避难之地.”梁鹄苦笑着摇头.“却不想.最后还是要应了望气者的谶言.两宫流血.兵灾之年.”
梁远还是不大明白.他在太学中还需再修一年才算期满.如今竟要回去凉州去.心头自是有百般不愿.他问道:“阿父.是与君皓兄有关吗.”
梁鹄轻轻点头.笑容中含着些许苦涩.
“君皓兄要做什么.阿父您可以留在这里为兄长出些主意啊.为什么要逃走.这个时候我们如果都不帮兄长.还有人帮他吗.”
“以后你就明白啦.”梁鹄摸了摸儿子的头.尽管时代的风气男人抱孙不抱儿.可毁誉参半的老先生才不在乎这么多.“三郎的翅膀硬了.今后恐怕老夫再都帮不了他了.”
转眼.这么久过去了.当初拜在他门下说要两条腿走路的边郡恶少年如今成了威震天下的大人物.成就早已超过他这个做先生的.真正的两条腿走路.战时将军平天下.平时太守保一方.
东郡的奏报传至洛阳.朝野震动.满朝喝骂.戳着梁鹄的脊梁骨骂他的误人子弟.上梁不正下梁歪.竟教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梁鹄沒有一句争辩.只是跪在殿中.一言不发.他记得.那一天在殿上承受的委屈比入鸿都门学以來十余年所有的斥责加到一起还要委屈.他的弟子做了对的事情.他却硬要说那是错的.去认错.沒有关系……老夫的脸早就丢的不能再丢了.那一天.他这样安慰自己.
“十年路遥.今后的路.三郎就要自己去走了……”
说着.梁鹄竟觉得鼻尖一酸.他护了马儿十年.从凉到洛.做弟子从未回馈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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