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觉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英雄末路,最是让人悲愤伤怀。
身边的亲卫都是摩尼教的老弟兄,实打实的武道强人,心狠手辣,杀伐果决,万万不会看着方腊走回头路,否则数百死士的牺牲可就白费了。
方腊果敢英雄了大半生,临了却仓皇而逃,竟然如那无头苍蝇一般,任由死士夹裹着,不多时便来到了栈道的前面。
只要他一脚踏上那栈道,过得这关口,毁去狭窄的栈道,便再也无人能够追击到他,入了更南方的地界之后,凭借他的名声,哪怕无法再卷土重来,可收拢几千上万草莽武夫,当个大龙头,呼啸山林,也足以傲视江湖。
可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夺下摩尼教,纠集了数十万大军,占据南方半壁江山,建国称帝,甚至不断北伐,这一切到头来转眼成功,如今要从零开始,他还能否达到这样的水准,还能够再成功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方腊,是否还有这样的勇气。
他停下了脚步,迟迟没有踏上栈道,身边死士弟兄不断在催促,他却少见地神游万里去了。
探手入怀,方腊取出了一个金光灿灿的铜钱,铜钱上一个邵字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他准备起事前,动用了摩尼教数百万教众的情报网络,才找到了那位神秘的老人,只是想求他一卦。
可当他终于见到了神秘老者,他却如何都开不了口,难道这老头子说自己当不成皇帝,他就遣散弟兄,不再揭竿而起,回家去种田练武。
他与那老人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始终没能开口,直到夕阳斜下,他才忍不住向老人道歉,不再求这一卦。
老人却只是微微一笑,将这枚铜钱赠予了方腊,并称随时欢迎他来问卦。
虽然摩尼教只是方腊起事的工具,但他从骨子里不相信摩尼教那一套,他信的是华夏的神鬼,华夏的道,华夏的宿命之说。
越是坐拥高位的人,便越是迷信,这在后世也是让人匪夷所思却又极其常见的一件事情。
因为拥有得越多,便越容易患得患失,抉择上便会优柔寡断,不敢面对自己选择之时,便想要寻求别人的支持,而最好的支持者,自然是鬼神天意这种级别的存在。
方腊也是信的,所以他才一直带着这颗铜钱。
这一刻,他也很迷茫,就像失去了所有的信仰和精神支柱,就像回到了年少时的懵懂无知和慌乱迷茫。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很大的命题,许多人终其一世都寻找不到答案,即便如方腊这般的绝世枭雄,也很难得出个结果。
身后的追杀声越发临近,死士弟兄们在不断催促,其中有些已经跪倒在地,刀剑架在了脖子上,竟是以死相谏。
看着这些弟兄,方腊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他还记得自己是受够了压迫,最先只不过是为了对付欺压家族的地主,而后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受到同样的压迫和剥削,仿佛这个世界都腐烂了。
他没有改造这个世界的理想,提出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只不过想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再受到压迫,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
他没有系统的理论支持,也没有高大上的英雄光环,说到底,他只是想推己及人,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可起事到现在,圣公军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之中,日子过得比以往还要艰难万倍。
他的动机是好的,但也是天真的,直到这一刻,他仍旧没有懊悔,但如果他走上这条栈道,那么他的下半辈子,都将在懊悔和煎熬之中度过。
“叮!”
一声脆响,方腊将铜钱高高弹了出去,那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而后坠落到栈道下方的山涧之中。
阳光的照耀之下,那邵字随着铜钱不断翻滚,虚幻而又真实,像极了方腊这场起义。
方腊将沾满鲜血的大枪倒插于地,将那些下跪死谏的死士弟兄都扶了起来,而后才笑着说道。
“家人都还在后头,咱岂能先走。”
笑着笑着,他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是啊,妻子儿女,永远都站在你的身后,始终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追随着你的脚步,可有时候你走得太快,他们就跟不上了。
或许前面是一片光明,可有时候,你总需要停歇下来,等一等他们,当你回头看不见他们了,那便回头去寻找吧,因为你一往无前的追求前面的光明,归根到底,可不就是为了身后之人么。
说到底,方腊始终还是一个老百姓,哪怕穿上了龙袍,也无法断绝人世间的情感,无法做到帝王的那种断绝人情。
死士弟兄们追随方腊已经很多个年头,从他未发迹之前,便与他携手闯荡草莽绿林。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方腊落泪,还是笑着落泪。
他们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心头豁然开朗,跟着方腊,转身回头,不再看那栈道一眼。
方腊右手拖着大枪,左手紧握一柄寻常的宽刃直刀,心中不再慌乱,脚步不再急促,连呼吸都平稳了下来。
前方的林地里,呼啦啦出现了数十道人影,其中一人如山岳巨人一般,身披斑驳古甲,头上青铜鬼面在日光之下仍旧散发着阴森森的气息。
他的身边,是一个高瘦的男子,那男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一口饮尽其中的屠苏酒,而后抽出了三尺青锋。
“终于见着了……”撒白魔将那酒葫芦挂在了桃树枝上,葫芦上的红绳早已泛白,落入他的眼中,却仍旧嫣红似火,因为那是师娘亲手编织的。
他朝安茹亲王点了点头,后者将金刚杵插在地上,但见得撒白魔轻轻一跃,安茹亲王便抓住了他的双脚,猛喝一声之后,将撒白魔抡飞起来,旋转了三圈之后,将撒白魔朝方腊这边,投掷了出去。
“杀!”
不需多言,身后的大光明教高手纷纷从林地之中潮涌而出,方腊那边的摩尼教高手同样双眼血红,从方腊左右两侧鱼贯而出。
撒白魔如同炮弹一般撞入方腊的人群之中,手中宝剑挥舞开来,剑气冲荡,如流星划过夜空。
“唰!”
一股清风拂面而过,一名方腊的死士刚刚举起了手中朴刀,咽喉处便出现一丝血线,这血线慢慢便大,张开,鲜血喷涌出来,人头落地,碗口大的脖颈切口平整之极,兹兹喷射着半尺高的血柱。
撒白魔去势未减分毫,身子在半空之中旋转,借助惯性,一道鞭腿打在了一名敌人的胸膛之上,那人胸膛塌陷,后背凸出,撕裂后背的衣裳,而后如沙包一般被踢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整个后背都烂掉了。
方腊一抖长枪,双眸爆发精芒,露出贪婪的战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大开杀戒了。
第275章 归去来兮(二)
安茹亲王的龙象般若功已经臻于圆满,举手投足便是龙象之力,撒白魔尝与之切磋,虽不胜,却也未负。
作为摩尼教的现任教主,这个位子虽然是方腊夺来的,但他还是进入了圣教的禁地,得到了龙象功的秘笈,并修炼有成,成为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
撒白魔与安茹亲王相辅相成,这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撒白魔撞入敌阵之中,血花当空喷洒,竟无人能够抵挡。
方腊又岂能坐视自家弟兄白白丧命,手中长枪一抖,便迎上了撒白魔的剑。
撒白魔手中的剑并不如苏牧的混元玄天剑,那柄有些锈迹的铁剑样式普通到了极点,甚至让人觉着脆弱不堪,然而却将方腊的长枪给逼退了回去。
安茹亲王与诸多大光明教的高手从密林之中杀出,如烧红的利刃切割着熟牛油一般,撕开了方腊这边的阵型。
“嗡嗡。”
安茹亲王的铠甲之中响起一阵阵的低吟,那是龙象功的气劲与古甲撞击引发的共鸣,借助古甲的反弹堆叠,他能够将龙象功的威力,硬生生提升三成。
“叮叮叮叮。”
他的拳头直接轰在了对方一名高手的刀尖之上,那宝刀便如同冰晶一般被击碎,而安茹亲王的铁制拳套却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这一拳砸碎宝刀之后,余威未减地轰在了那高手的胸膛之上,后者前胸没有半点异常,后背却嘭得炸开一个人头大的血洞,心肺内脏被轰成碎末,与鲜血一道,喷溅而出,当空开起一朵硕大的血牡丹。
一拳轰死为首的敌人之后,安茹亲王左手的金刚杵挥洒开来,他便俨然化身为发狂的巨犀,横冲直撞,又有何人能够抵挡半分。
有着撒白魔与安茹亲王开路,身后的大光明教高手根本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一路掩杀而来,呼吸之间已经杀了个对穿。
方腊面色平静到了极点,并没有因为弟兄们被杀而被激怒,他将手中长枪猛然投掷出去,那长枪便如同被巨大的床弩激射出来的一般,瞬息之间洞穿了数名大光明教高手的身子。
丢了长枪之后,方腊有紧握宽刃直刀,堪堪与撒白魔拼了一击,撒白魔那不起眼的铁剑,竟然一下将方腊的刀头给削了下来。
然而方腊不惊反喜,哈哈一笑,丢了那刀柄,张开五爪便抓住了撒白魔的剑刃。
“嗤嗤。”
虽然有着龙象功护体,但剑刃还是割开了方腊的手掌,可他竟然浑然无觉一般,死死抓住撒白魔的剑刃,任由后者如何发力,那剑刃便像卡在了巨尸之中一般,再也无法抽回来。
方腊左手抓住剑刃,右掌却是平平无奇地推向了撒白魔的胸腹。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撒白魔须发倒飞,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而后随着他深吸一口气,那脸上的血色顿时被抽空了一般。
“嘭!”
二人的手掌终于对撞在了一处,虽然只是一声闷响,二人的脚便似生根了一般,扎根大地,岿然不动。
然而他们身周方圆半尺之内的绿草,瞬间便被气劲烧得枯黄,身边之人,无论敌我,竟然被二人对撞的内劲推飞出去,吐血不已。
气功内功一说,自古有之,且带着极为浓烈的玄幻意味,寻常人等不得亲见,自有道听途传,添油加醋,人言内功深厚者,开碑裂石,不过举手投足之间耳。
然则练武之人却是非常清楚,内功自然是有的,但也不是谁捡着一本秘籍,就能够修炼得出来。
方腊和撒白魔显然都是武道宗师级别的强者,甫一出手,便震撼了所有人。
“喀嚓嚓。”
撒白魔的手臂冒出密密麻麻的血珠,骨折之声不断传来,显是被方腊废掉了。
然而方腊这边也是以死换死玉石俱焚的打法,他的袖子嗤啦啦碎裂,碎布片如花蝴蝶一般四处飞散,肘关节处陡然爆裂开来,露出参差不齐的骨刺。
虽然有言在先,方腊必须要交由撒白魔来收拾,可见得二人如此惨烈的战斗,安茹亲王也是心头担忧不已。
既然撒白魔执意要杀方腊报仇,那么方腊这边的小鱼小虾,安茹亲王自然要彻底扫除。
各自毁了一条手臂之后,方腊和撒白魔彻底陷入了疯狂之中,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身子,他们却浑不在意,如同两头发狂的雄狮一般缠斗在了一处。
“嘭!”
撒白魔一记头槌撞入方腊的怀中,后者却用膝盖顶了上来,本以为撒白魔会退缩,没想到后者结结实实接下了这记膝撞。
鲜血从额头不断滑落,淹没了撒白魔的头脸,他却终于削下了方腊半个手掌。
复仇的快感已经将撒白魔的理智淹没,压抑了如此之久的仇恨怒火,已经将他的灵魂彻底燃烧起来。
他同样畏惧死亡,但他却不畏惧痛楚,因为这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饱受思念与心如刀绞的煎熬,哪怕屠苏酒,也难以转移和掩盖这种痛楚。
相对而言,身体上的痛苦,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而方腊已经看透了这世间,彻底做到了放下,他唯一想要做的,便是冲破一切阻碍,回到家人的身边。
想要冲破阻碍,不拿出拼命的架势来,他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高慕侠的暗察子们已经来到了左近,他们已经发现了邵皇后和方百花等人的踪迹,许多人已经跟大光明教的高手,以及司行方和吕师囊的人交上了手。
也有一些倒霉鬼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如此惊人的一幕,而后被大光明教的高手发现,还未来得及逃脱,便成了刀下之鬼。
满脸鲜血的撒白魔微微抬头,一双眸子仍旧深邃如蓝色的冰海,手中铁剑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优势。
“嗤!”
铁剑破空而来,方腊却没有再退缩,因为他们都是站在武道最高处的人,只要后退一步,便是输。
可他没有了右臂,左手掌也只剩下一半,无法握枪和执刀,又该如何抵挡撒白魔的铁剑。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当你无法抵挡的时候,那便只有承受,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方腊迎着铁剑而上,任由铁剑刺入了他的肩膀,左手的半只手掌却捣向了撒白魔的心腹。
若被击中,撒白魔的心脏就要被方腊击碎,这一战充满了最原始的野蛮与血腥,两人都像在求死一般的发狂。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一个人的心志和力量,竟然能够到达这样的一种极致,在他们的眼中,无论方腊,亦或是撒白魔,都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
他们是情感的奴隶,他们的身躯仅仅只是皮囊和外壳,他们在用自己的灵魂战斗。
撒白魔到底还是松开了剑柄,否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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