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贫瘠的农舍外,有一个新立的坟冢,一位身穿葛麻粗布的老‘妇’人正在哭泣,情绪悲伤。
他皱着眉轼车而听之,又支使子路过去询问:“阿妪,你这样哭,真好像不止一次遭遇到不幸了。”
老‘妇’人抬起沟壑的脸望着子路,眼泪在其间流动,她哀伤地说道:“然!以前吾舅死于虎口,吾夫也死于虎口,如今吾子亦然!下妾如何能不哀伤?”
泰山没有后世密集的人口和游客,其间多猛虎,为害一方。
子路闻言怒发冲冠,嗔目道:“虎‘穴’在哪座山上?待我去将恶虎击杀!为此地除去一害!”
说罢就要持戟上山去打虎,然而他却被颜回制止了。
“子路,止矣!忘了夫子是如何教导你的么?听到一件合于义礼的事,也必须请教父兄后才能去做,且听夫子怎么说。”
子路和冉求曾先后询问孔子,在听到一件合于义礼的事,应该怎么做?
孔子对子路说,要先请教父兄才可以去做;而对冉求说,听到了就马上去做。
后学弟子公西赤不解,为何面对一个问题,夫子给两位师兄不同的回答。孔子答:“求也退。 ”冉有这个人啊,有点畏畏缩缩的,难得主动想做个什么事,我就推一把。“由也兼人” ,子路喜欢胜过别人,跟匹野马似的,就要给他套上笼头了。
面对暴躁的子路,孔子也严肃地说道:“由,诗言,‘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以身犯险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情,何况此事也有隐情,你先退下,让为师来亲自询问。”
子路也知道是自己冲动了,便讷讷而退,换了孔子下车,恭敬地在坟墓前再拜祭奠。随后和蔼地问老‘妇’人道:“阿妪,泰山多虎患,既然连续有亲人被害,为何不离开此地?”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惨笑着道:“下妾等本是阳关人,之所以搬到山下居住,是因为此处没有阳关的残暴政令!”
孔子默然。过了半响后又朝坟墓拜了一拜,将自己的口粮给老‘妇’人留下。上车时叹息一声,对子路说道:“子路要记住,苛政猛于虎也!”
子路凛然受教。
随即孔子对颜回说道:“调头罢。”
颜回由此知道,夫子是不会去阳关低声下气求助阳虎了,阳虎在阳关为富而不仁,‘逼’迫民众逃亡,宁愿面对虎患也不愿回去受苛政。向阳虎求一分粮,就是为阳关鲁人增加一分苛政,这种事非君子所为。
“还是回去另想办法罢。只希望子有,子我能有所收获。”
和来时一样,师徒三人孤独地行驶在山道上。
孔子扭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坟冢,心中哀叹:“初税亩、作丘甲,名为革新,可府库虽然充实了,但民众受的压榨越来越多。公田甚至达到了二半之税。纵观鲁国,行苛政的卿大夫何其多也,如今甄、廪丘两邑入鲁,只希望赵氏大夫像赐所说一样,能行些许善政……”
在岔路口,颜回握辔问道:“夫子。吾等回中都么?”
孔丘眼睛微眯道:“不,去曲阜。”
“鲁城行人署的柳下季大夫,费邑的公山氏,都可以试试向他们求助。”
……
而远在中都,赵无恤将俘获的大野泽盗寇也留在了这里,在借宿一夜后,再次拔营东行。去往曲阜。
冉求昨日与赵无恤相谈甚欢,言及政事对答如流,颇受赵无恤‘激’赏,如今将要分别,所以他一大早也起来相送。
清晨时分,在走出几乎不设防的内城时,一行人却遇到了一群快乐的民众,他们嘻嘻哈哈地仰头望着城垣上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四十余岁,模样俊朗,他留着一圈浓郁的胡须,没有束髻。就这么散发敞怀,随意地坐在高达数丈的墙垛上,怀里抱着一架瑟在轻轻弹奏,一旁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爬在男子的大‘腿’上。
瑟声清扬,歌声婉约,中都的民众乃至于赵无恤的武卒们都听呆了。
这也是赵无恤自离开晋国后听过最美妙的音乐,和下宫乐官乐师高有得一拼,可其中那份飘逸活泼却又是乐师高的大雅之音里不曾有的。
昨日见了有些古板的仲弓和闵子骞,冉求、公西赤也是知礼君子,现在眼前却突然冒出这么个放肆不羁的老男人,和中都守礼鞠让的风气颇为不合,赵无恤觉得有趣,不由问道:“这又是何人?”
冉求无奈地说道:“是求的师兄子皙,那孩童则是他的幼子……”
子皙,也就是曾点,孔子年纪最大的弟子。
“子皙好音乐,‘性’情一直豪放不羁,当年鲁国大夫季武子死时,他去吊唁时曾‘倚其‘门’而歌’。当时有人问他,鲁国上卿去世,你不悲伤就罢了,却在‘门’楣箕坐而歌,这样真的好么?大夫可知子皙是如何回答的?”
“愿闻其详。”
“子皙言,万物皆有所化,而人亦有之。人死而归于自然,一如枝叶枯黄落地,重新滋养树木,这循环往复本是值得欣喜的事情。季武子将要安然歇息于天地之间了,而我却要凄凄徨徨地恸哭,何苦来哉?子皙最后被季氏轰走,从此被称为‘鲁之狷士’。”
赵无恤哑然,这还是儒么?这份随意与不羁,已经是“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道家做派了吧!
ps: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七月笔下的孔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主观印象,要是和读者想象中的孔子不符,请轻喷。但孔子和其弟子言辞和行为记述,基本上都是用的《论语》《礼记》《孔子世家》原文,结合史诗演绎,并非空言,没有胡编‘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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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对各位读者说……
本来应该是封推的单章,昨天得到了三痴去世的噩耗,突然不想说什么了,大家一起默哀吧。
三痴是我最喜欢的作者之一,我的书可能三年后已经不值得看了,三痴的书十年二十年后还值得细细品味,《皇家娱乐指南》《上品寒士》《雅‘骚’》《清客》,本本都是经典,总之,写书之人,且写且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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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且歌且行三百里
曾点,赵无恤记得曾听过这个名字,难道就是大名鼎鼎的曾子?还是曾子的父亲来着?
在见识到曾点的‘性’情和行事风格后,赵无恤排除了第一个可能,那么他怀里的那个孩童,就是号称继承了孔子思想的曾参了,曾参再传子思,子思再传孟子,这便是儒家后来追溯的主脉“道统”。。 更新好快。
任谁都想不到,严肃治学的曾子,竟然有这么一个放肆的老爹。
面对上面鼓瑟依旧的“鲁之狷士”,赵无恤对冉求问道:“倚‘门’而歌虽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但实在是与世俗不合,也违背了礼法,孔子就任他这么做么?”
对于这一点,冉求还是非常自豪的,他说道:“夫子曾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中行就是实行中庸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找不到中庸之人‘交’往,那和狂狷‘性’格的人打‘交’道也成。
狂士的特点是进取:这个社会太黑暗了,我一定要改变这个黑暗不公的现实。一个这样积极进取的人,就是一个狂者。
狷士的特点,是有所不为:这个社会太黑暗,没搞头了,改变不了了。但是,我固然改变不了这个黑暗的现实,黑暗的现实你也别指望改变我,我还是会按照我的原则去做人的。一个这样有所不为的人,就是狷者。
后世的孟子是狂士,庄子是狷士。
冉求解释道:“夫子认为,礼不光要停留形式上,光靠表面上人们的语言、人们的眼神、人们的表情、人们的动作来遵循礼。礼应该真诚地表达人的情感,没有真正的仁爱的感情,费了大力气来做这些礼仪有什么用呢?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丑恶么?”
“而不同的人表达礼的方式也不同,就说那日去祭奠季武子的人中,有的人举止哀伤,其实心里却没有哀情。子皙虽然倚‘门’而歌,却表达出了对季武子的送别之意。并非有意捣‘乱’,而是发自本心。”
赵无恤愕然,经过一路上的见闻和昨日亲见,他对早期儒家的包容‘性’有了新的认识。
早期的儒家是很多元的。孔子容忍学生们对他提出尖锐的不同意见,只要不超过底线,大多能宽而恕之。其中有子路这样的武士儒,‘性’格偏向轻侠;有子贡这样的商贾儒,专心于辩才和致富;有冉求这样多才儒。知兵事政务;甚至还有曾点这样的狂狷儒,行事跟后世儒家的对头庄子颇为相似。
目前来看,他们反倒是孔‘门’里的中流砥柱,但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儒家中子路、子贡、冉求、曾点这类人反而被排斥为非主流,坐而论道的高冠儒生却占据了道统。
是孔子政事遇挫,彻底转向了学术的缘故?还是在‘春’秋战国之‘交’的剧变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儒家分裂,保守和复古成了主流?
但总之,孔丘这样一个破落贵族。早年‘混’得惨,理想得不到实践的机会,但至少现在名声越来越大。归根结底,这只能是一个人内在魅力的结果。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孔子,他的人格魅力都让无恤有些向往,想与之‘交’游了。
笼罩这座尼父之丘的云雾渐渐消散,越来越清晰起来。
冉求又道:“夫子也嘱咐过,此举只有子皙一人能为之,旁人还是要遵守礼仪,不可效仿。这便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对了,大夫的‘锦瑟无端’一句被子贡师兄写在简牍上寄回来后,子皙是最喜欢的。整日捧着念叨,这情况持续了月余,他今日在此鼓瑟,大概是要为大夫送别吧。”
就在这时,墙头上曾点鼓瑟的动作由轻快变成了缓慢,快乐的瑟声和歌声开始变得哀伤。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譬彼舟流,不知所届。”
看热闹的民众们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听到曾点由欢乐转为哀伤,面面相觑下渐渐散开了;那些被吸引过来的郓城流民虽然听不懂,却想起了背井离乡的惨状,竟然齐齐‘抽’泣起来。
而赵无恤闻声后也有些‘色’变。
这是诗经里的一篇《小弁》,传说是周幽王放逐太子宜臼,宜臼内心忧愤哀怨时所作。诗写了宜臼的孤独、流‘浪’、失落、痛苦、思考、质问。
寒鸦群飞而已则孤独,柳茂蝉鸣,而自己流‘浪’无处存身,无父母可依。这和赵无恤骤然来到‘春’秋时代那一个月的‘迷’茫,还有最初被放逐时孤苦的心态有些相似。
这几句诗歌,似乎真是专为赵无恤而唱的。
随着“铿”的一声响,瑟音和歌声渐渐稀疏起来,情之所至,曾点竟然也泪流满面。他怀里的幼子曾参则不知所措地去为父亲拭泪,年纪小小便能如此懂事,长大一定也是个纯纯孝子。
赵无恤仰头大声问道:“长者如今正值盛年,有名师在上教诲,有子在膝下‘侍’奉,每日鼓瑟,可谓乐矣,为何流泪?”
曾点握着儿子粉扑扑的小手,看着赵无恤回答道:“我虽盛年,但三十年前方为少年,三十年后又会在哪里呢?人生在世,便再有壮志又有什么用呢?不如静享其乐。赵大夫曾有‘锦瑟无端’之言,应该能明白点的意思。”
他对赵无恤没有行多余的礼仪,因为曾点觉得在方才的音乐中,他已经与无恤神游过一番,不再是初见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熟人了。
赵无恤在两年前赋的那一句诗传入了曾点耳中,让他对无恤这个年轻后辈生出了“知己”之感。今天隐隐竟有劝无恤惜时避世,不要去曲阜赴黑暗的朝堂,掺和刀光剑影的‘阴’谋暗算。
其中爱护后生的拳拳之意,赵无恤是能感受到的。
但人生在世,怎能不争?如今的时局,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为刀俎,则为鱼‘肉’!
平民士人尚且可以躬耕于荒野隐居逃避,可身为卿族,若是政斗失败。那就是举族灭亡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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