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吹了吹墨迹,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就不啰嗦了,多亏了你的火炮,使得昨夜一战大捷,方某向圣公给你请了功,圣公赐了两个封号,这是千古的功勋,我寻思着,干脆就让你名垂千古好了。”
方七佛的笑容如常,似那和煦的春风,然则配合他的言语,却冰冷到了极点,可苏牧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会动手吗。”
“不会。”
“那就好。”
方七佛拈起小狼毫,沾了朱红色的墨,便在苏牧的脸上描写起来,就好像苏牧是一诺千金,说好不动手,就定然不动手。
事实上苏牧确实不会动手,慢说他现在才刚恢复了些力气,又手无寸铁,便是全盛巅峰状态的他,在方七佛和雅绾儿在场的情况下,想要动手逃脱,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不可能逃脱,也就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方七佛颇具古风,那朱笔落下,却是一手极其漂亮圆润的小篆。
这才不多时,两行朱字便落在了苏牧的脸上,从眼睑处一路延伸到脖颈,像永远无法抹除的两道血泪。
似乎故意念给雅绾儿听,方七佛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扫了苏牧一眼,用笔尖指点着读出来。
苏牧左脸上一行字是:明尊敕封光明大护法。
右脸则是:御册永乐光天大国师。
他念完之后,呵呵一笑,并没有看苏牧的眼睛,仿佛将苏牧当成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雅绾儿心里既有些难过,又有些暗喜。
难过的是,她将苏牧给抓了回来,才遭受了这等奇耻大辱,而暗喜的却是,苏牧被刺上两行金印之后,就跟她雅绾儿一样,都是有着残缺的人了。
他跟自己一样,拥有残缺,再不完美,她也不需要再自卑些什么,而这种羞辱或许很沉重,但苏牧终于可以不用死。
更重要的是,就算苏牧回到大焱朝廷那边,也没有人再信他,用他,苏牧说不定真的有机会,远离这一切,不再是她的敌人。
这个时代的人都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自毁,方七佛虽然特立独行,但说到底只是个穷酸书生,他自然也信奉这样的教条,在苏牧的脸上刺字,而且还是血红色的字,等同于毁去了他的脸面,苏牧今后又怎可能得到善终。
可刺了字之后,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苏牧面色如常,并没有太多的愤怒,甚至于针刺在脸上,他的身子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这是何等坚韧的心性和意志。
这不是针刺之时痛不痛的问题,而是那刺字带来的羞辱,一点一点侵蚀你的心智和人格尊严,苏牧却不为所动,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其实苏牧心里确实很在意,虽然他的皮相还算不错,但说到底这个身体原本并不属于他,而且他也不是注重外表的肤浅之人。
在他后世的那个时空,跟大焱差不多的那个宋朝,有个绝世名将叫狄青狄汉臣,便是曾经刺过面,留过金印。
但他发愤图强,建立不世之功,在那个文臣治国的年代,以武将的身份,担任枢密使的武相之职,堪称时代第一人。
当有人劝他想办法将脸上的金印去掉之时,他却坚持要留着,这样他才不会忘记自己的出身,不会忘记自己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苏牧可不敢自比于狄青,但他坚信,在这个长相决定收入的大焱朝,总有人会看到内在之美,英雄不问出身,他又何必在意脸上这两行血泪般的金印。
第212章 义愤
杭州地处江南,水道广布,雨水充沛,这三月里已经下了好几场连绵不绝的春雨,惊蛰过后,春雷阵阵,唤醒万物。
梁山军大营之中,大小诸将士的心情,便如同外头的天气那边阴沉沉的。
卢俊义那一路的兵马终于踏过了独松关,与宋江的军队在杭州城外成功会师。
童贯声势浩大地率领着号称十五万的平叛军,其实一路优哉游哉地徐徐开来,屁事儿也没做几件,脏活累活死人的活,几乎一气儿推给了梁山军。
梁山军的汉子们又不是蠢蛋,自然看得出朝廷的意思。
自从招安之后,他们南征北战,震退辽国的大军,扫荡田虎和王庆等贼寇团伙,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立下赫赫战功。
按说这是振奋人心之事,此时大焱武事不举,常年遭受边境邻国的欺压,每年需要支付大量的岁币、布帛、粮草、珠宝给辽国,如今连西夏都威逼着要求与辽国同等待遇。
虽然大焱人擅长于商业,通过两国之间的边贸,能够轻而易举将高于岁币数倍的钱给赚回来,用钱买了和平,反过去赚敌人的钱,看起来确实占了很大的便宜。
但实则军队的战斗力已经降落到冰点,举国上下除了常年周旋于西夏边境的西军之外,再无其他可战之兵。
这就无异于怀里揣着一大包刺瞎狗眼的金子的三岁孩童,有再多的钱,也没有保护这些钱的能力。
梁山军四处扫荡,战功赫赫,确实喜人,但作为全国军队最高首脑,枢密使童贯一直野心勃勃,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建立不世之功,千古留名。
可他的北伐军却连白沟河都过不去,困顿不前了几个月之后,被官家召回来平叛了。
作为全军统帅又野心勃勃的他,竟然连梁山泊这一群乌合之众都比不上,他这脸面又往哪里搁。
梁山军之所以异军突起,除了他们刚刚接受招安,急欲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外,未尝没有朝廷诸公的推波助澜。
这些人从骨子里不信任这群草寇,只好想方设法将他们架在火上烤,想要在诸多平叛和剿匪的过程中,将梁山军的力量消磨掉,可哪里想到,梁山军的战斗力比大焱军队要高出太多,整不死他们,反倒让他们越窜越高。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将梁山军全部打散,分配到其他军队之中,便能够瓦解梁山军的力量,但其他军队的统制们,谁愿意接收这些草寇、强盗和贼配军。
也正是因为这么多的因素糅合交织,才导致了这场征方腊的战争之中,梁山军打了头炮,并不得不被逼着兵分两路,活生生将梁山军的惊人战力,消磨得十不存一。
这等犯了大忌的策略,只要稍懂军事之人都能够看出来,偏偏宋江出了名的奴婢走狗样,竟然听之任之,以致于眼下在杭州会师之后才发现,梁山军早已只剩一个空架子。
虽然杀了方杰,俘了太子方天定,可大营之中死气沉沉,谁都开心不起来。
更多的人则偷偷烧起黄纸,祭奠这一路上牺牲的弟兄们,许多人已经兔死狐悲,心生了退意。
宋江的中军大营也是愁云惨淡,这次突袭虽然是小胜,但也是惨胜,监军的脸色并不好看。
大焱最是忌惮武人,是故每次出征,都会派遣宦官或者一些文官来充当监军。
特别是童贯这个大宦官当上了枢密使之后,宦官监军几乎成为了常态。
只是朝廷最终还是派了个文官来梁山军这边监军,大抵是担心没有卵蛋的宦官,镇不住这群草寇。
而事实证明,这文官也顶不了屁事,梁山军最终还是搞了突袭,偏偏战果却是不尴不尬,说他赢吧,无论将领士卒都死伤惨重,说他输嘛,又破了城门,差点拿下整座杭州,又带回来方腊侄儿的头颅,还带回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太子。
不能斥责,又不能庆祝,整个军营都沉浸在沉痛的哀悼之中,这样的情况下,监军还能说什么。
说起来这监军使蔡旻也是个极有背景的人物,他的叔父乃是当朝太师蔡京。
蔡旻或许无人知晓,他的叔父却是大名鼎鼎,他先后四次出任宰执,长达十七年之久,四起四落堪称古今第一人。
且不论这位牛人的历史评价如何,单说他一共八个儿子,但六个儿子和五个孙子都是学士,说满门皆学士都不算过分。
顺便也提一嘴,蔡京有个弟弟叫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也是官至枢密使,受封少保的牛人。
虽然蔡京在政治文学书法上都有极高的造诣,堪称宗师级的人物,但由于其凶狠狡诈,擅弄权术,操控人心,党同伐异,又贪婪自用,据说有太学生上书官家,称之为“六贼之首”。
这六贼之中,当然也算大宦官童贯一个,东京城流传的童谣便说:“打了桶(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
有这么一个权倾朝野的叔父,蔡旻能够得到监军之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许多人都以为大焱的监军有名无实,可以忽略不计,但其实不然。
监军使虽然没有统兵权和调度权,却有监管的职责,专门负责向皇帝打小报告和秋后算账,忌惮于这一点,主帅往往都没办法忽视监军的意见。
当然了,大焱的监军制度到了目今,随着童贯当上了枢密使,宦官出任监军,已经逐渐成为了常态。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作为资历尚浅的文官,蔡旻能够得到这个差事,个中意味,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本想在基层历练一番,镀一镀金,回去之后好让他叔父给他安排一个好工作,哪里知道碰上了梁山军这一群刺头。
好在突袭杭州的烂摊子根本就不需要他来收拾,他的工作只不过是将情况如实上报,或者根据叔父的暗示,稍稍改动一下用词遣句,仅此而已。
本以为杭州一战过后,梁山军受了打击,终于能够消停一阵,等待童枢密下来主持大局。
可梁山军这些个草莽刺头,却又开始整天叫嚷着要报仇雪恨了。
报仇。
你们要向谁报仇,向朝廷,还是向方腊。
蔡旻不得不再次向宋江施压,希望一切能够等到童枢密带领朝廷大军抵达了再议。
可梁山军的呼声却是一日比一日高,夜里常听见悲愤的哭声,让人睡不踏实,生怕哪天夜里就发生炸营的暴动。
蔡旻也是提心吊胆了好几日,这天却又听军中的将领在议论,说什么想要用太子方天定换回苏牧。
苏牧是谁。
作为混迹厩地的文官,蔡旻就自然是听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
听说这人已经当了叛徒,梁山军在攻城之时被炸死炸伤无数,据说便是拜这苏牧研发出来的火炮所赐。
文人最重气节,本来听说杭州的文人都已经投入方腊麾下,为方腊捏造正名,歌功颂德,士林人人引以为耻,便只剩下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陈公望可成忠义,没想到这些无知武人,竟然要用方天定去换苏牧。
人都说自古文人相轻,其实武人与文人之间的龃龉更甚,文人看不起武人粗鄙低俗不学无术,武人看不起文人没卵子没力气,但梁山军的刺头们却一致认为应该换回苏牧,这就让蔡旻震惊的同时,感到极度的吃味。
军营里人人都在议论苏牧的所作所为,人人感激涕零,将之赞为当时豪杰英雄,各种传闻说得是有板有眼,甚至连宋江对此都交口称赞,并在私底下暗示蔡旻交换苏牧的可行性。
蔡旻本来就是打酱油的,上回宋江突袭杭州,已经非常的出格,眼下大战刚刚结束,又闹出交换苏牧这样的事情来,蔡旻又岂会给他好脸色,咬死了一定要等童枢密来了再议此事。
然而他到底是低估了这帮武夫的决心,这才短短两三天,大营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方天定是谁,那是方腊的亲儿子,永乐伪朝的太子。
真正的战争可不是话本小说,交换人质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可笑,若有可能,两军再次交战,哪怕将方天定绑在阵前,说不定方腊会第一个射死这个儿子。
战争上从来就没有这么温情款款的事情。
再者,方天定的政治影响远远超过了他本人的价值,俘获太子这样的事情传将出去,对大焱来说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而对于方腊的圣公军来说,简直能够将军心士气击碎。
在童枢密没有授意的情况下,谁敢轻易促成这种可笑又不可能的事情。
偏偏这些梁山军的刺头一腔热血没处发泄,弟兄们惨死了又不得报仇雪恨,对朝廷早已生出极大的怨愤,很多人都想借此来宣泄怒气,一时间闹得是人心惶惶。
蔡旻不得不派出督军队,每日在大营之中巡弋监管,但有大声喧哗者,便强行镇压下去。
只是人心所向,堵不如疏,越是镇压,这股怨气便越是沉重,眼看着军营内部岌岌可危,蔡旻才不得不放下了架子,与宋江商议抚慰军心的事情。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时隔数月,朝廷的大军终于姗姗来迟,那个传奇中的大宦官童贯,终于是来了。
第213章 大军抵达
童贯,字道夫,年少时便入宫做了宦官,其父乃是一位书画收藏家,盖因当今官家仁厚博学,文词书画堪称双绝,他便投其所好,多次进献书画,赢得了官家的赏识。
而后官家在杭州设立访求古玩书画的明金局,童贯就担任了供奉官,正是在杭州,童贯结识了蔡京,而蔡京的书画造诣也是登峰造极,号称天下第一书法家,童贯便将蔡京推荐给了官家,并一步步将蔡京推上了宰执的高位。
蔡京得了势之后,又开始反哺童贯,两人沆瀣一气,时人皆称蔡京为“公相”,称童贯为“媪相”。
童贯和蔡京被文人士子骂为六贼之首,皆因二人狼狈为奸,党同伐异,并将司马光、文彦博等一大批尚明渊博的大儒文臣、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正直言官列为奸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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