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偃旗息鼓的各路牛鬼蛇神们便也开始纷纷冒头了,王仆便是其中急不可耐的一人。
“王朴在大同有大半年了,虽然以前屡有败绩,不过这一回的表现倒也中规中矩,老夫在圣上面前,也算有话可说,只不知他欲谋求何职啊?”
李姓商人见张阁老开门见山一点都不遮掩,便也直言相告:“回阁老的话,小人之东主欲谋求山西镇总兵一职…”
此言一出,张四知差点沒叫出声來,端着的茶碗幸亏沒送到嘴边,否则一口水便有可能喷了出來。
“甚?要谋求何职?”
李姓商人再次重复道:“山西镇总兵…”
张四知疾言厉色,“你可知道李信还沒死呢…”
李姓商人满不在乎张四知的勃然变色,继续谄笑道:“沒死又如何,与死了又有甚分别?若是等他死讯传回,已成定局,不知又有多少人惦记上了山西的差事呢…”
王仆削尖了脑袋想要去山西任总兵,这引起了张四知浓厚的兴趣。山西太原随时九边之首,但其地位与大同镇总兵比起來究竟还是差了不少,但从按照惯例大同镇总兵挂将军印,而山西镇总兵不挂将军印便可见一斑,至于李信挂征西将军印那是皇帝开恩。舍贵而求贱,这岂非大大有违常理?
那李姓商人便好像读懂了张四知心中的疑问,也不等他发问,便赶忙又道:“阁老心中一定疑惑,小人东主为何要这山西镇总兵的位置。”
张四知举手一指道:“说说,若合理,老夫亦可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那是看在二十万两白银的面在上,李姓商人也不说破,继续说道:“如今的山西镇总兵可是今非昔比,总兵府下属的难民营已经成了聚宝盆生钱罐。”
什么聚宝盆,生钱罐?难民营居然还能生钱?这一番话让张四知更加迷惑,却也不变催促那李姓商人快说,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他卖关子。
“难民营这一夏的开垦灌溉,生生就开出了良田万顷,而且不种麦子不种谷子,只种玉麦,眼看着秋天一到便是大丰收。今夏邻省纷纷绝收,只有山西玉麦大丰收,阁老说说,这不是生钱的罐罐,聚宝的盆盆吗?”
“等等,等等,你这说的老夫愈发糊涂,今年整个黄河以北都是大旱,别说北直隶和山东,就是山西老夫也听说是滴雨未下,如何山西就能丰收了?莫要以为老夫在京师不知山西之事。”
话到此处,张四知的脸便已经沉了下來,以为是眼前这个商人在编谎诓骗于他。
“阁老有所不知,李信在山西时弄了个劳什子火力提水的机器出來,烧石炭就能将水从远处的河里引到田间,加之玉麦抗旱,如今山西太原一府却是万里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纱帐啊…”
“青纱帐?”张四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笑道:“你这商人居然也能想出这等雅致的比喻,万亩玉麦田身处其间可不就是望不尽的青纱帐么?倒是小看了你……”
谁知李姓商人却赧然道:“阁老谬赞,青纱帐一说可不是出自小人之口?”
“哦?出自何人之口?”
李姓商人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李信…”
“早在玉麦刚刚种下之时,李信便曾有言,说是过了盛夏太原府上下比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纱帐了,小人不过是拿來用用。”说到此处,李姓商人竟是骤然一叹,“也是世事无常,如今眼看着太原府的玉麦就要丰收了,李将军却是要埋骨辽西,连一眼都瞅不见了…”
张四知异样的看了眼李姓商人,看不出來此人居然还是个性情中人,不过政争之道,哪有对敌人手软同情的道理?他嘿嘿笑道:
“若是李信还有缘再见那丰收的玉麦,你家东主哪里还有现成的桃子可摘?”
闻言之后,李姓商人欣喜若狂。
“阁老可是应允了,小人东主所请?”
张四知自然不肯答复的肯定,虽然点了头,话却是模棱两可。
“朝廷一镇的总兵任免,老夫做不了主,但却可以答应你家东主,尽力周旋便是,成与不成也只能看天意了…”
李姓商人暗骂张四知老狐狸,却也知道这是朝廷上重臣的管理说辞,谁也不可能拍着胸脯打包票,所请的差事便一定能谋下來,只是成与不成这吃进嘴里的钱,却休想再吐出半分來。
正因为此,朝中有些重臣也干过那等吃了东家又吃西家的事,最后只成全一人,却是坑了那送钱的另一人。虽然卑鄙了一些,却也是一个生财的好法子。
尽管坏了口碑,但赶着上门送银子的人仍旧络绎不绝,毕竟想升官的渠道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说白了还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意打,一个也愿意挨。不过这张阁老的口碑还算不错,总算沒干过那等吃了东家又吃西家的事,既然他已经答应了尽力周旋,那就八成不会差的。
现在的朝臣中有个共识,不论什么差事,只要在合适的当口走了张四知的门路,便沒有他办不成的事,而且朝中一直议论纷纷,皇帝很快就会提这位张阁老为内阁首辅,其圣眷在身之隆,是旁人所无法比拟的。
随即,李姓商人微微一笑,又道:“如此便请阁老过目礼单。”话毕,从怀中掏出了礼单,双手恭敬的捧了上去,张家家丁赶紧将礼单接了过來又转呈张四知。
张四知接过了却并不过目,二十万两银子想來是不会差的,除非王朴此人不想要这山西镇总兵的差事了。至于,王朴削尖了脑袋想要当这山西总兵,恐怕不仅仅是看上了山西的钱,更重要的当还有山西的兵,据说李信在太原府编练了十二营新军,其中十有七八都留在太原,王朴若得了这只铁军岂不是如虎添翼?
“阁老明鉴,这二十万两白银只是定金,待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万两重谢…小人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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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我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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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姓商人的话让张四知倒吸一口冷气,二十万两白银居然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万两。区区一个山西镇的总兵究竟有多大的诱惑力,能让狡猾如王朴者豁出四十万两银子的代价?
张四知并沒有心思深究山西背后的事与王朴的心思,他关心的只有那后续的二十万两银子究竟能否揣到自己的腰包里,看來还真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四知迟迟來到位于东华门里的内阁大堂,却见几位老臣都大眼瞪小眼,看似匪夷所思的聚在一起。他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已经到了。张四知现在虽然不是内阁首辅,却早就已经有了首辅的架子,内阁里其他的阁臣无论在资历还是背景上也都比之相差甚远,因此也都默许了这一事实。
“阁老,您可算來了,今儿一早圣上发下上谕,说是,说是……”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侍问抖着花白的胡须,对张四知说了一半话却叹了口气,“唉,薛相还是你來与阁老说吧。”
张四知莫名其妙,这李侍问年岁大了遇事也容易糊涂,今儿怎么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是要作甚?但“首辅”的气度不能乱了,他不疾不徐的來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赶紧便有从人将刚刚沏好的热茶端了上來,先是端起茶碗小小的抿了一口,润润喉才道:“说吧,究竟何事,慌成这个样子?”
薛国观的眼睛里忽然闪现了几分嘲讽之意,这让张四知沒來由的心跳了几下,心想这厮向來与杨嗣昌坑瀣一气,与自己不对付,这种神色似乎在看自己的笑话呢?
果然,薛国观张嘴便让张四知手中的茶碗差点沒拿稳跌落在地上,好在右手边便是桌子,只打了个晃倾在了桌边,总算沒有颜面扫地。
“甚?圣上让洪承畴入阁?那辽西山海关呢?不派个年富力强之人坐镇,由孙承宗半瘫的老头子守在那又岂是长久之计?”
薛国观似乎对张四知吃惊的表现很满意,但说话却也充满了忧虑,“谁说不是呢,圣上如此安排怕是另有深意,只是这辽西怕也得另觅人选了。”
皇帝安排洪承畴入阁能有什么深意?无非是针对现有的阁员,而且很大的可能便是针对张四知这准首辅而來,谁都知道洪承畴与李信在辽西有同袍之谊,而且两人的表现也的确是结成配合,坦荡无私,这是朝臣们有目共睹的,就算以往有过些龃龉之事,怕也早就烟消云散,李信能派兵护送洪承畴入山海关便是明证。由此可以判断,两人怕是已经结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攻守同盟,若让此人入阁两人超内外配合,岂非如虎添翼?
打压李信的各种手段只怕自今日以后,便休想再能顺利通过内阁的票拟了。
当年李信带兵围了李侍问的府邸,硬是逼迫的他低头服软,让他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此人与李信那是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朝廷上凡是有利于李信的决定他都极力反对,如今洪承畴隐隐然作为李信的后台强势进入内阁,如何能让他安心?至于张四知,打压李信亦是不遗余力,当初宣府一战李信使其损失了数十万两白银,这笔帐自然不能轻易的揭过。
朝中之人虽然不清楚张四知与李信结怨的具体细节,却都是知道这位张阁老也是如那李侍问一般恨不能李信倒霉而后快的人物。如此,薛国观刚才眼中闪现出的嘲讽抑或是幸灾乐祸之意,便也就不足为奇了。
内阁中越乱才好,对身在河南镇压流贼的杨嗣昌才越有利,薛国观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眼见这内阁大堂内的几位重臣各怀鬼胎,张四知即将有四十万两银子入袋的好心情全被搅合了,一定要想个法子应对,只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是绝不能去找皇帝抗议的,那可是犯大忌讳的。
但心浮气躁之下,张四知一时又能有什么好主意,杨嗣昌入阁之事已经不可逆转,也只有先捏着鼻子认了。此人年资浅薄,入阁之后短时间内只怕难以翻起什么风浪,却不能耽搁了生钱的大计,不管如何也要先把王朴调任山西镇总兵官一事先办妥了。
一念及此,心绪当即平复下來,又端起了手边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道:“内阁有新人进來是好事嘛,都别愁眉苦脸了,今日却有一桩拖不得急务要议一下。”
李侍问在内阁中向來唯张四知马首是瞻,听张四知如此说便赶紧极为配合的问了一句:“不知是何急务,请阁老示下…”
张四知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份公文放在桌子上。
“这是山西布政使刘令誉送來的急递,山西新军十二营兵刚刚闹了乱子,好在几位父母官都称职负责,将乱子平息了下去。但有一条,几个带头闹事的营官却被太原知府田复珍保了下來,这太原乃九边之首,地处河东要地,万万出不得乱子,几位议一议吧,议出个章程來,究竟该如何处置。”
李侍问抖着花白的胡子,恨声道:“还不是李信那丘八,擅离职守,山西诸军群龙无首,那些不通事的丘八们不起來闹事才怪了。”
张四知点点头沒有表态,又将目光转向了薛国观,“薛相可有应对之法?”
薛国观淡定的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却摇头道:“薛某对山西之事不甚了解,不宜妄下定论。如阁老非要薛某说个办法,薛某倒认为此事宜缓不宜急,不如先派员去山西调查一番,若无大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毕竟朝廷上河南还在剿贼,北面辽西又与东虏激战,若是处置不当再将山西激起了病变,咱们岂不成了大明的罪人?”
张四知原本也沒打算薛国观能按照自己的心思出主意,却万万想不到这厮居然和上了稀泥,不但如此还夹枪带棒的指责,如果他张四知操之过急是要激起兵变的。
简直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晃晃的恐吓吗?张四知为官数十年,又岂能被薛国观的几句话便吓的退缩了,就算想退缩也抵受不住四十万两银子的诱惑。
张四知的目光继续在大堂内扫视,下一个便轮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范复粹,早在大家议论洪承畴入阁一事上,他便不参与分毫,只不过这桩事却沒等张四知张嘴,便先一步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范某认为,薛相适才的确是老成持重之言,可依言行之,先派一能员干吏去山西查明实情,再酌情处置便是,或者根本就不用派员去,着山西布政使刘令誉和山西按察使吕四臻以及太原知府田复珍合力彻查此事,上报内阁然后再做权衡处置……”
范复粹的主张与薛国观大致无二,只不过他却是出自公心,他甚至认为根本就沒有必要派员前去调查,所谓十二营闹乱子,定然也不是甚急务,否则正式的兴文公函早就快马急递兵部,如何这布政使却越级呈报了内阁大学士张四知?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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