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说这孩子……他是不是我亲生的?”
其实我爸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寻找答案,在第二百六十七章里,我写过一段话,当时写到我们村那座知青楼时,我一边写着,脑子里一边想着那座知青楼,突然间心里就莫名其妙产生出一种亲切感,感觉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在里面,脑子里似乎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床铺、水壶、还有那种,过去那种特有的气味儿,很熟悉又很遥远。我就觉得我在那知青楼里,我就回忆我可能是我爸跟茹真真的私生子,当天上传完那章我就去找我妈了,我问我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结果给我妈狠狠骂了一顿,我妈说,你不是我生的是谁生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那人是谁
我爸顺着奶奶的眼神也朝我看了过来,我爸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我脸上的异常,朝我脸上端详了一会儿,问道:“你又哭了?”
我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皱着眉头,看向我的眼神不算友好,有点儿凶,我一直打心眼儿里认为我爸能有我这么一个能哭的儿子,算是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我胆怯地点了点头。
我爸当即露出一脸不乐意,问道:“这次又是因为啥哭呀?”
因为啥哭?我有点儿不知道该咋说了,我要是说我看见他给火车撞上了,他会不会生气呢?把头一低我敢没吭声儿。
“说呀!”我爸旋即大吼一声,吓的我浑身一哆嗦,我颤着声音说道:“我、我、我看见……我看见,你、你给火车撞上了,我就哭了……”说完,我偷偷瞄了我爸一眼。
没想到,我爸不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欣慰。奶奶不明白,问我咋回事儿,我就把父亲跑上火车道,给火车撞上,后来又看见一条人影的事儿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瞪了我爸一眼,教训我爸,“你咋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呢,干啥都是毛手毛脚的,你要是真给车撞着了,撇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咋办呢。”
王思河这时候赶忙给我爸开脱,“妈,没有黄河说那么严重,那火车离着我哥八丈远呢,根本撞不着他。”
奶奶看了王思河一眼,说道:“那就是说你哥往铁道上跑的时候,上面真的过来一辆火车是不是,还有你,你们俩都不要命了!”
“俺们哥俩不是担心你嘛。”王思河小声说了一句。
“我都这么大数岁了,还有啥可担心的……”
接着,奶奶跟村里那些老太太一样,絮絮叨叨数落起我爸跟王思河,我这时候低着脑袋都不敢抬头,感觉自己是那个检举揭发的罪人,我要是不说,我爸也就不用挨奶奶数落了,我爸这时候肯定想揪着我胖揍一顿。
我偷眼朝我爸看了一眼,登时吓了一跳,因为我爸也在看我,感觉我爸正在用眼神暗示我,好小子,等回家我再收拾你。
不过,我可能是理解错了,爸爸跟我一对眼神儿以后,开口问我:“黄河,你没看清铁路坡上那条人影是谁了吗?”
我赶忙摇了摇头,吞吞吐吐说:“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可能……可能铁路坡上根本就没有人。”
我爸听了又问:“那地上有鞋印呢?”
听我爸这么一问,我一愣,也对呀,要是真的有人,地上的雪窝里该有鞋印才是,不过,我又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我没看。”
我爸随即露出一脸茫然。这时候,奶奶还在数落着我爸他们两个,我爸一把拉住了我奶奶的手,说道:“妈,你别说了,我是差点儿给火车撞上,不过火车快要撞上我的时候我感觉给人推了一把,要不是那人推我一下,你们现在可能真成孤儿寡母了……我现在觉得,黄河看见的那个肯定就是推我的那个,妈,你觉得黄河看见的那个,到底是个啥呢?”
奶奶听我爸这么说,终于不再数落我爸,低头下头沉默起来。后来,奶奶给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说那条人可能是我身边的守护神,不光守着我,还守着全家,不过到底是谁,奶奶也说不清楚。
那守护神当时为啥大声提醒我,可能他也被我哭的心烦了吧,摊上我这么一个能哭的货,倒八辈子血霉的应该不止我爸一个。
这时候已经来到了村里,路上除了我们几个,别说人,连只鸟都看不见,家家关门闭户,寂寞的只有骡子脖子里那个铃铛“哗楞哗楞”乏味的响动着。这么大的雪,傻子都不会在外面闲逛。我当时就想啊,干这行有啥好处,我们比傻子还傻呢。
回到村子以后,首先把明军他爸双喜送回了家。当我爸跟王思河抬着双喜走进明军家门的时候,明军妈立马儿就吓哭了,我奶奶赶紧过去哄她。
明军妈妈是个又憨傻又愚钝的女人,明军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明军是老三,明军的二哥是在厕所里出生的,有一次,即将临盆的明军妈觉得肚子疼,就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回到屋里,明军爸一看,大肚子咋没了,一问,上厕所了,就这么傻,孩子生了都不知道。明军爸跳进茅坑里把明军二哥摸了出来。这件事儿,全村人都知道,一度成为了笑谈。有这样的妈,再加上近亲结婚,就不难理解明军这孩子为啥又是斜目眼儿、又是八层熟了。很让人惋惜的是,双喜在我上初三的时候,得了食道癌,开过刀动过手术回到家以后,因为心疼药钱,上吊自杀了,你说你没进医院之前就上吊呗,钱都花过了你去上吊了,这么做对得起谁,他一死,给明军他们兄弟三个留下一屁股医药债,明军为了还债,背井离乡,给人当了倒插门儿女婿。当时真是可怜呀,明军哭着来家里给我爸跪下说,叔,我爸上吊了……
真的是往事不堪回首,想起来眼里就挂泪。双喜上吊也就上吊了,后来鬼魂回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又闹死了一个,这又是何苦呢。这件事儿呢,我是刚刚才想起来的,等以后写到我上初三的时候,我要是还记得这个茬儿,我会详细写的。哎呀,又是一场悲剧。
把双喜安顿到床上以后,明军妈也给我奶奶哄得不再哭了,随后奶奶从包袱拿出一些没烧完的艾草叶,让明军妈打来一盆凉水,又叫我爸到我们家屋后撅了一根带叶子的桃枝,等艾草叶泡好以后,用桃枝蘸水给双喜洒遍全身。
在这里呢,说一个风水方面的事儿,有道是,家宅不居丁字路,房前屋后不种桃柳树,我们家为啥要犯忌讳在屋后种棵桃树呢,这个是有说道儿的,因为我们家是干这行的,屋后种棵桃树,一是一种标志,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家是干啥的;二是出于对鬼神的尊重,告诉它们我们讲究的是和为贵。当然了,那是过去,现在早就不兴这套了,再说屋后也没空间给我们种桃树了。
安置好双喜以后,还是由王思河赶着骡子车,我们又来到了李郑华家。李郑华是个老光棍,我不记得他有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家里边儿就他一个,住的还是过去那种灰瓦土墙的老房子,至少都是民国时期的,就这样一座老房子,还有个矮小的土院墙。
来到他家门口儿,院门上着锁,我爸往他身上一摸,摸到了钥匙。打开门我爸跟王思河抬着他抬进了屋,奶奶拉着我跟在后面。
等我跟奶奶进到屋里以后,我爸跟王思河已经把李郑华抬到了里屋,奶奶拉着我又进了里屋。
里屋里有点儿暗,还有股子发潮发霉的怪味儿,卜一走进屋子,首先看见一张床,我爸跟王思河正在床边儿忙活着,在床头的位子居然扯着一根绳子,很像个晾衣服的绳子,绳子上面花花绿绿的搭满了衣裳,我还没见过在里屋晾衣服的。
这时候,就听王思河说道:“这件衣裳不是老胡家那小媳妇儿的嘛,说是前两天洗好以后搭院子里就丢了,那小媳妇儿在街上骂了能有一个钟头,还有这件衣裳,看着很像是老李家那小媳妇儿的,也是前一阵子……”
没等王思河把话说完,奶奶拉着我就出了里屋。当时我还小,不明白咋回事,现在想想,变态,不光出在当代。
等我爸跟王思河从里屋出来以后,奶奶吩咐他们两个,照着给双喜做的方法再给李郑华做一遍,吩咐完以后,奶奶拉着我出门来到了李郑华家门口儿的路上。
这时候,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不过看天色就像傍黑儿似的,阴沉沉的,雪还在下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奶奶看着漫天的雪花叹了口气,我问奶奶为啥叹气,奶奶说:“奶奶要是能年轻二十岁,要不,你能再长大个七八岁,那恶鬼早就给收住了,奶奶现在老了跑不动了,你又太小,咱家这手艺现在是青黄不接呀,唉……还遇上这么一个厉害的玩意儿。”奶奶说到这儿,突然愣住了,看着眼前白茫茫的大雪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对了,爹过去告诉过我,要是我将来遇上收不住的厉害玩意儿,可以请神……”
说到这儿,奶奶就像大梦初醒似的,兴冲冲拉上我又回到了李郑华家里。这时候,我爸正跟王思河在李郑华外间屋坐着闲聊,他们主要是等水盆里的艾草叶,这时候艾草叶还没泡好。
奶奶拉着我进了屋以后,告诉他们,给李郑华撒完艾草水以后哪儿别去,直接回家。我爸见奶奶一脸正色,就问奶奶出了啥事儿,奶奶说,晚上我作法要请神附在你们身上帮忙抓鬼。
说完,奶奶拉着我匆匆忙忙回家了。
回到家里,奶奶就开始准备晚上做法事要用的物件儿,我也帮不上啥忙,只能在旁边瞪眼看着。
当时奶奶准备的那些物件儿,我现在倒是大概还记得,两件纸衣服,就像那电视里垂钓渔翁穿的那种蓑衣,往身上一披就行了,一黑一白;两顶纸糊的大尖帽,也是一黑一白,两根哭丧棒,还是一黑一白,最后还有一面白纸招魂幡,一串黑纸剪成的铁链子。对了,还有两个纸人,也是一黑一白,上面还写着字,是用棺材板泡水兑上墨汁写成的,因为那黑纸人本来就是黑的,字写上去我看不清写的是啥,就见白纸人上写着,白无常阴?…阴啥,阴后面那个字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那是个“邸”字,以此类推的话,那黑纸人上面写的一定是“黑无常阴邸”。
奶奶要请的居然是阴曹地府里的“黑白无常”,不过这世上,真的有黑白无常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是个人
奶奶准备好做法事用的那些物件儿没一会儿,我爸跟王思河从李郑华家回来了。奶奶不由分说,把他们关进了过去放草料的小屋里,这个小屋没有窗户,房门一关里面漆黑无比。王思河没说啥,我爸有点儿不乐意,我爸从小到大都反对奶奶管鬼神这方面的事儿,用我爸的话说,各人的罪业各人受,那些给鬼缠的、来家里闹的,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欠了人家的就该还人家,咱家干嘛非要多管闲事插上一脚。
奶奶当然不同意我爸这种说法,说我爸,你这些都是混帐话,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家里要不是干这行积了不少阴德,你都死好几回了。
我爸在我奶奶、王思河、我妈,几个人的劝说下,这才勉勉强强呆在了小黑屋里。
为啥要把我爸跟王思河关进小黑屋里,奶奶是这么说的,奶奶说,晚上要用我爸跟王思河的身体请神,那两位神属于是夜里的神,见不得光,我爸他们这时候就不能再给光照着了,要不然神不会上他们的身,等天黑透了就没事儿了。
把王思河跟我爸关进小黑屋以后,奶奶叫我到王思河家说一声。我跟婶子说,晚上思河叔要给我们家帮点儿忙,可能要迟一点儿才回来,晚饭也别给他做了。婶子听了没说啥,她可能也猜到了,晚上帮忙肯定是这方面的事儿,婶子也一定知道,我们两家人是世交,从我高祖父和王老大,一直到我和强顺,我们家是五代人,他们家是七代人,上百年的交情,就跟一家人一样,婶子就是心里不乐意帮忙嘴上也说不出啥。
等我从强顺家回来以后,奶奶又把我妈安排出门了,叫她到区上买些水果、熟肉啥的回来。我妈那时候都不会骑自行车,家里就一辆大二八,这还是我爸自己买零件组装的,车身的三角梁、后座架,都是他自己找钢管焊接的,那是一辆世上独一无二的自行车,而且特别有分量,翻倒以后就我那年龄根本就扶不起来。
因为不会骑自行车,从我们这里到区上将近二十里地,全靠我妈来回步行。
打发走我妈以后,奶奶架上油锅,炸了些蕉叶、糖糕、粉条啥的,摆供用的,样式繁多,十分丰富。
天刚擦黑儿的时候,我妈擓着篮子回来的,篮子里放的满满儿的,几个大桔子几个红苹果,一直肥嫩嫩的烧鸡,一块大牛肉、两玻璃罐鱼肉罐头,等等吧,加上奶奶油炸的那些供品十几样儿馋人的食物,比我们过年吃的都好。
这下可把我弟弟乐坏了,不过奶奶一口都没叫他吃,说是给神仙吃的,神仙吃完了我们才能吃,态度坚决,就连弟弟咬手指头装可怜这招也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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